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着冷咖啡的玻璃杯外侧水蒸气凝结成水滴,方亦握着杯子,闻声转头。
是他堂哥,方卓,站在酒廊入口,一身剪裁考究却略显骚包的浅色低领衬衫配着皮衣,不知道是在哪儿做的潮流发型,浑身散发着松弛感。
方卓脸上带着偶遇的惊喜,几步就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拉开方亦对面的椅子坐下。
“还真是你!”方卓上下打量他,“我刚还以为我没睡醒看错了呢。”
方卓前些日子刚去方亦家拜过年,没想到时隔几日,换了个城市,竟然也能碰上。
“不是说过完元宵才开工么,跑这儿来做什么?见客户?”方卓打量了一下方亦,然后自顾自摇头,“不像,你这身儿像是来度假的。”
方亦放下杯子,露出个习惯性的笑:“嗯,刚好过来。”
“那还真是巧。”方卓显然没什么耐心深究方亦出现在此的原因,他随意叫来侍应生点了份下午茶,没什么坐姿地倚坐在松软椅子中,边吃边说,“晚上附近个酒吧开业,老板我朋友,弄了个挺大的派对,我来参加开业趴。怎么样,一块儿去玩玩?万一就和心动嘉宾签手成功了呢。”
方亦无奈摆摆手:“不了,我又不是你。”
方亦几个哥,可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亲大哥方铎打死不谈恋爱,怀疑恋爱只会影响他赚钱的速度,堪称上班机器,而这个堂哥方卓从小就会拿着棒棒糖去讨好女孩儿,天生的浪荡子,欠的情债加起来可能有新华字典那么厚,妥妥的富贵闲人命,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永远冲在享乐第一位,方亦自己……就不提了。
几个人几个极端,长辈们恨不得能把哥几个捏一起揉成一团,均匀均匀性格。
“整天闷着哪行,开年就是要热热闹闹玩一场才有个好兆头,待会哥带你去换个拉风的造型,我的Tony老师就在对面,你不是搞投资么,帮你把这头喷个大红色,保你今年红红火火。”
方亦无奈,看着方卓三俩口吃了份点心,说:“不了,真有事,我等人呢。”
“等人?”方卓失望“啊”了一声,“你有约了啊?”
方亦说是。
方卓也不强求,说了个“好吧”,又继续吃他的下午茶,闲聊了一会儿家里的八卦,一会儿喋喋抱怨自己被频频催婚催生,觉得自己和方亦年龄相仿,真是货真价实的难兄难弟,一会儿又吐槽这酒店的下午茶真难吃,焦糖焦得都快苦了。
说着说着才想起问:“你等什么人?客户么?”
方亦含糊,说:“一个朋友。”
家里对他的取向讳莫如深,自然方卓不会知道他的感情状态,方亦也无意透露。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还是闭门得宴会厅,方卓恰好在喝饮料,也顺着方亦目光的方向往宴会厅那边瞟了一眼,恰好看到入口处立着的宣传易拉宝。
上面印着参会企业的LOGO和核心人物照片,方卓眯着眼,漫无目的地扫过去,嘴里闲闲地搭话:“等谁啊这么重要,派对都不去……哦哟,那边还挂了海报,什么活动的阵仗……”
他后知后觉意会到:“哦,你等参会人员啊?”
方亦点点头,默认了。
方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意说:“我刚来的时候还看了一眼那边的的海报,啧,有个人看起来还挺眼熟的。”
方卓抬起头,盯着海报方向瞧,思索几秒,突然灵光一闪:“哦,我说怎么那么眼熟……那哥们儿以前也是滨城人吧?是不是咱们学校的?”他的话音突兀地顿住,眯了眯眼更仔细往那边看,看不清楚,拿手机的摄像头放大去看,边操作手机,边说:“怎么死活想不起来名字,我看看。”
然后很快方卓从手机屏幕看清楚了,口中念名字,“……沈砚,”他顿了顿,脸色变了变,骂了句脏话,“擦,冤家路窄。”
“还真是咱学校的,沈砚,你有印象不,比你大两岁。”
方亦握着杯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只眉头稍抬:“应该是吧。你认识?”
方卓想起沈砚是谁,脸色有点难看,撇撇嘴,拿出手机查了查沈砚的新闻,说:“玄思科技……还真是让他做出来了。当年看他那副样子,还以为沈家倒了之后他就彻底沉了呢。”
方亦放下杯子,玻璃杯底与瓷碟轻轻磕碰,发出清脆一响。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方卓,做出倾听的姿态,直觉告诉他,方卓要说些什么和沈砚有关的话。
方卓不是藏着掖着话的那种人,对着自家堂弟说话也随性,“说来我跟他也有点儿过节。”他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回忆和吐槽,“好多年前的事儿了,那会儿我刚回国没多久,有阵子不是跟一个女孩儿处得还行么?”
方卓晃晃脑袋,想了一会儿:“叫什么来着……林……对,林芷,学画画的,长得是挺漂亮。”
方亦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呢?”
“那姑娘什么都好,就是编话编得一套一套的,酗酒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妹妹和破碎的她,你哥我多行侠仗义啊,心想怎么能让当代女梵高就此消散呢?怎么可以让她的灵感因为鸡零狗碎的生活泥泞埋没呢!我要为艺术界做出伟大贡献。”
“于是?”
“于是我就和她谈了一段呀。”
“……”
方亦的太阳穴突突突地跳,看方卓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海报,想起点往事,像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姑娘也挺好的,但就是脑子不太清白,谈了几个月就把自己当我妈一样管着我,晚上我跑夜场也要跟着。”
“你猜怎么着?”方卓长叹一口气:“好死不死,有天晚上就在一个朋友的酒吧门口撞见这位沈少爷了,那会儿他应该是有个什么应酬,被人灌了一堆酒。"
“他那眼神跟要杀人一样,我又跟他不熟,哪知道他跟林芷有过一段,我当时也喝多了,随口就损了他几句,说他落魄成这样,就别没事出来骚扰人了。好家伙,差点挨了他一拳,在兄弟面前丢尽了脸,后来才知道他俩是前任关系。”
方卓翻了个白眼:“真他妈莫名其妙,我又不是故意挖他墙角,爷又不缺这么个对象。”
方亦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留下空洞的回响。他看着方卓那张写满倒霉和无辜的脸,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四肢,又猛地退潮,留下冰凉的指尖。
方卓摊手:“想想我真是人间大善人,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当了备胎一眼,但就这样我还掏了笔钱送林芷去留学,当分手费了,真他妈的开慈善机构的。”
空气像是骤然被抽紧了,酒廊的背景音乐轻柔,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但一些荒谬的想法却从水下一点点冒起来。
方亦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问:“那沈砚知道你……你是谁吗?”
“当然知道了。”方卓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这问题有点多余,“那会儿虽然不熟,但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三个人总有个共同相识的,谁不知道谁啊?再说了,后来那女的不是哭哭啼啼跑过去跟他解释么,我听着好像还提了我名字来着……啧,感觉他对咱们方家多少有些仇视,一听我姓方,脸色变得更厉害,非给我戴帽子说我故意撬墙角,神经病一样。嗐,多少年了,谁记得清这些破事,真是平白无故惹一身骚。”
“什么时候的事。”方亦觉得自己灵魂在游离,但理智却还在开口说话,“你们碰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六七年前吧?”方卓思索了一会儿,“就你自己出来干投资那会儿嘛,天天被我爸对比着说我不务正业。”
——“当然知道了。”
——“提了我名字来着。”
——“六七年前吧。”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方亦的耳膜,再钉进脑海里。
许多原本模糊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种残酷的线索串联起来——沈砚最初看他时那种审视又冰冷的目光,突然同意他得寸进尺更进一步的时点,在一起后若即若离的抗拒,还有那些“你不就是不择手段么”,“你们这些人不就是游戏人间,随便找乐子”的评价。
所以那些冷淡、疏离、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厌恶,都有了最荒谬又最合理的注脚。
就在这时,远处宴会厅的光线亮了一下,有喧嚣声,会议结束了。
沈砚走了出来,身边还有同样西装革履的同行跟他边走边谈。可能是沈砚很高,也可能是他长得太出众,所以让人眼光一望过去,很容易看到他。
他眉宇间没什么疲惫,脊背挺直。
方卓背对着入口,没看见沈砚,还在那儿抱怨:“……我几个兄弟打抱不平,都叫相识朋友不给他拉投资的机会,听说当时他找五百万都拉不到,怎么就给他做起来了?……哎,方亦,你怎么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感冒了?这儿空调有点儿冷。”
“诶,方亦?方亦,发什么呆?”
方亦眼光直直看着那头,眼神有些失焦,方卓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沈砚,看到沈砚和几个人道别,然后往酒廊这边走过来。
“我操……”方卓低骂一声,显然不想在这种场合下和沈砚打照面,他立刻站起身,去拉方亦的胳膊,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什么……真是晦气他妈给晦气开门。走了走了弟弟,咱换个地儿。”
方卓拉了一下,却没拉动。
方亦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万箭穿心一样,一动不动。
方卓疑惑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说罢抬手去摸方亦的额头,觉得方亦脸色苍白得吓人。
沈砚走进酒廊,目光捕捉到了方亦,随即定格,他看到了方亦,也看到了方亦对面的方卓。
几乎是一瞬间,沈砚的表情凝固了。脸上惯常的淡漠被一种极其难看的、混合着惊愕与阴沉的神色取代。
他的视线在方卓和方亦之间迅速扫了一个来回,下颌线骤然绷紧。
方卓看着步步逼近的沈砚,又看看纹丝不动的方亦,有些着急,又有些担忧:“方亦,没事吧,咱们走吧?”
沈砚走近了,走到他们桌前站定,他的眼神极深,先是冰冷地看了方卓一眼,然后转向方亦,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有审视,有疑问。
桌上还放着那个礼盒装着的袖扣,酒廊里头玫瑰花瓣遍布,连香氛都换成暧昧的玫瑰味道,落日夕阳,窗边不少位置坐着絮絮低语的约会情侣。
方卓有些尴尬和僵硬,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出师不利,拽方亦没拽动,此时沈砚也走到跟前,干巴巴笑了一声:“呵呵,沈砚,真巧,这么多年没见。”他顿了顿,“我们还有些事,先走了。”
沈砚眼神有点不解,也有点儿不满,可能是觉得方亦方才发信息时候,并没跟他说他和方卓一起在这儿,刚开口,语气有点质问:“不是说一个人?”
话还没问完,方亦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耗尽力气的滞涩,他推开方卓还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向前迈了一小步,站在沈砚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连方卓这种粗神经,都感觉到不对劲。
方亦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你知道我是方卓堂弟,是吗?”
是个疑问句,但几近陈述,是在和沈砚做确认。
沈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浑身上下一开始率先不满的气息瞬间散去。
方亦一字一顿问:“一开始,你松口说试试,是因为知道我姓方,滨城方家的方,是吗?”
沈砚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没有立刻回答。在这种情境下,等同于默认。
“觉得林芷也是我叫人挖墙脚,才真正和你形同陌路的,是吗?”
“所以和我试试,也是出于报复,是吗?”
沈砚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沉默半晌:“只是一开始的误会,后来……”他顿了顿,觉得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场合,“我们回去说。”
“是报复,吗?”方亦又一次问。
沈砚沉默了。
方亦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他抬头看着沈砚,深深看着沈砚,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看清这六年荒唐的底色。
在今天之前,在此刻之前,方亦从没想过有人开始一段感情会是出于厌恶和仇恨,太离奇,太离谱,太……太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感情本来是这世上最宝贵、最无价的东西,但此时沦为最廉价的耻辱,对被爱的人是一种耻辱,对爱的人,也是一种耻辱。
方亦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苍凉的自嘲。
他抬腿想走,沈砚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仓促和紧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但方亦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沈砚一把。
沈砚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到了旁边的空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酒廊里零星几个客人都望过来。
方亦没再看沈砚,也没看目瞪口呆的方卓,他低着头,快步朝出口走去,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再多一分力就会断裂。
沈砚从后面追上来,猛地伸手,握住方亦的小臂,他对着方亦的时候急躁惯了,心头闪过一阵烦闷,一句“别闹脾气,冷静一下”梗在喉头正要说出来,却陡然看到方亦眼底冰冷的的空洞。
从前看到他时会有的期待、爱恋、乃至惯常的温和伪装,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沈砚一时之间所有情绪都没有了,剩下犹疑和几不可察的一点慌张,什么也说不出。
“放手。”方亦声音和灵魂一样飘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我以为一个追一个躲是情趣,没想到是有这样的缘故。”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些年你心里自己把自己恶心得够呛吧。”方亦自嘲“呵”了一声,他也不知道是在评价自己,还是在评价沈砚,还是在评价他们两个人,“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滚,别再让我见到你。”他一把推开呆滞的沈砚,径直往外走去。
方卓愣在原地,看看沈砚难看至极的脸色,又看看方亦决绝离开的背影,最后低咒一句“这都什么事儿”,也顾不上许多,匆匆追着方亦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