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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爱的可能

呼吸有害 柳橙之 4588 2026-04-18 19:00:13

泥路盘旋在大山的褶皱里,像被粗暴甩在苍翠画布上的一道灰色划痕,远处山头被铅灰色的浓云笼住,能见度在雨势中变得几近于无。

后座的点心是机场那种伴手礼商店的产品,论做工肯定没有精致到哪里去,专门忽悠来去匆匆的旅人。

盒子里的品类很多种,除了豌豆黄之外,还有一些别的。

方亦莫名想起一个很冷的笑话。

说有一位妻子,打电话给他的程序员老公,说:“下班买五个包子,如果看到卖西瓜的,就买一个。”

老公回家是带回来了一个包子。

妻子问:“怎么只买了一个?”

老公说:“因为看到卖西瓜的了。”

沈砚也是这样的人,以前让他排队去买豌豆黄,就真的只会买豌豆黄一种,但现在莫名,不知道怎么学的,也学会花里胡哨买很多。

方亦赶了大半天路,也真的有点饿了,低头吃了一点东西,还没有抬头,有一瓶水递到了他的手边。

“专心开车。”方亦的不高兴情绪还没有完全消散,把矿泉水一把抄到自己手上,干巴巴说。

沈砚也不再说话,双手扶着方向盘,跟在车队后面慢慢行驶。

车子并不新,但已经是最短时间内能租到的性能最好的一台,也亏得是沈砚从那么远的地方开过来,否则如果在县城里租车,顶配也只能租到桑塔纳。

没有CD,没有电台,没有开窗,只有车轮在路上颠簸发出的声音。

也许是甜食真的会适当刺激一点多巴胺的分泌,方亦的状态缓和了一点,想起沈砚疲劳驾驶的状态,低声开口:“我开吧。”

沈砚很淡定说:“不用。”

沈砚又说:“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会,这边晚上都没有暖气,是不是都睡不好?”

“是没有暖气。”方亦顿了一下,小声说,“但也不至于因此睡不好,我又不是豌豆公主。”

余光中看见沈砚很轻地笑了一下,方亦突然心里剩的那一点呕气,像被窗外雨打湿的烟火,滋滋两声,彻底熄灭了。

方亦自然没睡,这种环境,怎么可能睡得着?他睁着眼,陪着沈砚一起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盘山公路。

慢慢,脑子想起沈砚刚刚问的问题,沈砚问,“还能让我爱你吗?”

方亦陷入沉默,在脑海里反复反刍这句话,思考是出于何种原因,因为什么,沈砚在这时候说了这句。

不过尚未想出来,沈砚自己给出了解释。

“那句话想说很久了。”沈砚忽而很轻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一直没说,突然间说了出来而已。”

他停顿一下,补充到:“你不用着急回答我,如果想拒绝,也没有关系……只是,晚一点再说拒绝的话更好。”

车子拐过一个弯,车灯晃过路边的油橄榄树枝丫,沈砚声音低低的,混在车顶细密的雨声里,听起来像是电台里传出来一样,听起来竟有种类似老式收音机电台的质感,不远不近,字字入耳:“我来找你,不是想要以此道德绑架你,也不是想借这件事让你心软,更不是想争取表现什么的。”

沈砚说:“只是单纯我自己想要来找你,我觉得我应该来,所以就来了。”

他说得好简单一样。简单得像是一个不需要任何逻辑前置的布尔值。

方亦低声说:“但事情总有轻重缓急。”

“如果我不来我才觉得不对,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排个序,就算排了,这件事也应该是排在前面的。”

沈砚舒了一口气:“……什么公司上市、成名、财富自由……这些没有哪一样是一定要的……去他的吧。”

方亦心头一跳,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沈砚讲脏话,沈砚的语气有种不合时宜的松弛和坦然,仿佛一直紧绷着的琴弦终于崩断了,反而不再担心跑调。

方亦缓慢地转头去看沈砚,方亦也不知道自己是感慨,是感触,还是感觉不可思议。

像是看到一个人亲手把过去那些精英标签、逻辑闭环、体面矜持,一根根骨头都敲碎了,在废墟之中,乍然露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血肉模糊的本来样子。

“有一段时间,我从机场开车回玄思,又从玄思开车回公寓,”沈砚的声音继续在车厢中流淌,“我发现这三个地方就是三角形的三个点,找不到一条最优路径,怎么样都是绕路。”

“我从前不明白,怎么你从机场出来,有时候也挺晚的,为什么还要去玄思,说是去接我,但其实根本就没有办法顺路,那时候我甚至觉得你是在浪费资源,做无用功。”

“其实你就是想早一点见到我吧,很简单的原因,可我当时就没办法理解,反正我下班以后都会回公寓的不是吗,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沈砚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自嘲,像是在嘲弄过去的自己。

“那现在呢?”方亦问。

“现在知道是有区别的,区别也很大,但那个时候可能没细想,可能不愿意去想,也可能就算想了,也不会懂。”

沈砚抬手把车内暖气又调高了一点,像闲聊一样,很平静地说:“我以前没有觉得爱是一个多么重要的东西,也自然而然认为,我是不需要它的。”

“但我最近才发现,原来这种狂妄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被别人强烈喜欢过,爱过。”

“而等到有人开始给予这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强烈的爱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竟然不是感谢感恩,反而是轻视它。”

“很离谱吧,怎么会有人对这种深爱浑不在意,甚至还去质疑它?仔细想来,追溯原因,大概是因为,人没有办法珍视一件你想象不出模样、感受到温度、甚至无法相信它存在的东西,于是在被你爱着的时候,我视若无睹。”

沈砚扯了扯嘴角:“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虽然我四肢完整,头脑健全,但本质上,也是残疾的。”

“残疾”这个词语撞进方亦耳朵里时,方亦的眉心紧紧皱起来,不喜欢沈砚这样评价自己。

心理学上说高功能幸存者,说人格创伤,说创伤状态是在环境中自幼习得的生存模式,说他们所有的冷漠、理智和情感隔离,是为了不让自己被伤害,而建立起的一种适应性的防御策略。

但是当高功能幸存者的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健康的正常人时候,反而会感觉对方的行为陌生,甚至不理解。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系统里,不求回报的爱是不符合逻辑的,是危险的。

幸存者们早就习惯了有创伤的生存模式,在尚未觉察之前,只能在各种人际关系中不断重复。

车窗外的雨势大了一点,劈啪作响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机械地拨开。

方亦想起乔伊斯《都柏林人》里,在《死者》里,写下了西方最著名的一场雪——「对,报纸上说的没错: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

乔伊斯写玛利亚,说玛利亚「既不想要戒指,也不想要男人」。

乔伊斯写达菲先生,说达菲「他任凭自己与她交往,渐渐地,他的思绪被她占满。然而,就在他的灵魂似乎即将融入一个充满滋养的新生命之时,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非个人的声音——他认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告诫自己,要让灵魂保持不可救药的孤独。那声音说:我们不能把自己交给别人,我们只属于自己」。

方亦想把眼光从沈砚身上移开,觉得直视这样平静剖析自己沈砚,本身就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行为。可不知道为什么,视线不听大脑的使唤,依旧停留在沈砚的侧脸边。

在这一刻,方亦看到沈砚藏在颈后的一根很不明显的白发,也看到沈砚眼角开始有的一星半点细纹。

原来他们都没有那么年轻了,原来时间也会在沈砚身上留下痕迹。

就像方亦用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在沈砚感知里留下触觉一样。

“不要这样说自己。”方亦轻声开口,带着很浓的、不讲理的个人偏好,“我不太喜欢你这么说。我都没有说这么重的话,你有什么理由和资格,自己这样说自己?”

说完这句,方亦没再开口,摸着自己手上陈年的疤痕。

关于沈砚,方亦有过很多个,很多种,思考的方式。

方亦思考的逻辑往往都是一样的,到今天为止,这个思考逻辑也依旧没有错误,他认为人生没有那么多岔路,永远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会走的路;一条是不会走的、永远未知的路。

所以,所有的抉择都不是复杂的简答题论述题,而是简单的,只有两个答案,只有“是”与“否”两个选项的选择题。

正如他这么多年做金融交易,购入一个标的,他只会思考“买”还是“不买”,而绝不会因为场外的流言蜚语、或者某些感性的瞬间,就轻易改变一个标的在仓位里的逻辑比例。

这么多年,方亦曾经觉得,与沈砚在一起,是一个“要与不要”的问题——是要沈砚,还是不要沈砚。

后来这变成一个“能与不能”的问题——在喜欢、痛苦、酸涩、煎熬所有东西杂糅在一起之后,能和沈砚在一起,还是不能与沈砚在一起。

内耗很多,感伤很多,迷茫很多,无奈很多。

可是兜兜转转,剥开一切迷雾,到如今,到现在,在这辆颠簸在雨水山脉、充满点心甜味气息的车里,方亦突然在这一刻顿悟。

其实思考得太复杂是不对的。

所有所有的提问、质疑、反思逻辑的最后,其实也是最初的问题和答案,早就在他认识沈砚的那一刻,就已经清晰地写在了那里——

好简单的一个问题,很简单的一个问题,简单到近乎简陋的问题——

是爱沈砚,还是不爱沈砚?

将近十年前,方亦一腔孤勇,浑身是胆,觉得没什么好害怕的,前面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沈砚是一个好的人也好,是一个坏的人也罢,有前途也好,失败了也没关系,所有所有,都不会阻挡方亦毅然决然走到沈砚身边去。

可方亦扪心自问,为什么现在没有这种勇气了呢?

是真的,没有勇气了吗?

好像,好像也不是吧?

这么多年,很多东西都磨平了,他们彼此的气性、彼此的不成熟、处事的不圆滑,相处的针锋相对。

可是唯有一样东西是没有消失的。

它在那里,没有因为任何世事迁移而消散,偶尔风平浪静,偶尔波涛汹涌,但不管如何,永远在那里。

像一块埋在深海海底的礁石,任凭潮起潮落,任凭风吹浪打,它始终在那里。不增,不减。

从一开始,到现在,这是没有改变的。

他还是爱沈砚。

婚恋市场里,惯于把人划成三六九等,有这个条件加一分,没那个条件减一分,最后得出匹配度,敲锣打鼓认为这才是相配。

自媒体会在社交平台上说“感情里要理智,要权衡利弊,要看综合得分”,说“要看对方对你多好,你才对他多好”,说“不要一味付出,不可以做付出更多的那个”,说“谁爱上谁就输了”……

所有人都会告诉你,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最不可靠,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是,可是,可是……那又如何呢!?

方亦爱沈砚的起源,从来不是因为沈砚分数很高,有这个优点,有那个优点,他才爱他的呀!

是没有理由,没有具体原因,无法用逻辑推导输出因果关系,它就像一段不受控的代码,在某个深夜突然自发运行,从此改写了整个系统。

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上了。

思考回问题的本身,是“爱”,还是“不爱”。

这不是对对方的承诺,是对自己的承诺。

是方亦要扪心自问,要自己问自己,问自己能不能对自己承诺——承诺不管对方是好,是坏,是贫穷还是富有,是顺意还是失意,我都可以爱他,我会爱他,我确信我的爱不会消散。

去爱比被爱更难,但也更重要。

方亦曾困在太多复杂的逻辑里思考,也许是当局者迷,可这一刻,在他忽而明白自己依旧放不下沈砚的时候,豁然开朗,原来这是与自己的对话。

三十岁的沈砚说自己不值得被爱,说自己很不好。

沈砚正在笨拙地在打破那些痛苦的循环,逼迫自己重新习得正确的健康的情感模式,改变行为行径的感觉是很不适的,沈砚学得很慢,也学得很难。

到此为止,方亦不需要再问沈砚“你懂什么是爱吗”,也不需要再问沈砚“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该问的是,难道三十岁的方亦,就没有二十岁的勇气了吗。

有的吧?

有的吧。

有的吧!

相信爱的本身很困难,十分困难,毕竟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说他方亦理想主义也好,说他不理智也罢,可是,人的一生究竟要怎么样,才算是正确呢?

没人有参考答案,没人知道正确答案。

不知晓答案的答卷里,凭什么恐惧?凭什么道听途说?别人说不行不对,就真的不追求了吗?

不!

沈砚在感情上没有别人那么好,没有普通人那么优秀,那难道他方亦就没有握紧沈砚的手,带着沈砚一起搞明白恋爱难题的魄力吗?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再试一次又怎么样呢?放手去爱又怎么样呢!?

相信沈砚。

相信自己。

更相信,爱的可能。

车子缓慢颠簸,雨势似是减弱,比起方才在山顶上的云遮雾罩,这里的视野开阔了一些,可以看到密林透出的湿漉漉的墨绿,方亦轻缓开口,打破沉默:“沈砚……”

“嗯?”沈砚目视前方的路,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关注点都时时刻刻在方亦身上。

“我觉得,我们……”

话说一半,原本从上一台抛锚车辆里拿来的对讲机里突然传出声音,是前车司机的声音:“倒车,快倒车!”

下一秒,方亦感到脚底的底盘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

他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耳边就传来了类似重型坦克群集体碾压而过的巨大轰鸣,孟瑞地穿透车的金属外壳,直击耳膜。

方亦下意识抬头看,看到前方数百米远的位置,左侧的山壁上原本坚实的岩层正伴随着刺耳的树木折断声成片剥落。

“砰——!”

一声重逾万钧的闷响在前方,方亦眼睁睁地看着最前方,那辆原本稳稳行驶的中巴车,坐着不少学生的中巴车,被一块从山脊高处斜飞而下的巨型花岗岩精准地击中了车顶。

那一瞬间,坚固的金属外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废纸,中巴车原本高大的车身在视野里瞬间被砸得半扁,像个被踩了一脚的易拉罐。

紧接着,暗红色的泥浆混着未完全划开的积雪冰层,汇成洪流翻滚着从山坡俯冲而下,如同贪婪的巨手,轻而易举地将那辆扭曲变形的中巴车推离了路基,直接拽进了深不见底的谷底。

地面的振动已经让脆弱的路基发生了整体位移,来不及惊呼,碎石砸在车顶上的密集响声像是一场疯狂的鼓点,沈砚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试图避开上方俯冲而来的阴影。

“抓紧!”沈砚嘶哑的吼声在耳边响起。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瞬间袭来,方亦最后听到的,是山体崩溃时那种犹如哀鸣般的,呼啸的风声。

【📢作者有话说】

周末去参加了一个很好朋友的婚礼,于是今天才更新。

今日歌单就是章节名称啦~

作者感言

柳橙之

柳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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