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的时候,医生朋友正拿指尖点着体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解释几个关键指标波动的具体含义,和临床上的几种可能。
听到手机振动声,医生朋友停下话头,下巴朝那嗡嗡作响的手机方向抬了抬,说:“你先接呗。”
方亦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桌上温着的白瓷茶壶朋友添了茶,说:“不用,一点小事。”
又很快把屏幕按灭,调了静音,打了几秒字,就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铺了深色桌布的桌面上。
沈砚在那头拿着播放忙音的手机,犹豫要不要再打第二个电话。
他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房间的大灯没有全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和墙角的地脚灯,光线昏黄柔和,将大部分空间留给阴影。
六瓶点滴已经打到了最后一瓶,发热也基本褪了下去,只剩下过度睡眠后的轻微头痛。
他伸手摸到枕头下,手机还在那里,屏幕显示还有百分之六十的电量,开着飞行模式,没有连接无线网络,明晃晃显示着时间是晚上七点多八点。
身体素质再好的人,都是需要靠吃饭睡觉补充能量,沈砚也一样,昏睡的几个小时填平了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透支的睡眠债,虽然精神依旧疲惫,但濒临极限的眩晕感和思维粘滞感减轻了许多,脑子又能够重新开机,思考起繁复的工作安排来。
他明天一早七点的飞机飞首都,上午要和券商团队开最后一次筹备会,敲定路演材料的最终细节、问答环节的策略,以及面对不同风格投资人时的侧重点调整,下午和晚上要进行内部的模拟演练。
毕竟后天下午就是面向投资机构的第一场正式上市前路演,直接决定机构认购意向,以及玄思能以怎样的估值登陆公开资本市场。
一连串待办事项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在脑海中咔嚓咔嚓地啮合、转动。
他关闭了飞行模式,信号格瞬间跳满,网络连接恢复的刹那,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提示音接连响起,有一些工作留言,以及几个未接电话。
沈砚点开那些未接通话看,没有任何预料的,映入眼帘的是方亦的名字。
手机显示电话拨来的时间是下午的两点多,那会儿沈砚吃了药不久,刚把手机的一切联系方式都掐掉。
方亦拨了两次电话,沈砚都没接通,而沈砚现在来回翻看信息的留言,也没有方亦留下的只言片语。
沈砚想都没想,就回拨了电话,结果响了几声,就在他以为要接通的时候,铃声戛然而止,就被挂断了,变成一阵忙音。
在犹豫要不要拨打第二次电话的这段间隙,沈砚十分懊悔为什么要吃那个药,又在吃了那个药之后把手机放起来。
切断联系方式是基于担心自己吃了药之后神志不清,处理工作上的事情时会出纰漏。
更担心自己这一次不是在徐思屿的工作室,旁边没有能够适时阻止他错误行动的人,怕自己没人拦着,控制不住,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例如给方亦打电话。
又例如给方亦乱发信息。
但没想到他之前一直没吃药,唯一一次吃了,就错过了方亦半年多来第一次给他拨的电话。
沈砚以为自己考虑周全,防备了所有“主动犯错”的可能,却独独漏算了“被动错过”这一种。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抬起,落在床头柜上,触及床头的果篮。
果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色彩鲜亮得与众不同,沈砚不合时宜地思考,医院国际部提供这种果篮服务,成本是怎么核算的?是均摊在高昂的药品加成里?还是包含在每日的房费中?或者最后结账时会有一项单独的“果篮费”?
毫无意义的问题掠过脑海,像一种本能的精神逃逸。
在很想再按一次拨打电话的按键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方亦给他发了信息,说:“有事,晚点回你电话。”
沈砚突然就不那么焦灼了。
方亦没说晚点是晚多少,所以等待也没有一个具体的限期。
沈砚第一次尝到真正的期待等待的滋味,充满不确定性,磨人,混合着焦虑与一丝渺茫。
沈砚看文件没看几行字,就看一眼手机,确定没有开静音,又看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工作效率变得十分低下,不长的时间里频频出神,觉得时间秒数的跳动都变得旖旎起来。
沈砚很擅长一心多用,以前边开会边改代码都游刃有余,但此时这项能力有出现障碍的倾向,完全做不到一边背路演数据,一边模拟和方亦通话的开场白。
不过还好,方亦非常善良,也非常讲诚信,没有让他在悬而未决的等待中等得太久,九点多的时候,就给他回了电话。
方亦刚把吐槽欲旺盛的医生朋友送回医院,朋友喋喋不休念叨现在当公立医院的医生十分惨绝人寰,工作时间长,每年有各种科室绩效和论文科研的KPI考核,还要随时随地打起十二分精神防止医闹。
吐槽完又耷拉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回去值班,祈祷晚上可以睡个整觉,没有临时手术。
方亦没有急着离开,车子就停在路边,坐在车里拨电话给沈砚。
沈砚接通得太快,让方亦都卡了一瞬。
不过方亦脾气很好地先解释:“刚刚在和朋友吃饭,不是很方便接。”
“没事。”沈砚声音比起下午在病房里那种带着病气和药物影响的低沉沙哑,此刻已经恢复了许多,鼻音也基本听不出来了。
但就听到方亦问:“刚刚找我有什么事么?”
卡住的变成沈砚,过了一秒,才有些局促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看到你下午给我打的两通电话。”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方亦脑海中蔓延,他和沈砚一起应酬过很多次,也不是没见沈砚喝醉过,不过沈砚酒后次日从不断片,对前夜发生的事情总能记得八九不离十,没想到如今药物作用下,反而会断片。
方亦很难精准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不是惊讶,也并非完全的难以置信,不知道是觉得奇异还是诡异。
他想起下午给自己剥橘子的沈砚,耳边又听如今语气清醒的沈砚,一时之间,想要上网搜索这个药品有没有造成精神分裂的前科。
方亦试探问道:“哦,是,下午打了两个电话,没接通,你怎么没接?”
沈砚的确对服药后到醒来前那段时间的记忆一片混沌。所谓的梦境、幻觉,抑或是真实发生的片段,在他此刻清明的意识里,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检索的痕迹。
被方亦一问,跟做错事一样,小心翼翼解释道:“那会儿手机关机了,没有接到。”
又自证一般,马上说:“我不知道你会打电话来。”
夜里医院附近的人很少,和白天堵车堵得水泄不通判若两个世界。
方亦没再多和沈砚绕圈子,说:“我听楚延说你住院了,打电话问问你在哪个病房。”
沈砚第一反应是楚延实在是嘴巴太大了,第二反应是方亦在关心他,第三反应,也是最快掠过心头的反应,是方亦原本要和他见面。
沈砚又一次十分懊恼自己吃药误事,但口中还是解释:“不是很严重,楚延大惊小怪而已。”
可是下一秒,就突然听方亦声音依旧很温和,但毫无预兆地问:“为什么偷偷抢了别人的工作,装乙方回复我的需求邮件很好玩么?”
信息量很大,一时之间沈砚都不知道先处理哪一个。
他写量化模型程序的事情,连财务总监都了解得不那么真切。
是那天偶然听到财务总监在茶水间和同学打电话沟通,提及方亦那边有个需求正在找合适的外包团队,沈砚后来刻意找了一些关系,费了些周折,几经辗转,才让这个项目通过层层“推荐”,最终以一家看似毫无关联的小技术公司名义,接洽到了方亦的团队,才让这需求项目落到他手上。
他没有想要以此邀功,只是单纯是想做点什么。
但沈砚脱口而出的话是:“你下午来过吗?”
方亦没有否认,“嗯”了一下,没有透露太多,只说:“去的时候你睡着了。”
沈砚问:“怎么不叫醒我?”
沈砚努力回忆究竟发生了什么,试图从那片空白的记忆沼泽中打捞起任何一点可能的碎片,有没有部分他稍微恢复过一丝意识,听到或看到的画面。
但很徒劳,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对下午几个小时的记忆几乎空白。
他环顾了一圈病房内部,发现并没有监控可供调阅。
方亦沉默两秒,说:“你看起来很累。”
沈砚马上说:“不会。”又想起方亦一开始的问题,磕磕巴巴开始解释,“我不是觉得好玩才做那个软件的。”
沈砚声音放得很低,跟道歉似的说:“之前其他的外包公司评估过这个项目,周期都给得很长,而且很多人不是专业做模型训练的,对外宣传自己很懂金融,但其实也不是专业做这一块的,写的东西都比较一般,不是很契合你的要求。”
方亦抓住他的逻辑漏洞,有点想笑,说:“你也不是搞金融的。”
沈砚被噎了一下,停顿片刻,慢吞吞说:“我可以学。”又说,“基础理论了解起来也没有很难。”
方亦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沈砚难以判断出方亦生气与否,不过方亦似乎也没准备在这个事情上过分为难沈砚,换了另外一个问题问:“怎么突然回滨城?也没带助理。”
沈砚有点迟疑,没有立刻回答,过一下,声音没什么情绪地说:“私事,就没带他。”
方亦以为沈砚是回来祭拜的,“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一下,沈砚声音低一些,主动继续说了下去:“之前他们的骨灰一直放在寺庙的佛堂。”沈砚语速不快,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处理的琐事,“当时事出突然,也没有去挑墓地。最近寺庙要拆迁改建,管理员打电话通知我,问我要不要去把骨灰取走,还是直接让工作人员安置到另外一间合作的寺庙。”
“所以回来买了两块墓地,把骨灰放进去,墓地的拆迁可能性应该会比寺庙低。”沈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以一种异常客观的旁观者一样的语气,说,“我想他们两个应该不会想待在一起,所以单独买了两块公墓,一东一西,也许比较合适。”
夜里没有下雨,云层也不厚了,但没有星星。
沈砚停顿一下,似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待办事项,又说:“也顺便过来把房子卖了。”
方亦说话没仔细思索过,问:“什么房子?”
说完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果然听到沈砚补充:“原来我父母住的那个。”
方亦没再说话,坐在车里,静静听沈砚说。
“房子空置很久了,当时因为在我爷爷名下,产权情况比较复杂,所以清算的时候,没有算上。”沈砚声音不大,断断续续说,“这些年一直挂着,但一直没售卖出去,等到最近,房产中介给我发信息,说有对年轻伴侣,是无神论者,不忌讳这房子以前发生的事,愿意低价购入。”
“所以刚好过来签买卖合同,顺便办产权转让的手续。”沈砚说。
“毕竟你自己也住过那么多年,怎么一定要卖?”方亦终于开口。
“没什么留着的必要吧。”沈砚回答得很快,声音淡然,没什么情绪和波澜,“也没什么特殊的记忆。”
方亦从来没问过沈砚父母的事情,沈砚也很少提及,难得说起,也像是在讲不太熟悉的人一样。仿佛那些理应血肉模糊的往事,是电视里新闻联播上可以一掠而过的东西。
方亦想起以前在陈辛桌上看过的一些奇奇怪怪的玄学书本,里面有一本是讲四柱八字的,跟盗版书一样,连出版社都没有,不知道陈辛从哪个古玩城淘来的。
里面说有些人天生六亲缘浅,有亲人也和没有一样,似是孑然一身。
智能手表在他腕上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微亮,提示有新的消息。
方亦低头看了一眼,方芮问他周末回不回老宅吃饭,又给他分享了图片,说是最新的B超。
方亦突然想起下午在病房里,看到的那只随意搁在廉价木椅上的、沈砚的旅行袋。
沈砚出行很少拉行李箱,无论出差多远,行程多密集,时间多长,总是只拿一个很简单的黑色旅行袋,装着必要的证件和三两件换洗衣物,以及一台笔电。
有时候真的赶上好几个城市循环跑,也是这样,只带着必备物品,多余的再也没有。
不会有零食,不会有消遣的杂书或杂志,不会有任何带有个人偏好或生活气息的零碎物件,像是数个世纪后那些被设计出来执行任务的机器人,出行前只计算并携带最必需的能源与工具,不带任何冗余的情感或享乐模块。
方亦觉得世上所有人都如同空中漂浮的风筝,无论飞得多高多远,姿态是平稳还是颠簸,身后总归是有一根或粗或细、或牢或脆的引线,若有若无地牵系在地面的某一点上,或是故乡、是挚友、是亲人、是回忆。
日暮时分,风息之时,再累再难,虚虚将绳索一收,心绪总能找到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可是沈砚没有。
沈砚像是没有引线的风筝,兀自悬浮在半空,在这片天空,或者在那片天空,本质上似乎并无不同,因为没有归途。
没有人需要对天空里的任何一架与己无关的风筝负上责任,方亦从前一直是这样想的,沈砚可能如今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说“我不够完整,不好,不值得,不应该”。
在今天之前,似乎看起来是沈砚不懂方亦。
但到今天为止,直到听沈砚用平淡语气讲述卖房迁坟的时候,方亦发现原来自己也不懂沈砚。
方亦总是用自己的逻辑去思考问题,用自己的习惯去考虑事物,认为情感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也把和自己不同的人通通归为异类。
可是事实是,这种思维一定程度上是一种不够正确的傲慢。
沈砚没有方亦在情感上的天分,所以学喜欢学得磕磕绊绊,学放手也学得不伦不类,不懂得怎么紧握不放,也无法习得如何坦然释怀。卡在中间,进退维谷,不得其路。
也许时间真的能够解决所有问题,但方亦和沈砚都无法得知,这个时间究竟会是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
而困宥在这个时间里,沈砚究竟要承受多少,也难以预测。
过了一下,方亦突然轻声问:“你恨你爸妈吗?”
其实这个问题方亦想问过,可能很多人想问过,但从来没人问。
从事实片段来看,答案似乎应该是肯定的,但沈砚很平静说:“没觉得。”
“我们一家三个人各自过各自的,互相没什么关系,也互相没什么亏欠。”沈砚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一点,“不过你现在问,我再重新想一想,也许也有一点吧,我最近偶尔会做一些假设。”
方亦没有很明白,问:“假设什么?”
“我一直觉得那种人与人相处的关系才是常态,等到这两年才知道不是。”沈砚语速变慢一点,“最近偶尔会设想,如果自己是生活在一个正常一点的家庭,是不是也会正常一些,至少……”
至少什么?
沈砚没往下说,话说一半也收住了。
可是方亦也听明白了。
车内暖气开得太暖了,有点缺氧,方亦把车窗放下来一些,外面的冷空气从窗缝丝丝缕缕漏进来一点。
不过外面已经很安静,车内车外都没有太多杂音,只剩听筒两头的两个人很轻的呼吸声,通过电波微弱地交织在一起,又各自归于沉寂。
方亦稍稍仰头,往上望,不用数,能一眼看到高楼层依稀亮灯的国际部病房。
方亦突然悟得一点隔楼观望的意义。
想起有个词人曾经说,两个人分开,其实都是在地球上生活,落下来的雨水,可能来自你蒸发的眼泪。现在外面起风了,我距离你更近一些,吸进体内的这口气息,会不会也是你曾呼吸过的。
方亦垂了垂眸,没有再和沈砚过多探讨沉重的话题,又绕了回去,说:“我那天还在和陈辛商量,要给写这个程序的外包程序员加钱,但也没商量具体的数额。”
“不用。”沈砚刚艰难地开口,觉得方亦要和他泾渭分明,划清界限。
“但你好像也不缺。”方亦同时说。
“那怎么办?”方亦说,“显得像我欠了很大一个人情,要不我还是让财务给你转一笔账吧,走正规的劳务费用。”
沈砚又说了“不用”,觉得自己给方亦造成了一点困扰,但又因为接到方亦的电话而卑劣地窃喜,过一下,问:“还能让我继续写这个程序吗?”
可能有很多种回答,按方亦惯常用的语气,应该会说“不合适”、“还是不了”、“不吧”。
有数秒安静,窗外风把银杏没落光树杈吹得有点摇晃,细细碎碎落下一些枯叶。
方亦给他判了缓刑,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