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意识像是从深海的淤泥里一点点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嗅觉,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着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然后是听觉,远处隐约的推车滚轮声,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这些属于“正常世界”的声响,编织成一张疏离而令人安心的背景网。
方亦睁眼,看到的就是他亲哥那张胡子拉碴的脸,震撼程度不下于睁眼看到了哥斯拉。
方亦都数不清自己多少年没见过方铎这种样子,似乎从他记事起,哥哥就一直是那种不动如山,临危不乱的样子,做事风格一丝不苟,刻板到连一个文件模糊用词都无法容忍的程度。
方亦一度觉得方铎手下的几位高级助理除了工资外,十分有必要再发一份精神损失费作为额外补贴,也曾经和方芮偷偷讨论过,方铎这种近乎非人化的领导,会不会哪天有下属打110报警控诉精神虐待,要求逮捕,或者偷偷给中情局写邮件,举报直属上司是外星生物。
可是此刻记忆里那个永远笔挺、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身上却随便披了件外套,里面的衬衫早就皱了,布料上甚至能看到不知在哪里蹭到的灰渍。
方铎罕见的没有在处理工作,坐在床边一张劣质的木椅上,靠着椅背闭着眼在小憩,姿势非常不舒服,方铎嘴唇有些干裂,甚至起了泡,眼窝深陷,下方阴影近乎发青,满脸写着疲惫。
方亦只是动了动,床单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窸窣声,方铎却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撑开了眼皮,方铎眼底还有没消退的血丝,红得有些骇人,以方亦这种熬夜资深玩家的经验来判断,他哥看起来至少有两三天都没有合过眼了。
方亦睡得比较久,刚从漫长的昏沉中挣脱,思维还不算很清明,下意识觉得脸上扣着的东西很不舒服,伸手想要把脸上的氧气罩扯下来,被方铎一把按住了手。
“哥……”方亦眼睛盯着他哥瞧,因为几天也没怎么说话,所以有些干哑,几乎只是气音。
方铎整个人,从紧绷的肩膀到挺直的脊背,在听到这一声“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却又实实在在地卸了下去,仿佛一个马拉松选手在冲过终点线后,终于勉强松了口气。
方铎眼底的血红似乎更重了些,不是疲惫,而是另一种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的痕迹,握了握方亦手腕,和方亦说:“医生说你摔到了头,有脑震荡,还有一点轻微的颅内出血,不太严重,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方铎不知道是在和方亦说,还是在对自己强调:“没事。”
方亦一醒,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很快一群医生就涌了进来,各种检查仪器也被推过来,把方亦和濒危动物一样看了一圈。
检查完,带头的医生和方铎说:“方总,方少目前情况稳定,意识清楚,这是最好的迹象,颅内的小血块目前看有自行吸收的趋势,我们建议继续保守观察,暂时不进行手术介入。可能近期会有一些头痛、头晕、恶心的并发症状,属于正常反应,暂时还是观察处理,尽量减少工作时间和看电子产品的时间,之后定期拍片复查颅内情况,监测血块吸收情况即可。”
方铎点头,听得认真,两个助理站在医生旁边唰唰记录注意事项。
医院环境算不上特别好,设施略显陈旧,窗外能看到的是普通的街道景观,并非高端私立医院那种精心布置的庭院,看起来应该是当地市级医院。
但医生说话的口音,严谨的措辞,以及对兄长的称呼和态度,叫方亦不难猜出,整个医疗团队都是方铎带来的,已经是有限时间和环境里,能创造出的最好的医疗条件。
方亦有点吃力转头看,他脖子肌肉肯定是拉伤了,也可能是坠崖导致韧带震动带来的疼痛,目光落在方铎的侧影上。
方铎衬衫的褶皱在腰侧堆积,袖口随意地挽着,最后还和医生握了握手,客气态度堪比见大合作方中的大合作方。
他和兄长这些年沟通很少,说话都是寥寥几语,就算方铎给他发句什么信息,也都是意简言赅,不可能有多余的情感表达。
可方亦莫名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去海洋公园。他从小就不勤快,走了几步路就不愿意走,对动物毫不感兴趣的方铎抱着他,站在企鹅馆的玻璃面前,教他数数,数了很久的企鹅。
去看海豚表演的时候,抱着他去摸海豚,可能因为喂的鱼太多,海豚很兴奋,于是最后兄弟俩被海豚溅了一身水。
那天工作人员送了他们很可爱的热带鱼挂件和贴纸,方亦特别喜欢,拿着就往方铎脸上贴,方铎没有生气。那个挂件,由于没有地方可以挂,于是回家后挂在方铎的书包上,十分格格不入,不过方铎也没取下来。
后来长大一些,方亦有段时间在一位名师手下学大提琴,那时候方铎已经工作,忙碌异常,下班的晚上绕道去老师的工作室接方亦,倒也不会问方亦学得怎么样,只会自然而然把大提琴背起来,颔首说“谢谢老师”,然后带方亦离开。
一直以来,方亦会下意识觉得兄长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是家族稳健的基石,是父母可以完全信赖的倚靠,是他和方芮潜意识里觉得天塌下来能顶着的那个人。
可是仔细想想,哥哥也只是凡生肉体,会累,会疲惫,那样强大的来源,大概是因为心底有对家人从不宣之于口的责任,所以扛起许多,消化许多。
方亦又一次庆幸起自己的侥幸逃生来,还好自己没有出事,不然他哥不知道会陷入怎样深重无望的悔恨与痛苦之中。
他像小时候一样叫方铎:“哥哥。”
方铎立刻坐到的椅子上,拿杯子给他喂温水,方铎很少做伺候人的活,但又做得很仔细。
方亦看到杯子旁边很多棉签,是他昏睡时候,方铎用来蘸水湿润他干裂嘴唇的。
“之前没敢立刻跟爸妈说你失联的事,”方铎看着他喝了几口水,才低声开口,“怕他们年纪大了,承受不住。一直等到今天才跟他们说了,他们想马上飞过来,被我劝住了。这边医疗条件有限,环境也乱。你先在这里稳定两天,等情况再好一些,我们再回滨城,去那边的医院继续住院观察。”
方铎又一次说:“没事。”
又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晕不晕?想不想吐?”
方亦缓慢地摇了摇头,颈部的动作还是牵扯出不适感,但尚能忍受,过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这趟进山最初的目的,说:“村子……被淹得很严重吧?那个项目……”
却别方铎打断,说:“项目不做了。”方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果决,“没什么好做的。”
方亦醒了,意识没问题,能认人,能对话,没傻没呆没失忆。方铎那颗悬在万丈悬崖边得以落回实处,尽管落地的过程依旧带着震动的余痛。
他陪着方亦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终于从某种沉浸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抬起手,很粗暴地用掌心抹了一把脸,用这种物理方式驱散疲惫,让自己迅速清醒,恢复运转。
方铎说:“有什么事就叫助理,他们就在外面,我先出去处理点工作。”
但方铎想到什么,离开之前,补充说:“他没太大事,你别担心。”
方亦:“……”
方亦莫名有种早恋被逮住的错觉,顿时偏了偏睡姿,假装要睡了。
但等方铎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方亦才慢慢反应过来,虽然方铎没直说,但要专门出去处理的工作是什么。
这一趟项目组不止他一个人,随行的还有另外两个员工,也不知道如今情况如何,更不知道浩浩汤汤车队那么多村民,现在究竟怎么样。
还有……沈砚。
方亦很想知道沈砚现在是怎么样,思考自己现在偷偷拎着点滴瓶出去,会不会在门口碰上大哥,于是决定先问问方铎的助理。
不过方铎前脚刚走,助理还没进门,楚延就鬼鬼祟祟从门缝探了探头,眼睛快速扫视了一圈病房内部,确认只有方亦一个人,并且方铎确实不在后,才解除警报,理了理衣服,一本正经推门进来。
楚延看方亦的睡姿,以为方亦睡了,结果蹑手蹑脚走近一看,和方亦大眼对小眼。
“我靠!”楚延被吓得往后跳了半步,差点碰倒床边的椅子,拍着胸口,“你怎么都不吱声的?装睡吓唬谁呢?我还以为你真睡了呢!”
楚延这货,当时在河谷边,一看到他们两人的身影,根本等不及救援队完全停稳,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连滚带爬地往他们这边冲。结果人还没跑到跟前,自己先被湿滑的石头绊了一跤,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膝盖和手肘当场就擦破了,后来估计淤青了一大片,那会儿救援现场有多混乱狼狈,他就有多不顾形象。
这会儿显然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了干净衣服,没事人似的,问方亦:“不会摔傻了吧?”
方亦根本是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楚延开始在那儿自导自演:“那这会儿真成地主家的傻儿子了,亲,你还记得你的银行卡密码吗?记得的话告诉叔叔,叔叔给你买棒棒糖哦。”
方亦:“……”
楚延:“嘶,怎么不说话,不会失忆了吧?”
方亦默默摘了氧气罩,感觉戴着这个东西翻白眼,视觉效果可能有点像突发病情撅过去了,有损他此刻还算清醒的形象,淡淡说:“是啊,你是谁?”
楚延扒住他床沿,开始晃:“你这负心汉!竟然忘了我!枉我苦等你这么多年啊!我的感情我的泪,我的青春我的钱,都奉献给你了,你都不知道我不远万里来寻你,跋山涉水、千里迢迢,风萧萧兮易水寒……”
“……住嘴吧你,”方亦打断了楚延的即兴表演,有气无力道,“我就算真失忆了,我不了解你还不了解自己吗?我应该没有如此的……饥不择食。”
楚延:“!”
楚延:“你什么意思!你在内涵谁!”
方亦无力道:“哥们,得了,放过我这脑震荡病人吧,别在我脑花不稳定的时候往我脑子里输出这种垃圾信息,待会真精神错乱了。”
楚延摊了摊手,终于不演了。
空气只安静了半秒,方亦问:“沈砚怎么样了?”
楚延就等着他问这句呢,方亦再不主动问,他都要憋不住往外倒了,此刻闻言,马上“啧”了一下,说:“呵。”
楚延挑了挑眉,说:“你都不知道,当时那阵仗啊。”
“嗯?”
楚延拉了把椅子坐下,表情生动得可以去说书:“我们找到你们的时候,我靠,好家伙,你俩就抱一起,见过那种古希腊的雕塑吗?对,就差不多那感觉,叫什么‘垂死的挣扎’还是‘永恒的依偎’来着?反正当时第一眼,我还以为你俩在演《泰坦尼克号》冰海沉船那段呢,Jack和Rose知道吧?就那样儿,扒都扒不开,说你俩没一腿都没人信。”
“……”
方亦很确定这是楚延在夸大其词,毕竟当时他还是略有一点意识,顶多就是搀着沈砚,绝对没有到楚延口中这种程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沈砚交友不慎还是交友太慎。
正常多数人是嘴上靠谱,做事不靠谱,换成楚延,完全颠倒,嘴上不靠谱,做事很靠谱。
楚延观察着方亦的表情,十分不刻意一样地说:“唉呀患难见真情啊,你说说,要是谁跟我来这么一遭,陪我掉次悬崖,我肯定就痴心绝对,非君不嫁……啊不,非卿不娶了。”
方亦怀疑自己脑震荡的后遗症出现了,太阳穴一直跳,问:“然后呢?扒都扒不开,于是你马上乐不可支拍照留念是吧?”
“哪能啊!”楚延一拍大腿,“当时你哥可是在现场,我还能怎么办,我十分不忍直视,为了充分表达对方总的尊重,我果断拿了个锯子把老沈大卸八块,成功解救了你。”
“……”方亦觉得自己的脑震荡可能已经发展成脑损伤了,才会在这里听楚延胡说八道,“好的,大卸八块,现在那八块丢哪了?”
“于是我把这八块丢去回炉重造,心想丢人现眼的东西烧了算了,一了百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死不瞑目啊!在炉子里还喊呢,说不行啊,不能这辈子死了还是个单身汉啊,怨气太重了!那怨气黏在上头,铲都铲不下来!没办法,我只能连人带盘又把他从炉子里端出来了,这会儿完完整整在隔壁病房摆着呢。”
方亦一时之间不知道摔到脑子的是他自己还是楚延。
楚延挥挥手:“嗐,没啥大事,老沈这身板耐造,就是几根肋骨移位和半断了,你哥带的外科给他做了个手术,这小手术对人家专家来说大材小用了,这会儿麻醉没过呢,不然高低爬回你病房里。”
方亦心跳快了一拍,想起那时候说自己没事的沈砚,其实可能沈砚知道自己肋骨断了,但却一句不说。
方亦低声和楚延说:“多谢。”
楚延完全不推脱,承了这句谢,深吸了一口气,说:“哥们我这回真的是汪汪队立大功,这三天的经历我能吹一辈子。真的,贼牛。”
楚延揉了揉眉心:“我容易吗我?上市当天,创始人临时跑路,我这苦命人在交易所强装镇定应付各路神仙,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就接到消息说你们失联,我这直奔机场还要找救援队去。”
“沈砚给我那破定位也不是那么准,没办法显示你们海拔高度,雨那么大,又没办法搞直升机进山,结果我和救援队一路开过来,越看心越凉。”
楚延的声音低下去,刚才那种说笑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的沉重。
“这会儿那边……还在大规模营救,死伤挺多的,还有一辆车目前还是失联状态,凶多吉少。据说……跟你一起进山的那车人,坐的那辆中巴也是坠崖,情况……很不好。现在能喘气的全在ICU躺着,你们这真是命大,要不是那辆车性能好,这会儿躺在ICU的就是你俩了。”
庆幸自己与沈砚逃出生天的同时,更深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沉重与悲哀,自然的力量就是这样残酷,它不讲概率,不问善恶,只是随机地、无情地落下。落在某一车人身上,就是活生生的、无法挽回的悲剧。
“我到的时候,恰好你哥也到了,我们一起跟救援队进的山。”楚延看了一眼门口,压低了些声音,“找到第一辆失事车辆残骸的时候,我看你哥的脸色,当时就白了。要不是他身边那几个手下搀着,险些要站不住。后来挖的时候,我们几个,也跟着救援队一起挖,一起找。真是……每一铲子下去,心都提到嗓子眼……怕下一秒挖出来的就是……”
楚延说:“等这事完了,我去做个心脏彩超,估计能查出一堆毛病,什么心律不齐、心肌缺血,都是这几天吓出来的。”
“然后呢?”方亦低声问。
“后来雨小了一点,直升机进了山,在定位的地方,从上往下看,看到你们那辆车,我们才赶紧找过去。”
楚延几句话讲完了,没细讲多少伤亡,可能具体数字,也还没能得知。
方亦手上的那瓶点滴恰好打完,护士进来准备换,被方亦止住了,说晚一点。
他从床上下来,要走去隔壁,楚延生怕他四肢不稳再摔一次,真把脑仁摔散了,赶紧赶忙把他按在轮椅上推出去。
速度之神速,动作之利落,叫方亦怀疑这画面楚延演练过数次。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论一个优秀僚机的自我修养和关键时刻的卓越表现。
楚延推方亦出去的时候,走廊里人不少,方铎的助理看到方亦,像是知晓他要做什么,也没去上前询问,显然早已得到了授意,或者本身就心照不宣。
沈砚刚从手术室出来没多久,躺在病床上,麻药还没有过。
方亦坐在床边的时候,想想这几天的经历,时间不算长,但其中塞满了太多跌宕起伏的东西,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最慌乱的时候,人总是会凭本能办事,没有纠结和权衡利弊,例如坠崖时望向沈砚的眼神,岩洞里紧握的双手,黑暗里无需思考的聊天,力竭时相拥的身躯。
可是当脱离开那个环境,如今坐到病床前的时候,终于又有了思考的思绪。
这一刻,方亦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种经历不是什么人都会有的,而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在像爱沈砚一样,再爱上任何其他人了。
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简单的喜欢或习惯,混杂着青春的印记、多年的牵绊、切实的伤痛,以及历经生死后,再也无法忽视的、深入骨髓的在意。它变得复杂,沉重,却也因为共同经历好的、坏的事情,从而有了某种难以割舍的、近乎宿命的联结。
沈砚短暂地醒了一会,撑开眼皮的时候,看见方亦在旁边,下意识抬手,方亦怕他扯到留置针针头,很快握住沈砚的手。
事实证明,再强的肉体之躯,也抵不住镇痛泵和残留麻醉,沈砚的努力在药物面前显得徒劳,握着方亦的手又睡过去。
沈砚穿着病服,虽然看起来也没有很虚弱的样子,但叫方亦觉得,这一年实在是和医院太有缘分,一年之内沈砚进了两次医院,希望往后别再这么有缘分才好。
方亦就这样安静看着沈砚,楚延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房间了,还很贴心地带上了门,屋内只有他们两个。
沈砚睡着的样子,方亦看过很多次,无数个夜晚和清晨,在那些或亲密或疏离的日子里,他也是这样看着不设防的沈砚,这一次和那些时候,没什么不同,依旧很容易滋生温情。
沈砚真的瘦了很多,这一点,在分开之后的每一次见面,方亦都有所察觉。
可是这一次,方亦抬手,摸了摸沈砚因为消瘦而更加凌厉的面部骨骼。
过了不久,至少在方铎回来之前,沈砚醒了。
沈砚没有很快说话,辨认方亦,确认方亦是真实还是虚假,确认了很久。
不过好在这一次沈砚分清了这是现实,确定了面前的方亦不是他疼痛昏沉中产生的又一个梦境。
“我梦到你了。”沈砚开口。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在公寓里走来走去。”
“那你跟我说话了吗?”
“没有。”
方亦无声笑了笑。
“那是很无聊的梦了,哑剧。”
沈砚摇了摇头:“是美梦。”
安静了数秒,只有他们之间的呼吸声,以及走廊外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方亦开口,说:“谢谢。”
不管一开始看到沈砚的时候,觉得多么离谱,觉得沈砚多么不该来,可是站在走廊,听见工作人员们在讨论伤亡人数的时候,方亦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是真的死里逃生,沈砚的误打误撞,切切实实变成一线生机。
可是沈砚摇摇头,有点失望垂了垂眼,并不想从方亦口中听到这样疏离的两个字。
方亦说:“你救了我一命。”
沈砚自言自语一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救的是自己的命。”
方亦微微一怔。
“车子从山崖上掉下来,搁浅在浅滩的时候,我叫了你很久,你都没醒。”沈砚慢慢抬眼,看着方亦,看着看着,眼底隐隐开始有些红,隐隐有水光慢慢积聚、涌动上来,“怎么叫你都没有反应。”
沈砚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你闭着眼睛,脸上有血,一动不动……”沈砚重复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时刻,“我怎么叫你都没有反应。我当时不停地想该怎么办,可是一个办法都想不出来,真的……一个都想不出来”
沈砚说话的强调都在发抖,呼吸也不稳定,眼泪顺着太阳穴淌到头发里。
沈砚没发觉自己的手被很轻地握在方亦掌心,可是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失态和狼狈,所以要伸手挡住眼睛,但牵扯到锁骨的伤处,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可是就是这样,他挡住眼睛的手也没有挪开,指节用力到发白,看不清所有表情。
“我以为自己至少知道该做什么……”沈砚哽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结果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不停地叫你……求你醒醒……”
方亦喉头也酸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昏迷了多久,可是设身处地,角色互换地想,那个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下,他根本没办法做到像沈砚一样,强忍骨折带来的不适,有条不紊,强壮镇定压住情绪思考,还在对方面前装没事人。
明明绝望得痛恨自己,恨自己搞科技有什么用,紧急关头没有任何医学知识;恨自己大意,没想到会出现这么大的事故,没有事先做好更深层次的预案;甚至最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祈祷的时候,恨自己怎么没多看几本经文,多背几句符咒。
有泪水从沈砚指缝淌出来,方亦没有见过这样无措的沈砚,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剥掉了理性克制的外壳,露出如此赤裸的、无助的、被巨大恐惧和后怕彻底击溃的内里,所以方亦也有点无措。
“我这不是没事吗?”方亦很勉强笑了笑,安慰沈砚,“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
沈砚没有立刻说什么,过了一下,方亦听到他说:“远一点,近一点都好,但我……但我真的没办法……没有你。”
【📢作者有话说】
小方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家人,有最好的朋友,也会有最好的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