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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掌心承坠

呼吸有害 柳橙之 3903 2026-04-18 19:00:19

因为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发展的,更没想到方亦会问出这样一个近乎判决的问题,所以沈砚反应得很慢,慢得像是被冻结在了时间里。

大脑像是过载后宕机的精密仪器,所有的逻辑运算全部失灵,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白噪音,无法处理方亦简简单单一句话背后所蕴含的深意,因为这与他几日以来小心翼翼构建的认知图景完全相悖。

和买彩票一样,如果刮刮乐刮中一百块钱,可能觉是正常范围内的小幸运,已经很感谢,但不会失态。

可是当仔细一核对,被人指着彩票告诉他,中的是头奖,是让人晕眩的巨大数字,冲击力太强,强到超越了惊喜的范畴,就直接撞入不可置信的领域,头晕目眩,昏头转向。

就在沈砚痴愣的那两秒,方亦的视线微微下移,看到自己脚下遗留的一块苹果皮。

他稍稍往后退了退,想避免踩到。

这个动作本身毫无深意,甚至可以说是无关紧要。

但落在此刻神经紧绷到极致,犹如惊弓之鸟的沈砚眼中,这半步的后退被无限放大、扭曲,让沈砚以为方亦要后退,要离开,要收回刚才那句让他心跳骤停的问话,要将他刚刚窥见一丝光明的世界重新关闭。

不。不能。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般炸开,压倒了一切疼痛、理智和对身体状况的认知。

沈砚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迅速从床上翻下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肋骨断裂的病人,牵扯到伤处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但他毫无所觉,也毫不在意。

沈砚的惯用手是右手,此刻右边肩膀处正打着固定,缠着绷带,可他却完全忘记这一点,几乎是凭借着一股蛮横的力量,一把死死攥住了方亦的小臂,生怕方亦下一秒要走。

也不知道沈砚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方亦感觉小臂的骨头都仿佛被铁钳箍住,几乎可以肯定,下一秒就会浮现出清晰的淤青指痕。

“我想!”沈砚的声音劈裂般颤抖起来,情绪过于汹涌,几乎要冲破喉咙枷锁,眼底红得吓人,一眼望过去和野兽也没什么差别。

沈砚的身体也在抖,从攥住方亦的手臂开始,细微的颤抖迅速蔓延至全身,像是寒夜里无处遮蔽的人,也像是过于激烈的情绪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出口。但他的语气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犹豫,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血块,带着滚烫的热度和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哀求:“我想的!”

方亦被他这激烈反应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有些慌乱结巴道:“你你……你快躺下!你疯了吗?!伤口!你的伤!”

方亦想去推沈砚,让他回到床上,可是却又不敢推,怕自己一个不慎,真的让那已经移位的骨头雪上加霜。

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跟面对一个易碎品似的,进退维谷。

楚延不知道什么时候很有眼力见地偷偷摸摸走了,楚延被吃瓜的兴奋和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虚伪克制来回拉扯,可能他不想走,十分想躲到柜子里偷窥一手情报,但还是遗憾离场。

沈砚被方亦不敢用力地轻推,半强迫地按坐回了床边。

方亦想走到门口叫医生,叫医生来看看沈砚不管不顾的动作是否造成了二次伤害,可沈砚没有松开方亦,攥着方亦小臂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因为身体的坐下而拉近了距离,握得更紧,仿佛那是连接他与方亦、与现实、与那个他不敢奢望的未来的唯一缆绳,一松手,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方亦被他拉着,顺势低头看去,对上沈砚的眼光。

有未散的恐慌,有炽热的渴望,有浓得化不开的哀求,还有一丝生怕这是镜花水月的脆弱。

沈砚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别走。”

方亦的心像是被沈砚的目光和话语同时狠狠拧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我去叫医生来看看,你这样猛地动,绑带会不会松了,骨头有没有事。”

“不用医生。”沈砚马上说。

方亦不赞同地皱眉,刚准备开口,要问沈砚“痛不痛”,以及说“不要医生怎么可以”,可沈砚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也丝毫没有痛觉神经一样,急切地,紧张地,语无伦次地追问道:“你……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方亦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间搞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什么都明白了。

心头翻涌过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轻轻吸了口气,没有再试图挣脱沈砚的手,反而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安抚般轻轻覆在沈砚紧握着自己小臂的手背上。

方亦的声音很轻,目光清澈地看着沈砚,一字一句问:

“这几天,你和我说话,我有不理你吗?”

沈砚怔住,下意识摇头。

“每一天都会见面,挨得近也都可以。”

“你牵我的手,我没有松开。抱,也没有拒绝。”

“可以用同一个杯子,同一把勺子,亲的时候我也没推开你。”

方亦目光像温柔的溪流,缓缓淌过沈砚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脸庞。

“我是什么意思,你搞不明白么?”

沈砚的呼吸急促而不稳,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方亦覆着他手背的皮肤上,带着细微的颤栗,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失态。

激动而失序的表情管理,不受控制的颤抖,都毫无保留地落入了方亦眼中,逐渐和从前的沈砚重合。

不再是那个情绪深藏的合伙人,不再是那个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床伴。

神色变得生动,有了鲜活的热度,空空如也只映照着数据和代码的眼底,逐渐映照出方亦的身影,学会了瞳孔因为震惊和喜悦而颤抖,学会了一句话就方寸大乱、丢盔弃甲,变得……像个活生生的、会疼会怕也会狂喜的“人”。

“……我……我不明白……”沈砚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其实方亦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清楚得让他心头发烫,眼眶发热。可是,正因为太像他不敢期待的梦境,他才更加不敢确定。

就像从前他曾经错误地笃定方亦不会离开,如今,他也怕这是一场他单方面的会错意。

他像个在沙漠中跋涉太久、终于看到绿洲的旅人,却因为干渴太久而害怕那只是海市蜃楼,不敢轻易靠近,只能一遍遍地、卑微地确认:“方亦,方亦……你……你说清楚。求你。”

方亦看着沈砚眼底那个清晰的、小小的自己,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折叠。

他看见那个曾经青涩的、带着不安和探询眼神的自己,逐渐被如今这个眼神笃定、眉目温和的影像所取代。

但无论怎样变化,他始终在这里,在沈砚的身边。

八年了,原本方亦以为自己可以走出很远,远到能够开始没有沈砚的人生轨迹,可兜兜转转,他恍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离开过。

他像一颗固执的卫星,看似在广袤的宇宙中漫游,最终的轨迹,却始终围绕着沈砚这颗恒星画着一个巨大的、宿命般的圆。起点是他,终点似乎……也是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感慨,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带着心甘情愿的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稳稳地回望着沈砚,不再有任何闪躲和犹疑,将那句沈砚渴望了太久、也害怕了太久的话,清晰地、郑重地说了出来:

“我说,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在一起。是谈恋爱的那种在一起,是当伴侣、当彼此另一半的那种在一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我相信你一次,我也再给我们之间的感情一次机会。我愿意再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再付诸一次全部的真心。看你这一次,能不能好好稳稳地接住它。”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砚那颗一直高高悬在冰冷虚空中的心,忽地,倏一下,落了下来。

没有砸在地上的粉身碎骨,而是落在很柔软的一片如温水如云絮的柔软里,被妥帖地地承托住,安全得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沈砚喉结微微滚动,面上神色很复杂,似是欣喜若狂,可高兴到一定程度,却根本笑不出来,古有范进中举,喜极而疯,曾被当作笑话,直到此刻亲身经历,才意识到并非无稽之谈。

沈砚握着方亦小臂的手,力道一点点松了下来,可是却转而向下,慢慢环住方亦的腰间,然后一点点收紧,将方亦拉近,直到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方亦的腹部,隔着并不算厚的衣物,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起伏。

声音因为埋首的动作而有些低沉朦胧,却一字一字很清晰。

沈砚说:“我能……我能……”

环在方亦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沈砚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我肯定能。”

方亦的衣服并不薄,但渐渐地,腹部那块衣料,还是被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浸湿,带来一片清晰的湿濡,他抬手,很轻地摸了摸沈砚的头发,手搭在沈砚发边,没有再放下,也任由沈砚这样紧紧抱着他。

似乎此时,纠缠了他大半年的那些沉郁、压抑、自我对抗的情绪,在这一刻,都无声消散了。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不容易,要遏制自己的天性,不爱那个人,更加困难。

他曾经那么努力想要遏制自己那颗仿佛只为沈砚跳动的心,过程艰辛,几近筋疲力尽,直到此刻,当他决定不再对抗,坦坦荡荡地告诉对方“我愿意再爱一次”时,所有的利弊权衡,所有的患得患失,都像潮水般退去,最后裸露出来的,是经历了伤害、怀疑、分离,却依旧未曾真正死去,依旧敢爱,也敢被爱的,那颗心。

“你要想清楚,沈砚。”方亦的声音从沈砚头顶传来,温和,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力量,“你说你能,那就没有退路了。我希望不要再一次论证我们是不合适的,我希望有好结果。”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是飞蛾扑火也好,是自作自受也罢,他又一次选择沈砚,那么无论未来要再一次付出怎样的代价,承受怎样的风险,都是他自愿的。

爱一个人,爱就爱了,遵循本心,无需其他。

沈砚声音里的哽咽犹在:“肯定是好结果,不可能有坏结果。”

“我不要什么退路……我不要退路,我只要你。”

方亦想笑,笑意却化作了鼻腔深处涌上的酸涩,他双手捧住沈砚的脸,用了点力,将沈砚从他怀里挖出来,看见沈砚清晰的脸庞,泛红的眼角,湿漉的睫毛。

方亦捧着他的脸看,低头,在沈砚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轻柔如羽,带着无限怜惜和郑重,不带情欲,只有无尽安抚、珍视的吻。

他吻沈砚的额头,又吻沈砚的眉毛,吻过他因为流泪而湿润的眼睫,吻过他微微发红的眼角,最后又温和地吻他的额角。

沈砚一直僵着身体,任由他动作,温软的触感带着不容错辨的爱怜,终于击溃了他最后一丝紧绷。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环在方亦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抬起,扣住了方亦的肩膀,将他拉向自己,把他拉着坐到自己身边,挨得很近,所以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方亦的唇瓣。

不是方才那种轻柔的安抚,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确认、占有、宣泄和无限渴望的吻。

沈砚嘴唇有些干,起初只是用力地贴合,碾磨,带着微微的颤抖,后来又用舌尖轻轻舔舐方亦的唇缝,方亦怔了一下,微微张唇,像是无声的默许和纵容,让沈砚亲他。

吮吸,舔舐,纠缠,明明没有多么激烈的动作,可彼此灼热的呼吸逐渐同步,缓慢的交融,近乎虔诚,似乎这样,就可以很轻松将刚才所有的言语未能尽述的情感和承诺,都刻入彼此的身体记忆。

唇齿交缠,气息互换,津液相濡,他们在占有,在宣誓,再确认,确认能够将失而复得的关系珍而重之,可以相爱,可以被爱。

氧气似乎变得稀薄,方亦有些轻微地晕眩,但他没有推开沈砚,反而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沈砚的耳侧。

良久,沈砚依依不舍地稍稍退开,额头依旧抵着方亦的额头,他眼底还残留着水光,却映满了方亦的倒影。

沈砚终于完完整整地,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他的,不是生死关头冲动,不是趁虚而入试探,不是偷偷摸摸盗窃,吻。

“我不想……不想没有你,”沈砚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不容动摇的决绝,“不想你离开……不想把你让给其他任何别的人。”

他将脸埋进方亦的颈窝,喃喃说:“谢谢……谢谢……”

又紧紧抱住方亦,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一定是合适的,一定是。”

【📢作者有话说】

边写边觉得小沈命真好啊……

20岁的小沈:拽拽酷哥,感情什么的通通闪开,我不需要!

30岁的小沈:嗯对,哭到最后什么都会有的,包括老婆的纵容 ૮ ˃̣̣̥⌓˂̣̣̥ა

作者感言

柳橙之

柳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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