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场谈不上多么高级和体面的应酬,在临市一家装修得金碧辉煌的酒店,镀金装饰和亮片墙纸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更像是一位骤然发家的暴发户为了炫耀而举办的大型派对。
场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三教九流的生意人,攀附权贵的男男女女,甚至能看到身份暧昧的皮条客穿梭其间。
偏偏这位暴发户还给玄思投了一小笔钱,于情于理,他们这几个哪怕再不喜欢,都得来捧个人场。
那天晚上派对提供的酒水品质平平,多是些花花绿绿,糖浆味过重的预调鸡尾酒,要找杯好一点的纯饮都找不到,方亦喝不惯口味太淡的酒,交代了那天的调酒师找点有味道的。
调酒师让他稍等等,说待会儿会开一瓶新的威士忌,到时给他送过去。
后来方亦和沈砚去同那位暴发户寒暄,寒暄一半,一个服务生端着放着两杯酒的托盘过来了,说是方亦点的。
方亦顺手递了一杯给身旁的沈砚,又和甲方碰了碰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口的口感与他预期的威士忌截然不同,方亦一口喝出是纯粹的伏特加,度数非常高,不过酒精的烈一定程度上被奇异的草药的香气,肉桂粉粉末的气味,以及大量冰块盖住。
那天派对的人很多,玄思最后只留下一个楚延在现场周旋,其他几个人找了机会就开溜。
方亦自然是和沈砚一起离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方亦有些心不在焉,心率有些失序,后背也隐隐冒汗。
方亦一开始只觉得是酒店的空调开得太热,等到进电梯回楼上房间的时候,他才觉得不太对。
方亦侧首看身旁的沈砚,电梯灯光下,沈砚的脸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方亦脑中警铃大作,迅速回忆自己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但他没有接别人递的烟,连是酒店提供的常规自助餐点也没吃,实在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最后疑点都指向了敬酒时喝下的那一大杯带着中草药风味的烈酒。
方亦在心底暗骂一声,心想这他妈都什么年头了,乌龙怎么还能一套接一套?
野牛草伏特加以其浸泡的独特草药“żubrówka”出名,但问题是这酒再有效,就算是效果再猛的鹿鞭酒,都不会有这么立竿见影效果吧?
方亦一想就想出这是个什么破事,都不知道是哪个心怀不轨的,往酒里加了东西,想把这加了料的玩意送给自己的目标,结果被那犯二的侍应生误打误撞送到他手上。
方亦一开始觉得太他妈见鬼了,这事简直荒谬透顶,心里骂了一百句脏话,但透过电梯镜子看到沈砚的瞬间,心思突然变了变。
方亦既来之则安之,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转身去和沈砚接吻。
他们不是第一次接吻,或者说,沈砚不是第一次被方亦袭击,被袭击的都快习以为常了。
方亦踮起脚,手臂自然地搭上沈砚的肩,和往常一样,随意和沈砚说:“考虑和我试试呗。”
方亦根本不用做心理准备,用头发想,都知道沈砚又要生气了。
但沈砚没有。
沈砚说“试试”。
他们进房间都进得很狼狈,方亦的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那一下撞击力道不轻,发出很重的一声闷响,后背马上就磕得淤青了,他主动去解沈砚的散乱的领带和衬衫扣子,沈砚沉沉地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方亦解沈砚的扣子才解了一半,沈砚的吻就落了下来,毫无章法,不同于以往的被动或忍耐,带着一种近乎啃噬的凶狠,甚至有很淡的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沈砚接吻的时候会紧紧扣住方亦的下巴,力气很大,不给方亦动弹,甚至不给喘息的机会,接吻都像接到要缺氧。
回想起那时,方亦脑海中第一个清晰浮现的记忆信号,竟然是鲜明的痛觉。
事实上,那一次的经历远远谈不上美好,身体的直接体验是非常痛的,能扛下来,凭借的基本是靠酒精和药物催生出的,陌生而虚浮的情潮,以及孤注一掷的冲动和勇气。
方亦没什么经验,沈砚也没什么经验,沈砚拿酒店的润滑剂,做扩张做了很久,但沈砚动作非常生疏生涩,指节僵硬,不得要领,脸色紧紧绷着,像是很努力在忍耐,也像是很认真在做一件细致的工作。
方亦咬着牙,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努力说服自己忽略身体传来的强烈不适和排斥感,以及心理上的羞耻感。
到后来,方亦担心沈砚酒醒了突然不做了,于是忍着不适,说可以了,又催促沈砚:“快一点。”
沈砚也以为真的可以,于是把手指抽了出来,换了自己的东西。
酒精和欲望一定程度蒙蔽了沈砚的理智,但他没有格外急躁,动作很慢,也足够小心,但对于方亦而言,那种被强行闯入的撕裂般的痛楚,依旧清晰得刻骨铭心。
痛,很痛,非常非常痛。
这是方亦唯一的感觉。
方亦事前预设过肯定不好受,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痛,身体的疼痛如此赤裸和剧烈,远远超出了他此前任何关于亲密关系的想象。
像是干涩脆弱的粘膜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又像是被人按在还带着碎石砺角的沥青路面上反复摩擦。
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在尖啸着发出抗议,痛楚尖锐而真实,瞬间冲散了他所有旖旎的念头和孤勇,马上起了打退堂鼓的心思。
方亦的指腹无意识地深深陷进了沈砚扎实的小臂肌肉里,不痛不痒留下一些痕迹。
方亦比沈砚白一些,指甲剪得很短,很圆润漂亮,紧紧攥着沈砚小臂的时候,指节细细颤抖着,血管颜色从很薄的皮下透出来,脆弱而逞能,会让人有很强烈的施虐欲。
方亦感觉一阵耳鸣,缓了很久,才勉强从那一阵剧烈的痛楚中喘过气来,咬着牙,和沈砚说继续。
方亦那样紧绷,沈砚也不好受,天性让沈砚想要大开大合动起来,血液中有个声音叫嚣着,要把这一寸土地完全占有、征服,打上属于自己的标志。
但沈砚清晰地感受到了方亦身体的颤抖,他把方亦的脸从蓬松的枕头里挖出来,捧在掌心里,看到方亦惨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
沈砚强忍着冲动停了下来,不敢动作,思考了一下,低了低头,俯低一点,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和方亦接吻。
沈砚在床上的时候一贯沉默,只是鼻尖抵着方亦的鼻尖,掌心托着方亦的头,指尖触碰方亦柔软的头发,很慢很安静地和方亦舔舐,触碰,亲吻。
方亦半个人都是被沈砚抱在怀里的,房间很大,床也很大,但他被困在属于沈砚很窄的一隅之地内,脖颈枕着沈砚的小臂,耳朵贴着沈砚的手心,鼻尖都是彼此的呼吸的气息,连很轻的一声呜咽都能听得清晰。
渐渐,尖锐的痛感开始钝化。
慢慢,痛也变成了麻和涨,感受到青筋虬结的东西嵌在他体内,占据他的身体,以及摇摇欲坠的神智。
方亦原本在二十六度的空调里冷得发抖,后来也变得热起来。
一杯平价的伏特加横跨数年,味道早已模糊在记忆的褶皱里,但再次尝起来,却瞬间能和一段记忆对上号。
它没有苦艾酒那样浓稠的草本气息与致幻般的暧昧,却比普通的伏特加不寻常,像是掺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同他们关系的开端,混沌不明。
方亦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吧台冰凉的边缘,语气像是在讲一件记忆中很小的小事,他笑了笑,轻声说:“那杯酒真的不是我故意给你的。”
这些年,他捕捉到过沈砚某些时刻一闪而过的审视,数次疑心沈砚,反复揣测沈砚是否认定那晚是他方亦处心积虑设下的局,怀疑沈砚觉得就是他下的药。
但方亦转念一想,是与不是,没有追究的意义,反正结果就摆在那里,无论如何,最终趁人之危、将错就错的人是他,这点无从辩驳。
方亦没有特指哪杯酒,不过沈砚听懂了。
方亦没有想要沈砚真的回答,但没想到沈砚说:“我知道。”
其实方亦猜得对,沈砚一开始是觉得这就是方亦干的,认为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属于纨绔子弟的卑劣游戏。
但后来沈砚仔细想想,从行为逻辑推断,觉得如果这真的是方亦的手笔,那他们两个估计不会搞得那么狼狈。
按方亦的性格,断然不会选择一个装修风格浮夸得充斥着暴发户审美,金碧辉煌却细节粗鄙,床品带着可疑洗涤剂味道的商务酒店,更不会用那种口感粗糙廉价,连冰块都冻得不够剔透的劣质伏特加来招待他看中的目标。
以方亦的行事风格,若真要谋划些什么,至少也得是顶奢五星级酒店的江景套房,窗外是璀璨城景或蜿蜒江河,室内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昂贵香氛,再搭配瓶勃艮第特级园的酒,甚至会提前做好一切功课,确保过程的每一步都尽可能顺畅、体面,让一切像一场完美的梦境,而非像那晚一样,充斥着生涩、疼痛和事后难以收拾的残局,如同一次低劣的意外。
方亦微微侧过头,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一度猜,是不是你有这种误解,所以导致后来我们……我们总是没办法好好相处。”
他用了“没办法好好相处”这样轻描淡写的词,来概括那些年反复的摩擦、冰冷的隔阂与无数个同床异梦的夜晚。
沈砚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杯子上,声音低低的:“我只是不太喜欢喝酒,”他澄清道,语气没有什么起伏,“酒量没有你那么好,但也绝对算不上差。”
沈砚停顿了一下,像在权衡措辞:“就那么一杯酒,能有多少醉意?所以结果做了就是做了,是我自愿的。”
沈砚眼神里没有推诿,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坦诚:“我从来没有觉得是你逼我的或者是怎么样的,我还没有……无能到给自己推脱责任到这个地步。”
沈砚重提了数日前说的那个结论:“我说过,都是我的问题,从来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做得不对,不好。”
方亦缓慢摇了摇头:“你别这么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其实和沈砚不是没有过高兴的时候。
沈砚在一些事情上很随意很简单,吃什么,看什么影片,方亦说什么,沈砚都是可以,将就得没办法再将就。
沈砚车里的歌单全部都是方亦听的,沈砚自己是不听歌的,但如果方亦在车上,方亦播什么就是什么。
沈砚独自一人时绝不会触碰的旋律,因为方亦的存在而拥有了合理存在的空间,甚至方亦那些听过的歌曲都永远缓存在车机的本地存储里,占着那些沈砚不会清理的内存。
方亦睡眠质量一直不算好,神经纤细,容易受扰,有段时间常常落枕,沈砚送他去过一次相熟的理疗师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也莫名学会放松筋膜的手法。
方亦畏痛,宁愿忍受落枕的不适,也不愿意去理疗,就被沈砚按着,沈砚脸色很冷,但掌心总是很热,指节能精准找到那些纠缠的筋结,不容反抗一点一点把它们推开。
沈砚压着方亦不给他乱动,怕他要躲,方亦反握住沈砚的指尖,带着气声说有点痛,沈砚手上的力气又放小了些,但方亦吃力回头看沈砚,发现沈砚耳朵有点红。
方亦意会到什么,去吻沈砚,沈砚没躲开,后来简单的几下按摩,又变得漫无边际起来。
方亦顿了顿,觉得自己这个解释不是很贴切:“就像是看一场双打比赛,最后输了,你不能只指责某一个运动员。因为失败是两个人的失败,步调不够一致,节奏不够统一。”
方亦轻轻笑了笑,时间渐晚,他笑得也带一点夜色的温和:“而且你这么说,像是在贬低我的眼光一样。”
他侧首看沈砚,穿透这么多年的时间,他看沈砚的眼神,其实和最初还是很相似。
桌上玫瑰上缀着的细小水珠尚未散去,凝结在花瓣与叶缘,像情动时分噙在眼眶将落未落的泪。
酒廊里客人已比早些时候稀疏许多,先前低沉的交谈声和偶尔响起的轻笑,变得模糊而遥远。
客座区域的光线被刻意调暗,每张桌子似一个个孤岛般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与人的侧影。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后退,只剩下这一隅,和这对在回忆与现实的夹缝中,试图寻找答案却又不断错过的人。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承载着过于沉重的过去与不确定的未来。
沈砚也侧首看他,目光在空中交着,不再是审视与防备,也不再是冰冷的对峙,而是像两条分离许久、试图重新汇合的溪流,带着试探性的小心翼翼,以及底下汹涌的、未曾言明的情绪。
周围一切音符仿佛被抽离,世界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他们对视很久,久到方亦几乎能数清沈砚低垂的眼睫,沈砚抬手,很轻地碰到方亦的手背,轻得像是一只飞蛾扑闪而过,只是皮肤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沈砚靠得近一些,近到呼吸似乎都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睫毛很轻扫过自己的眼睑,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方亦的眼睛微微垂了下去,视线落在沈砚近在咫尺的唇上,沈砚靠得很近,近到方亦能从呼吸中,感受到他们今晚喝过的同样的野马草伏特加的味道。
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方亦能看到沈砚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触到彼此鼻尖抵着鼻尖,距离不过只剩咫尺,差一点,就能尝到那记忆中该有的甜蜜。
就在沈砚唇瓣即将落下的那个瞬间,方亦突然别开脸,躲开了这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