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从西雅图回来之后,沈砚将方亦心心念念事业符快递寄还给他,完成了一种象征意义上的两清。自然而然,方亦也不会再去思考那个被他随手丢进垃圾桶的、代表另一种荒唐期许的桃花符,最终是如何被分类、压缩、运走,化为某个垃圾填埋场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方亦如何想也不会想到,沈砚自己会把桃花符留下。
明明沈砚是那种极度科学主义的人,可能放在旧社会,是那种会举牌子说“破除封建迷信”的头号选手。
可此刻,这个带着陈旧香火气的粉红布包,静静躺在他冰冷的掌心,被岩缝外偶尔掠过的、极其微弱的自然微光,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如此不合时宜,如此违背沈砚一贯人设,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带着被长久摩挲过的痕迹,藏在他最贴身的衣物口袋里,一同坠崖,一同历险。
方亦把桃花符拿出来,举到沈砚面前,方亦没有冷到那个程度,但是手莫名无法控制地一直在颤抖。
方亦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你怎么会有这个?”
答案明明在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就如同破土的春芽,在他脑海里清晰无比地生长出来。
可“猜到”和“亲耳听到”,隔着千山万水。听沈砚亲口说出来的时候,那种混合着荒谬、震动、酸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依旧会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头晕目眩。
黑暗中沈砚的脸部轮廓僵硬了一瞬,有点不是很自然地别开脸,过了一会又转头回来,抬手想要把护身符从方亦手里拿回去,可是手要碰到的刹那又颓然落下,重新垂回身侧。
沈砚很低声说:“就是捡回来而已。”
他说得那么随意,说得像是东西掉地上,然后他顺手弯腰拾起来。
可是方亦记得很清楚,小区垃圾桶为了防止有人翻捡可回收物卖钱,桶盖通常都是上锁的,只留一个窄窄的、倾斜的投放口给路人丢垃圾,要把手伸进去已属不易。
方亦很难想象那天穿着风衣的沈砚,蹲在垃圾桶边往外掏东西的画面,也不知道保安有没有把他当精神病患者。
“我后来慢慢开始明白,你寄希望于护身符的感觉。”
人究竟在什么时候,才会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这些无法用概率学和逻辑学解释的、虚无缥缈的事物上呢?
大概是已经穷尽所有理性方法,不知道该怎么做,很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会剑走偏锋,用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来获得一点心灵慰藉,和……继续向前走的勇气。
这或许是沈砚第一次对“迷信”这种东西,产生了一丝迟来的、近乎谦卑的理解,不是认同其原理,而是理解了其背后那份沉重而无处安放的心意与惶惑。
雨声淅沥,空气安静了一会,方亦突然开口,问:“你为什么选了这条路进山,工作人员说的吗?”
“我打你的电话没办法打通,到县城的时候,县城的工作人员也没办法联系上进山的司机。”沈砚从刚才那种微妙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语气回归到叙述事实的平稳,“后来工作人员给了我一张手绘的地图,说一共有十二条路,大概率你们会走省道。”
方亦打断他,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但这不是省道。”
狭窄,崎岖,一侧是陡崖,显然是条便道,或者说,废弃的老路。
“当时工作人员说,如果你们走的是省道,该早就抵达目的地或者至少出山了,如果迟迟没有消息,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省道上遇到了无法通行的障碍,被迫改道了。”
十二条可能的路径,即便排除掉那条看似最有可能、实则已被证明行不通的省道,也还剩下十一条。
沈砚要在完全没有其他信息的情况下,从这十一条路中,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找到他们。
十一分之一的概率。
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指引吗?方亦看着手中的桃花符,有些默然。
很小的布包,有点旧了,距离方亦当年怀着隐秘的期许,从那个香火冷清的小破庙里求来,已经好多年光景,现在又一次被方亦被捏在手心里,逐渐被体温浸得暖了一点。
方亦垂下眼,近乎无声地、在心中默念了几句《佛说七俱胝佛母心大准提陀罗尼经》,虽说道教符箓与佛教经咒并非同源,此时此刻,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向哪路神佛表达感激。
“这种十一选一的巧合也给你碰上……”方亦的嗓音依旧沙哑,带着一点极淡的叹息,”你这手气……到时可以去敲一下老虎机,可能真的能够中大奖,或者有空去赛马会随便指一匹下注,也许就爆冷了。”
“……”
沉默。
沈砚没有接他的话,叫方亦开始怀疑,自己说话是不是真的很容易冷场,他很轻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沈砚的小臂,小声问:“你怎么不说话。”
沈砚并没有分神,目光垂垂看着方亦,犹豫了一下,说:“……也不算巧合。”
方亦怀疑沈砚要开始给他讲严谨的路径概率分析,他也很乐意听沈砚剖析思考的过程,反正这个时候外面下着雨,他们被困在这里,也没有太多事情可以做,于是很自然地追问:“那你怎么判断出我们的行径路线的?”
“……”沈砚又不说话了。
方亦靠着他,轻伤后的疲惫和寒冷交织,意识又开始有些昏沉,因此并没有立刻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握住方亦的手,很谨慎地开口:“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方亦原本有些发散的神志慢慢回笼,对沈砚的语气感到不太对劲,于是也同样谨慎地回应:“那你先说。”
沈砚眼神落在方亦脸上,先预判了一下方亦的表情,才说:“我有你的位置。”
“手机查找功能吗?”方亦第一反应是这个,努力回忆自己什么时候在沈砚的设备上登录过自己的账号,但似乎没有太深刻的印象,而且,“没有信号的时候也能做到查找吗?”
“不是。”沈砚很快否认,声音低沉下去,“不是那种查找功能。”
“那是什么?”方亦追问,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隐隐流动。
“就是……”沈砚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亦的手背,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拖延时间,“单纯的定位。”
“什么叫做单纯的定位?”方亦听沈砚回避的语气,刻意追问。
“……”沈砚把方亦的手握得更紧一点,“我之前在你手机里面装了一点东西……嗯,芯片。”
可能是想要解释得更清楚,所以沈砚说:“芯片定位和信号定位不太一样,芯片内置了微型GPS模块和备用电池,主要通过卫星信号工作,只要卫星能覆盖到,理论上就能获取位置,而普通的手机信号定位,主要依赖运营商的基站网络。”
沈砚说完,紧紧看方亦脸上的表情,试图尽快捕捉到方亦的情绪变化。
可是不知道方亦是摔到了头,还是困了,还是真的觉得魔幻,所以消化信息消化得有点慢,久久说不出什么评价的话来,像是卡壳的播放器,陷入了漫长的缓冲。
沈砚转移话题的能力也非常差,也可能是后知后觉意识到方亦原本浪漫主义的玄学世界观被他破坏了,生硬找补说:“那个护身符应该是很有用的,因为卫星定位也未必有那么准。”又说,“我是不是要把它供起来?要每天给它烧香吗?”
方亦:“……”
一时之间方亦莫名想起小时候看CCTV《走近科学》栏目,有一集讲某个偏远村落里,一棵千年古树突然成精,能够说人话,吓得村民不敢靠近,纷纷传言树仙显灵。
后来栏目组带着专家和设备浩浩荡荡开进村子,又是监听又是探测,最后一集揭晓谜底,发现是有人爬树顶掏鸟窝,不小心踩空,掉进了那棵老树早已中空的树干里,最后的结果是消防队员赶来,锯开部分树干,把人从树里掏了出来。
当年看的时候,觉得那些村民怎么那么傻啊,这都发现不了,果然人没有办法共情当年的自己,现在方亦发现自己也是个呆瓜。
沈砚注意力全在观察方亦有没有生气上,见方亦长久沉默,心里有点儿没底,捏捏方亦的掌心,又捏捏方亦的手指,又去拿矿泉水要给方亦喝。
方亦没有拒绝沈砚递过来的水,让沈砚稍微放心一点,觉得躲过一劫的时候,听到方亦问他:“什么时候装的?”
不坦白是不行的,沈砚只能含糊说:“有点久了……”
“有点久是多久?”
沈砚沉默了两秒,知道避无可避,低声吐出一个时间节点:“做算力盲盒的时候。”
那个时候沈砚不会主动给方亦发信息,有什么疑问也绝不会主动开口询问,但他也完全搞不清楚方亦的日程安排是什么样的。
方亦常常是今天还睡在他身边,呼吸相闻,明天一早,沈砚出门时,方亦就可能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出差了”。
有时候方亦会说自己去哪座城市,有时候连目的地都说得含糊不清,偶尔心血来潮当作情趣汇报,偶尔来无影去无踪。
沈砚对此感到烦躁、恼怒,总是有被打破所有日程规划的错觉。
那个时候沈砚不懂,想见面,想知道方亦在哪里,其实是喜欢。
也或许那时候的沈砚隐隐猜测到这种可能,可不愿意承认。
对于方亦,沈砚的道德感底线是可以灵活调整的,于是在某天晚上,突发奇想做出了第一版的,并不算盲盒的算力盲盒。
“你电脑桌面上那个?”方亦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问。
然后感受到沈砚点头。
于是,方亦再次陷入了长长的、无言以对的无语。
方亦当然不是没有在沈砚的电脑桌面上,看到过那个属于沈砚的,图标独特的算力盲盒程序,小小的红点,一闪一闪。
他也曾出于好奇点开过,界面是在一个模拟的四方格地图背景上,不过每一次,那个红点都在四方格里一动不动。
那会儿方亦理所当然地以为,那红点代表的是沈砚自己电脑的IP位置,或者最多是基于VPN的某种虚拟定位。
现在破案了,红点一动不动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当时站在沈砚电脑旁边的他,自己,一动不动。
沈砚的声音在黑暗中慢慢响起,带着一种努力解释,自首一样试图减轻量刑的意味:“我没有经常用。而且,当时做的是非常简易的版本,如果不专门开启高精度追踪模式,定位不到具体的街道和建筑。”他强调,“通常只能大概定位到城市级别。”
“没有经常用,”方亦重复着他的话,又好气又好笑地问,“但是把我当成桌面电子宠物养着吗?是金山画王里的小霸王,还是当年肆虐的熊猫烧香?”
沈砚这几个月努力学了一点恋爱技巧,累计收藏五百个帖子以上,很敏锐地捕捉到方亦语言中的不对,纠正说:“你不是电子宠物。”
“……”方亦被他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哽住几秒,换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无力问,“定位具体位置定位了几次?”
沈砚说:“没有很多次,分开之后只有三次,一次是去给你送护身符那天,一次是你生日那天,还有一次是现在。”
沈砚用了时间前缀做设定,于是方亦问他:“那分开之前呢?”
语言漏洞被捕捉住,沈砚有点不知道怎么答,不说话了。
可是方亦仍旧好整以暇等待他的答案,在昏暗中,沈砚甚至能感觉到方亦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沈砚今天才发现,原来自己很难抗拒方亦看他的眼神。
躲闪了一会,最终沈砚还是败下阵来,慢吞吞说:“偶尔会点开吧。”
沈砚说完,下意识想回避,但又低头,很想看方亦,于是看到方亦依旧在看他。
因为方亦眼睛亮亮的,又离得很近,沈砚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很难判断方亦究竟生气程度有多少,可能是有一点生气,但好像无语更多。
呼吸挨得很近,叫沈砚莫名又心跳加速。
沈砚不合时宜想要问方亦,还能不能和自己在一起,还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是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十分不好,显得自己挟恩图报一样。
不过沈砚的道德感也仅仅到此为止,忍住这个问题,但没有忍住肢体动作。
虽然还没有和方亦确定关系,严格来说,此刻他们只能算是两个认识的、恰好一同落难的人,但是,沈砚还是没有忍住。
他低下头,在方亦微微开启、似乎正要说什么的唇上,很快很轻地亲了一下。
一片花落下。
方亦原本正准备说话,被沈砚这个动作搞得愣了一愣,要说什么也忘了。
不过方亦只忘了那么一刹那的时间,很快中断的思路又挣扎着回来了,想起来自己是要说沈砚“搞跟踪定位是侵犯隐私权的违法行为”,又要问沈砚“为什么这么做”。
可是方亦定了定神,刚要准备重新张口,一个音节还没完全吐出来,又被亲了一下。
方亦:“……”
方亦这下终于确定沈砚是故意的了,一时之间被这种新型的逃避现实套路搞得有点想笑。
也很难理解沈砚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调情不懂,说好听话不会,安慰人笨拙,无师自通的东西也通得莫名其妙。
但竟然也成功让方亦不再和他计较了。
漫长的夜还在继续,怀抱的温度和掌心那枚小小的桃花符,是无边黑暗与寒冷中,唯一真实可触的暖意与牵连。
他们大概在岩洞里待了两天两夜,到第三天午后时,他们的淡水和干粮快用尽了,外面的雨终于停了,汹涌的江河似乎也没那么大的声响。
沈砚明明是身体更好的那个,之前一直强撑着处理各种事情,但现在也开始显现出疲态,有些低热,很冷的天气里,揽着方亦,像个火炉。
方亦的伤没恢复完全,可是逐渐也发觉沈砚说话不似前一两天那样那么多,偶尔回应方亦的询问,声音也沙哑干涩得厉害,声带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磨过。
午后的时间里,沈砚有些疲惫,坠入昏沉的浅眠,可是睡着了,也看起来很不舒适的样子。
方亦也很困顿,疲惫像沉重的湿棉被,一层层包裹上来,诱惑着他闭上眼睛,沉入无知无觉的黑暗,那黑暗看起来如此安宁,足以忘却寒冷、饥饿、疼痛和对未知的恐惧。
可是心底一丝尖锐的警觉像细针一样刺破了这沉重的诱惑——沈砚滚烫的体温,粗重异常的呼吸,昏沉无力的状态……
这些信号在方亦混乱的脑海里拉响了尖锐的警报,他用力眨了眨眼,跟自己说现在不是应该睡觉的时候。
他推了推沈砚:“沈砚,沈砚,醒醒。”
沈砚的身体动了动,眼睫颤抖了几下,却没有睁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无意识地将方亦搂得更紧一点。
方亦知道不能再拖了,至少沈砚这个情况,必须找到就医条件。
“沈砚,我们必须走了。”方亦又推了推他,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不能再等了。”
沈砚终于艰难地掀开了眼皮,但眼神并不算很清明,蒙着一层高热带来的水雾,视线在方亦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两个人蹒跚沿着溪流方向走了一段路,这是最本能的选择,顺着水流,也许能走到更大的河道,也许能遇到村庄或道路。脚下的路极其难行,湿滑的石头,松软的泥沙,横亘的倒木,以及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泥泞和水洼。
其实可能没有走很远,但就已经走得很累,比以往每一次去徒步、攀岩都要累得多。
可是不行,不能停,好不容易挨了这么久,怎么可以在这种关头放弃呢?
走到一片溪流转弯处,河滩稍微开阔了些,但碎石更多。
方亦脚下猛地一滑,一块松动的石头滚落,他竭力想稳住,却连带沈砚一起,踉跄着半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头上,钻心的疼瞬间传来,让他眼前发黑。
不行了……真的……走不动了吗?
就在这个念头几乎要占据上风、将最后一丝力气也抽走的瞬间——
很微妙的,极其轻微的,仿佛幻觉一般的声音,透过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耳鸣,隐隐约约地,传入了方亦的耳中。
是……引擎的声音?低沉的,连续的,不是溪流的水声,不是风声,是一种机械的、规律的震动,后来又隐隐听到有人声。
是错觉吗?就像雪盲症患者在无边雪原上会产生看见绿洲的幻觉,就像沙漠中的旅人会听到根本不存在的流水声,他在这荒芜绝望的山谷里,体力耗尽,神思恍惚,也会产生“听到救援”的错觉吗?是大脑为了给予最后一点希望而制造的虚假信号吗?
可是回头望的时候,望向他们刚刚走来的方向,更上游的位置,看到真的有人影在往他们的方向跑来。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正在沿着崎岖的河滩,跌跌撞撞、却速度不慢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跑来,距离还有些远,身影在灰色的背景里晃动,看不真切面容。
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有些熟悉,似乎是楚延,连滚带爬的样子看起来也挺狼狈的。
“他们在那里——!!”
方亦听到有声音喊。
于是方亦终于很放心的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获得老婆的进度条80%
小沈os:求求求给我个名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