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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凌晨机场

呼吸有害 柳橙之 5282 2026-04-18 19:00:08

沈砚站直了一些,脊背挺得像他身后那棵落尽叶子的梧桐树的树干,路灯暖黄色的光晕有些涣散,将他身影拉长,很客气叫了一句:“方小姐。”

沈砚没有回答“是”或“不是”,用一字之差的话解释了自己的来意,说:“来看一下他。”

方芮那一瞬间竟然理解了沈砚话里的含义,沈砚说来“看一下”,就真的是单纯看一下,而不是社交中会见面、寒暄、落座、至少喝一杯茶的那种“看一下”。

方芮打量了一下路灯下沈砚的脸,光从斜上方打下来,他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鼻梁挺直得像一道分水岭,将光影切分开,方芮问:“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坐一下。”

隔着一道马路的距离,他们可以勉强看见餐厅内的景象,餐厅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人不算很多,来来往往的服务生和餐厅老板,以及十来号方亦的朋友,在笑,在闹,人影在玻璃后晃动,像一出被框起来的、热闹的默剧、。

“不了。”沈砚摇了摇头,“不打扰他们了。”

沈砚停顿一下,喉结不明显地动了动,又说,“而且他和别人一起玩的时候,会比较轻松。”

沈砚看了一下手上没拿东西的方芮,很礼貌地询问:“能麻烦方小姐,将这个蛋糕带进去么?”

沈砚走到副驾驶的位置,车子的窗户开着,他弯下腰,他从车窗将一个蛋糕盒拿了出来。

蛋糕盒子的外壳是透明的,倒是和今天的大楼外墙颜色很衬,是深一些的粉色。

沈砚开口:“不必说是我送来的。”

方芮的左手慢慢从陆淮的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可是却没马上接过那个蛋糕,她转头看了一眼陆淮,和陆淮僵持了三秒,陆淮无奈地说:“好吧,不给我听就不给我听,你们谈。”说完往后退了几步,走到路灯杆旁,掏出手机低头看着,很得体地给了他们谈话的空间。

沈砚比方芮高太多,不过方芮气势却完全不会矮人一截,她很温和开口:“我看新闻,你的公司近些年发展很快,如果是从正常交际的角度,我应该称呼你沈总,不过鉴于……”她停顿一下,“鉴于你和方亦的关系,我就直接叫你的名字吧,可以吗?沈砚。”

“当然。”沈砚点头。

方芮笑了笑:“你也不用太拘谨,像陈辛他们一样,叫我方芮也可以,叫我芮姐也行。”

沈砚正要再点头,就听方芮很单刀直入地问他:“和我弟弟相处,应该不算轻松吧?”

沈砚愣了一下,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问,但很快说:“不会,怎么会。”

方芮看着沈砚,说:“我不知道你和方亦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没有问他,当然,我也没有准备问你。”

方芮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餐厅,能够很勉强地看到一堆人在哪里闹哄哄的,不知道在做什么,热闹隔着一条马路传不过来,只有模糊的光影和动作啊,她说:“两个人如果分开,总是会有些不合适的原因。”

陆淮站在路边,拿着手机低头看信息,感受到方芮的目光,抬头冲她讨好地笑了笑。

“我想你们分开,可能大部分人会觉得是你的问题。”方芮不用问,都能从陈辛对沈砚的态度里揣摩出来。

沈砚眼眸垂了垂,完全没否认:“确实是我的问题。”

“我从前听方亦提过一次,”方芮说,“是他主动追的你。”

沈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弟弟这个人,”方芮继续说,目光有些悠远,“外人未必看得出来,我是很清楚的——看着什么都好,外表光鲜亮丽,里头的芯却未必像看起来那么甜。他主意很大,决定做什么,不会太考虑别人怎么想,想来他追你,应该也追得鸡飞狗跳。”

沈砚顿了一下,声音低一些,说:“也还好。”

“不用替他说话。”方芮笑了笑,“我弟弟这个人是这样的,从小被家里宠坏了。他出生时,我们的家庭境况已经很不错,所以任何好玩的、有意思的东西,都不用他主动要,就通通送到他面前,大家都是拿着玩具,求着他玩。”

“我父母对他有求必应,我也很纵容他,就连方铎——我大哥那样的人,都毫无底线,如果我弟弟路过某个橱窗多看一眼,方铎也会把橱窗里的东西通通搬回来,一个一个拿到他面前,看他愿意多瞧哪个一眼。”

方芮轻轻摇了摇头,但语气却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坦然,陈述事实般:“所以养成他后来的性格,看起来很完美,脾气很好,但从来不会主动说自己的心思,都要别人自己去猜,猜中与否,他不会告知你正确答案。而他自己有自己的做事准则,别人的评价和建议,他看似通篇接受,其实一句不听。”

沈砚沉默,没开口。

方芮声音柔和,像夜色一样包裹着话语:“我想你和他分开,未必完全是你的问题,我也觉得惋惜。但是沈砚。”

方芮停顿一下,说:“没办法,我是他姐姐,所以只会一如既往纵容他。如果分开是既定事实,虽然很可惜,但我想,你也要往前看。困在原地很累。”

方亦喜欢男人也好,喜欢女生也罢,家里人其实不会不支持,因为家人很爱他,所以想要他得要一切最好的。

不是仅仅好就可以,而是最好。

方芮在提醒沈砚,以后会有很多新的人围在方亦旁边,很大概率,不会再有沈砚的位置了。

提醒沈砚既不能靠近,最好也不要远观,因为远观也是不对的,沈砚现在不太有这个资格。

方芮又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陆淮马上收起手机走过来了,都不用方芮开口,一个眼神,就很默契地接过沈砚手里的盒子。

方芮说:“蛋糕我可以帮你带到,天气挺冷的,你也不要在外面站太久。”

方芮和陆淮往餐厅走去,陆淮一只手拎着东西,一只手揽着方芮,陆淮低头说什么,微微侧首,靠得离方芮的耳朵很近。

说完可能是无意识地,习惯性吻了吻方芮的耳侧。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像在看电影。电影里的主角幸福美满,而他只是个买错了场次的观众,坐在黑暗里,看着不属于自己的光明。

又看人影绰绰的餐厅,能模糊辨认出方亦的轮廓,不过被餐厅的一个装饰物挡住,看得不太真切,但是能看到方亦被很多人围着,人缘很好,非常,非常,非常受欢迎。

方芮进餐厅的时候,徐凯文正在叫服务生多放一套餐具,说自己最近发现自己的左右脑十分发达及协调,要给方亦表演两只手吃饭。

徐凯文说:“我两只手吃饭吃得老快了,你和陈辛加起来都没我吃得快。”

陈辛吐槽说:“只有小狗才拿两只爪子扒拉狗粮。”

方芮把蛋糕交给服务员,徐凯文见到了,还说:“芮姐,怎么还要带蛋糕来,我都准备好了的。”

这天晚上因为方芮在,大家也没有喝酒,朋友们带来的礼物很多,也有和方芮一样拎着蛋糕来的,所以到切蛋糕环节,方亦切了整整六个蛋糕,荣获年度切糕人称号,餐厅的服务员和后厨员工也能够一起分享。

不知道为什么,切方芮带来的那个蛋糕的时候,有一瞬间,方亦觉得那个蛋糕有点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哪里奇怪,多看了两眼,看到夹层没有涂抹得格外均匀的夹层,后来分完蛋糕后,刚好自己面前的也是那一块。

蛋糕不是很甜,夹了一层无花果酱,奶油不会很多,味道是很淡的玫瑰香气,放在已经吃得很饱的餐后,也不会很腻,吞下去后,口腔还残留一些花香的余韵。

他吃了两口,还没吃完,那头已经开始奶油大战了,瞬间混乱一片。

他转过头,看向餐厅另一侧正在和陆淮低声说话的方芮。方芮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视过来,眼神平静,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方亦想问什么,张了张嘴,恰是此时,一块奶油“啪”地飞过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糊在了他身后的装饰画上,有位朋友大笑着喊:“寿星别想逃!”

一片打闹中,方亦没办法幸免,成功报废了一件衬衫。

坐在角落里拿湿纸巾擦脸的时候,周围还在混战,有两个好友压着徐凯文,要把奶油抹到徐凯文衣服里去,徐凯文哇哇大叫,挣脱不得。

方亦看得觉得好笑,但玩得也有点累,所以低头玩了一会手机,看了十分钟玄思今天早上在港岛的路演视频。

他没有开声音,也没有开AI字幕,只能看到画面中,大屏幕里PPT的翻页,以及导播偶尔切给沈砚的镜头。

方亦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直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叫了两三声,他回过神来,才又放下手机。

后来玩到很晚,他们才回去,回老宅的路上,方芮坐在后座,扶着额头,很无奈说他们几个年轻人都三十岁了,在外人模人样,结果和十四五岁的时候,在花园里拿着水枪打水仗,没什么两样,还是和当年一般幼稚。

回到家里的时候,梁女士他们已经休息了,方亦进房间洗了澡,把发根沾到的一些奶油洗掉,热水淋下来,带走身上沾染的烟味、食物味和各色香水味。

不知怎么,他又想起那块蛋糕。

记忆复盘,构建,总是觉得哪里不对,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但明明款式就是很简单,还没有一个朋友带的很难吃的奢侈品牌的翻糖蛋糕记忆点深。

出浴室的时候,方亦终于想起来,是上面装饰的玫瑰很不一样。

应该是奥斯汀的品种,颜色很常见,很寻常的红色,但花型很不常见,方亦拿着手机,在网上浏览很久,才找到相关介绍,看到那是近年培育的新品——很漂亮,也很脆弱,花期很短,运输不易。

正常来说,不会有商家拿这种玫瑰做装饰,就算是昂贵一些的定制甜品,可能顶多也只是用大马士革。

方亦心底涌起来一阵很古怪的感觉,盘腿坐在房间地毯上拆了一会儿礼物,心不在焉,过了一下,还是下楼。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上,看到方芮穿着睡袍在客厅晃荡,站在餐厅等陆淮叮牛奶。

“怎么还没睡?”方亦问。

方芮摊摊手:“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吃那么多,现在又有点饿。”

方亦走到方芮旁边,靠着岛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看陆淮背对着他们处理牛奶。

方芮很敏感地察觉方亦在犹豫,问:“怎么了?”

方亦转头看她,问:“姐,你那个蛋糕哪里买的?”

方芮愣了几秒,连陆淮都闻声转头看了看,眼底有些诧异。

方芮对上方亦的目光,说:“我也不知道哪里买的。”

陆淮把玻璃杯递到她手里,轻声说有点烫,于是方芮拿在手里暖手。

“那是哪里来的?”方亦直勾勾看着她,眨眼的速度很慢,脑子里莫名滋生了一个很荒谬的念头,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方芮脸上的神色有一点点不可置信,她和方亦其实长得很相像,眼睛的形状几乎一样,两人眼光交接很久,方芮很轻声说:“有人给我的。”

方芮没说名字,依旧和方亦对视,直到方亦消化了这个消息,明白方芮话里的含义。

方芮看见方亦慢慢地皱起眉心,眼底有层层叠叠波澜,又被他极力压制下去,最终只留下深不见底的暗涌。

很久,方亦问方芮:“什么时候?”

“傍晚。”方芮喝了一口牛奶,补充说,“在餐厅对面。”

方芮感觉自己的弟弟反应慢得像树懒,消化一个信息,要用不少时间。

方亦“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脸上有点遮不住的失魂落魄,连陆淮都看出来。

过了一下,方亦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对方芮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说:“早点休息。”然后转身回房间。

等方亦重新上了楼,陆淮说:“我以为方亦是那种很干脆的人。”

方芮把杯子放下,说:“十分钟之前,我也以为是。”

她说:“看来感情这种考试,能否考高分,跟性格与智商,都毫无关系。”

陆淮低声问她:“那我现在是几分?”

方芮没搭理他。

等到方芮睡得迷迷糊糊时,突然听到隔壁房间的房门轻微地响动了一下,她推陆淮去看看,陆淮起身,走到窗边,说看到方亦开车出门了。

方芮问时间。

陆淮说是夜里两点多,让她继续睡。

方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半夜开车出门,一路疾驰,油门踩得很凶,仪表盘的指针不断向右偏移,车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带。

他把车开回到傍晚那家餐厅。

餐厅已经关门了,连铁帘门都放下来,市中心所有的写字楼过了凌晨,外墙不亮灯了,安静地矗立在那,像一只只沉睡的钢铁巨兽。

街上有蹦完迪喝醉的年轻人,互相搀扶着在垃圾桶边吐,也有一两个夜里才出门的拾荒老人。

路上车很少,比路灯照映中梧桐树上残存枯叶还少。

方亦的车速变慢,绕着餐厅绕了好多圈。

后来他随便把车停在路边,毕竟这个时间点,应该也不可能有人来贴条,他下了车,夜风穿透单薄的休闲服,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但他没有在意,以餐厅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为起点,开始沿着餐厅外围的马路顺时针走。

他走得很慢,把每一个路灯灯柱,每一棵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都仔仔细细看过一次,甚至走进便利店里看,比那群醉酒的年轻人更像精神分裂。

绕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到,他也说不清自己要找什么,又逆时针走了一圈,走着走着甚至跑起来,后背薄薄一层汗,可是依旧什么都没有。

有个蹦迪完的小伙子呆呆和伙伴说:“啊,我喝醉了,这个点还幻觉有人在夜跑。”

伙伴也眯着眼看,说:“啊,我也醉了,我也看到了。”

重新启动车子回家的时候,车子行驶在滨海路,往前上大桥,左拐,就能回老宅。

可是他并没有往桥上去,就是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兜圈,他没有开电台,车里没有播音乐,车内和沉寂的城市一样安静。

后来他莫名开到机场,甚至停了车,进凌晨机场里走了一圈,看着椅子上没去住酒店的那些过夜旅客。

过夜旅客歪在椅子上,用外套蒙着头,或抱着背包蜷缩。

方亦一个个面容辨认过去,一张张陌生的脸,在凌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各种疲惫、焦虑、期待或麻木的神色。

但没有。

方亦走得很慢,几乎在每个区域都会停留片刻。

还是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沈砚。

方亦突然想起半年多前,去西雅图的时候,他在机场,一抬头就看到沈砚,当时觉得有些恼怒,但现在竟然会希望情节重现。

情节重现会怎么样呢?

如果此时此刻沈砚出现会怎么样?

方亦自问,却无法自答。

夜里机场很空旷,暖气开得不足,偶尔有广播播报响起,用中英文播报着即将起飞的航班信息,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方亦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休闲服,在机场里来来回回的走。

后来走累了,也觉得气温有些低,突然打了个寒颤,站在原地,才慢慢冷静了一点。

方亦回想自己今夜的举动,感觉自己是疯了,人生从来没有这样不理智过。

像是丢失了剧本的演员,在舞台上茫然失措,做出各种荒诞的举动。

不过即便如此不理智,依旧没有博得小概率事件。

佛学讲因果循环,说所谓偶然,所谓缘分,其实是源于命运的必然性。

就像方芮提起和陆淮的重逢,事后回想,也是偶然中的必然,是命运的联结,是似乎上天写好既定剧本,推动所有情节合理地发生。

方亦在这一瞬间想,他和沈砚果然没有什么缘分,能有的都是强求。

永远脱节,永远对不齐。

他转头离开了机场,却还是没有回家,漫无目的满大街地开。

夜里红绿灯等待时间被调得很长,等待时间很久,上百秒钟。

红灯转绿,他没踩油门,于是过了很多秒,绿灯又转红,新一轮的倒计时开始。

因为整条大街只有他一辆车,也没有人鸣笛催促。

后来车子快没油了,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亮起黄色,他随意找了一个加油站,工作人员昏昏欲睡。

等待加油的时候,方亦不小心点开邮箱,里面很多未读的工作邮件,也有一些品牌自动发送的生日祝福。

在很多系统自动发送的信息里,看到一条也是系统管理员发来的邮件。

是那个量化程序后台自动发送的,通知两个小时前,更新了一个版本。

但是再往上看,四个小时前,还没有过零点的时候,这个程序系统管理员的邮箱给方亦发了一条信息,祝方亦生日快乐。

语言很简单,和其他那些品牌自动发送的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显得过于粗糙。

可是方亦根本没有在这个程序上录入任何的个人信息。

好奇怪,怎么会有人拿邮件发生日祝福的。

为什么来了又不进门?

如果不是那个玫瑰很红——和以前方亦夺人眼目,数次故意送给沈砚的颜色相似——方亦也不会想起来有什么不同。

怎么会有人脑子不会转弯,因为他送过玫瑰,所以以为他喜欢玫瑰,所以就一直只会送这一种花。

方亦把脸埋进自己双手掌心里,揉了几下,在这一瞬间觉得很沮丧,很头痛。

对自己在这一时刻,在这座城市极低效率如同大海捞针一样找人的行径感到有病,又对自己依旧希望能见到沈砚而感到羞愧。

因为没有找到沈砚而有些失魂落魄,又因为这种失魂落魄而感到不该。

发现说着放下很简单,但做到真的放下很难。

很难,很难,无解的难题。

作者感言

柳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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