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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东京人寿

呼吸有害 柳橙之 3961 2026-04-18 18:59:41

"我觉得他不好。"梁女士突然开口。

她夹了一筷子雪里蕻炒冬笋片,放在碗里还没吃,翠绿的雪里蕻碎末点缀着玉白的笋片,颜色相宜。

工作日的中午,回老宅陪母亲吃午餐的只有方亦——兄弟姐妹中只有他一个暂时休假,梁仲勋回公司做员工慰问,缺席本次午餐,失去一次品尝梁女士手艺的机会。

寒潮并没有那样喜欢关顾滨城,年关时节不算冷得厉害,空气干燥微冷,气温带着一种清冽却不刺骨的凉意。

方亦坐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汤碗,碗里是梁女士清早就开始准备的炖汤。

汤料用砂锅在灶上煨了三两个钟头,最后汤色是浓郁的深琥珀色,热气一缕缕地沿着白瓷碗往上腾。

梁女士讲究节气养生,拿着一本《遵生八笺》,说冬日调摄宜进暖羹,所以汤底尚能看到饱满的香菇、滑嫩的竹荪、圆润的红枣、几片的当归和黄芪,还有炖得酥烂脱骨鸡块和提鲜的瘦肉。

方亦握着白瓷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隔着汤碗上方的热气看向母亲,眼神里带着一丝未及反应的茫然:“什么不好?”

梁女士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不疾不徐念出那个名字:“沈砚。”

白瓷勺不小心磕碰在碗缘,发出轻微一声响,方亦动作依旧斯文,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喝了一口。

他咽下去,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笑道:“又不是第一天觉得他不好。”

这么久以来,这还是母亲第一次正面提及沈砚。

梁女士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品鉴了一下今日的雪里蕻,夸赞了一句,才继续往下说。

她素来是一码归一码、十分讲道理的人,和方亦讲话的语气,和上课细细和学生解析宋词那般温声细语,条理清明:“不是说他是男人才不好。”

餐厅角落的几盆水仙开得正好,狭长挺秀的叶片是深沉的墨绿,茎顶托着几朵素白的花,幽幽吐着冷香,无声无息弥漫在餐厅的暖意里。

方亦的目光在水仙花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母亲脸上,问:“那是什么不好?”

“你这段时间回家这么久,”梁女士看着儿子,眼神温和却洞察,“他都不主动来找你,没来找你约会。”

方亦失笑,语气有点儿无奈,觉得梁女士是文青上身:“我都几岁了,还提约会。况且他要是真来了,我爸那脾气,还不得把房顶掀了?”

“话是这么讲。”梁女士顿了顿,看着儿子,“但你外公那时候,也不喜欢你爸的。可你爸还不是偷偷摸摸爬窗户去见我?”

梁女士出身书香门第,往上数三代都是读书人,族谱里还记载着几位前朝的状元,方亦的外公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一生信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连头发丝儿都是士人的清高与对铜臭的鄙夷。

当年梁女士执意要嫁给方仲勋,险些把梁老爷子气得要动用家法,毕竟在老派读书人眼中,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商人重利轻别离,是最下等行当,何况那时方仲勋还只是个走南闯北,倒腾小商品的愣头青。

梁女士外表温婉娴静,内里却是很有主见,被父亲软禁在家,要被包办婚姻的时,在一个夜晚,从二楼的窗台爬下,不顾父亲扬言断绝关系的震怒,不顾世俗对女子这种悖逆的冷眼,跟着一穷二白的方仲勋一路北上又南下,一起走过穷苦岁月,一直走到今天。

不过方亦记事起,虽然外公见了方仲勋依旧吹胡子瞪眼,感慨有辱斯文,不过好在改革开放还是深深冲击了老爷子的阶级思想,红色革命讲究人人平等,老爷子与方仲勋之间,还是取得了难得的阶段性的平衡。

方亦舀起一勺香椿芽拌冻豆腐送进嘴里,腌渍过的香椿芽末是深褐色,蜷曲着,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奇异辛香,他慢慢地咀嚼,笑了笑,语气倒是没什么所谓,说:“他忙。”

沈砚是很忙,这是真话,玄思偌大的产业压在他肩上,分身乏术,可惜这理由在梁女士这儿,没有站住脚。

“你爸那时候不也忙,”梁女士的声音幽缓,语气却很笃定,“还在追我那会儿,他就是个小跑腿儿,没什么门路,每天就坐着硬座火车,一趟趟地在俄罗斯边境线上跑,倒腾边境小商品,冻得手脚都生疮。”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风尘仆仆却眼神发亮的年轻男人:“那会儿哪有什么钱,穷得叮当响,可就是这样,他每次回来,不管那趟生意顺不顺,挣没挣到钱,总会惦记着给我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几块俄罗斯的巧克力,有时候是几个花花绿绿的套娃,有时候甚至就是火车站旁边买的、一个他觉得样子很别致的徽章……”

她微微摇头,像是在笑当年的寒酸:“那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然后他拿来送我,偷偷摸摸爬窗前还要带上两根肉骨头丢院子里,把那两条看家的黄狗引开,怕它们叫唤惊动了你外公。”

梁女士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在方亦脸上,那点回忆的温情淡去,只剩下一种对过来人的一点儿温和:“算了。你也这么大一个人了,感情上的事,你心里总归有数的。”她顿了顿,拿起汤匙,轻轻搅动自己碗里已经温凉的汤,“只是我觉得,时间这东西,都是省出来的。再忙,也总会有时间的。”她不再看方亦,低头喝了一口汤。

她的话到此为止,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水仙花若有似无的冷香和未尽之意如淌在方亦心头。

方亦沉默地咀嚼着,觉得母亲实在是太误会他与沈砚的感情,以为他们是什么两情相悦,却苦遭棒打鸳鸯的梁山伯与罗密欧。

只是,他与沈砚之间,哪里是什么外力阻隔、需要偷偷相会的苦恋?

说出来太丢脸,是他一个人苦苦追逐,而沈砚始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姿态疏离地闪避。

一个追,一个躲,这才是他们之间,无法为外人道的真相。

倘若不是母亲主动提起沈砚,方亦都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主动联系过沈砚,别说是约会,就连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数日前,沈砚问他:“出差?”

他说是,于是没有下文。

出差是假话,休假是真的,不过没有人在乎这里头的真假。

倒是滨城的年节气氛比宁市要浓郁得多,不似宁市一到过节时分就要变成一座钢铁巨兽的空城,连街道上的花展都要比平时热闹,管家出出入入几回,买了不少盆栽和装饰物,把老宅扮得十分考究,还十分吹毛求疵地调整边角细节。

方亦路过,搭把手帮年岁已老的管家挂了个红绸,安抚道:“已经很好了,也不必考究到这样。”

管家吹毛求疵,半点不肯退让,非要样样做到满意,说到时过年来来往往的客人多,自然是要越考究越好,又指挥几个搬货的工人去端那盆发财树:“别放这儿,放那边,财运财运财运,要坐北朝南才好!”

“哎呀小李,那是年夜饭做佛跳墙吊汤用的干货,要提早泡发的,你怎么把它们收回去了?”

管家天天在家里跟跟准备作战一样十级戒备模式,团团转得像个风火轮,家里头也一天天热闹起来。

方家在滨城扎根得深,合作伙伴多,方亦自然是知道。

不过他不在滨城多年,并没想象到所谓多,是这样多。

他大哥方铎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见方铎一面的人如过江之鲫,于是通通趁着年节这种一定会团聚之时,如同雨后春笋般一茬一茬冒出来。

饶是方亦这种常年场面上来来回回的人,连着陪喝茶都陪累了,帮忙应付一波又一波客人,应付到最后,怀疑自己茶多酚中毒,又怀疑自己可能得了社交恐惧症。

如此忙忙碌碌,迎来送往,收礼赠礼,每天高强度地吃各种年菜,似是平均一天要吃六顿饭,以至于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快,连在社交平台上,刷一刷春晚究竟演了什么小品的时间都没有。

他多久没过过这样热闹的年了,早年在国外读书,春节总是赶上学期末,常常和一群留学生一起胡吃海喝勉勉强强过完年,喝得晕晕乎乎就去应付惨绝人寰的考试周,写论文写到头晕目眩。

后来和沈砚在一起,更是逢年过节地加班,一年四季不论昼夜,是春节是圣诞节都与寻常工作日无益。

有几年他和沈砚除夕都是在公寓过的,每人一台笔电,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赶上过年时节外卖都不营业,也实在不好每一顿都吃泡面三明治,只能步行到公寓旁边的酒店吃自助餐。

还和沈砚说:“我留在宁市,就是想陪你过年。”

沈砚看也不看他,说:“我不需要你陪。”

酒店餐厅电视上在放春晚直播,郭老师在电视里和于大爷一捧一逗。

“失恋,我心里很难受,我咬定牙关打这儿起再也不找女朋友了。”

“哟!”

“好多人劝我,我说你别劝我,我心已死,时光茬苒,岁月穿梭,可能时间是最好的一味药,我开始以为我永远也不会再谈恋爱了。”

“啊?”

“一天一天过去了,第三天我想通了。”

“就沉默三天啊?”

“前三天没找着合适的。”

“嗐,一点没往心里去感情。”

“哎,在我的小区里边,无意中一抬头,有个女孩冲我招手。”

“啧,打招呼……碰见合适的了!”

“后来我才知道,人家擦玻璃呢!”

观众席爆发出哄堂大笑,掌声雷动,方亦扯扯嘴角,觉得这段子写得很不错,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拿着笔电debug,丝毫没关注电视屏幕的沈砚,顿时觉得这个相声趣味也没那么大,笑不出来了。

有一回赶上年后有税务稽查,财务部门将文件准备得七七八八,但沈砚和方亦在工作方面都是谨慎的人,除夕夜就着酒店打包的粥和小菜,一份一份翻阅对账单和支撑文件,生怕遗漏哪一条账目,连轴转看了数日,几近头晕目眩患了老花眼。

加班总是常态,偶尔一两年碰上投资公司年后有什么海外项目要实地考察的,放平日,这种长途奔波的活儿,方亦总是推给陈辛去做,自己在后方假装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

但赶上农历新年的初二三,方亦倒会主动站出来,十分大义凛然舍我其谁说:“那边情况复杂,我亲自走一趟更稳妥。”

陈辛起初还纳闷,后来也咂摸出点味道,觉得方亦骨子里是喜欢阖家团圆的,虽然和沈砚待一起也算心满意足,但毕竟万家灯火映着孤家寡人,也还不如去太平洋彼岸找个没有过节氛围的地方呆着。

数年来,他总是和沈砚冷清也好、公事公办也罢,过了数个新年,这还是第一次没有一起吃所谓年夜饭的。

手机消息在初二收到的依旧是拜年,楚延年复一年热衷于做氛围组发红包,方亦和堂叔一家吃完围炉,送完两拨客人,夜里站在阳台,拿着手机给几位重点合作友商发拜年短信,编辑完毕后,检查了两遍是否有错字,才点击发送。

发完时恰好有下属也发信息来拜年,许是几个人约好的,同个时间发过来。

方亦于是编辑了一条群发信息,无非是“新春快乐,阖家安康,万事顺遂”之类的套话,礼貌性地准备回复拜年,选择联系人的时候,犹豫了三四分钟。

这本该是几秒钟就能完成的操作——勾选,发送,了结一桩应酬,只是手指在接收朋友列表里划过,最后还是滑动回最上面的星标好友一栏,看着那个头像,勾选又取消,取消又勾选。

面对沈砚,连这种小事他都如此犹豫、纠结,仿佛得了一种无所适从、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答案的怪病,连这种最简单、最程式化、对任何人都可以随手发出的新年问候,都变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住宅区夜里一片静谧,精心修剪过的常绿乔木在幽暗的路灯光线下投下模糊的、沉默的影子,远处城市上空偶尔炸开的烟花光亮,映照出道路两旁一栋栋紧闭门户的别墅轮廓。

方亦从信息编辑界面退出,点开沈砚头像,去看他朋友圈。

朋友圈一如既往没有新的动态,一条行业新闻或者产品链接也没有。

方亦又轻车熟路,在浏览器搜索框输入沈砚的名字,搜索出来结果很多,文章的标题和内容方亦几乎都能背出来了,他看过很多次,每一篇文章和新闻稿都在无数个夜里看过很多次,甚至评论区那些好的、坏的、理性的、无脑的留言,都一条一条浏览过,但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看,好像这样,能离沈砚近一点。

窗外城市的夜光微弱地透进来,勾勒出他对着屏幕的孤单轮廓。空气里只有手指偶尔滑动触控板的轻微摩擦声,和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方亦一会儿浏览过时的新闻稿,一会儿切回消息编辑页面,反反复复,最后还是将“新年快乐”发送给了沈砚。

信息发送大约三十秒,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作者感言

柳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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