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方芮起床吃早餐的时候,方亦已经在餐厅了。
晨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餐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方芮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有些惊讶,问:“你竟然起得这么早。”
方亦没有立刻回答,用勺子机械地搅着面前的麦片,麦片在碗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又缓缓散开,都快搅凉了,牛奶早就不冒热气,却还没吃上几口。
陆淮在方芮旁边坐下,低声同她说:“我早上六点多起来跑步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了。”
方芮愣了一下,仔细打量方亦,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某种精气神,虽然坐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很明显,方亦不是起得早,是一整晚都没睡。
方芮眉心蹙了蹙,问:“你是基因突变还是后天进化,达尔文都没把睡眠进化掉,你进化掉了?”
方亦没有还嘴,低着头喝麦片,咀嚼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方芮突然听到方亦问她,声音很低,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问出口:“你们昨天聊了什么?”
方芮抬眼看方亦,晨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方芮思索了一会儿方亦话里的意思,然后才开口:“我是偶然看到他在那里,于是问他,要不要进去坐一坐。”
“然后呢?”
“他说不用。”方芮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然后我让他不要在外面站着了,天气很冷。”
方亦的勺子再次停在碗边,他没抬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也聊你。”方芮说得很缓。
方亦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聊我什么?”
“聊你有很多朋友,以后可能也会有新的人,新的生活。”方芮道,“我劝他,如果决定不再和你有关系,那他最好也放下,不要有执念,没有必要,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方芮语气轻和,似是反问方亦:“我说得有错么?”
方亦迟钝几秒,很低声说:“没有。”
等到方芮把面前的全麦吐司吃完了,方亦的麦片也没吃完,屋内暖气开得很足,不过不妨碍那份麦片放冷了。
方芮举起手在方亦眼前晃了晃,问他:“没事吧你?”
方亦说没事。
能有什么事?方亦指尖有意无意摩挲着自己左手掌侧的疤痕,莫名觉得天气干燥,陈伤隐隐发痒,像当初恢复长新肉时候的那种感觉。
但方亦很清楚,这是一种错觉,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是深十倍的伤口,也早就长好了。
疤痕组织没有神经末梢,不会痛,也不会痒,所谓的感觉,只是一种大脑基于记忆和情绪的欺骗。
不过是缝针的痕迹还在而已——可这又不会影响什么,它又不会流血,不会痛,不过只是偶尔产生一点错误的感知罢了。
一段过去的感情可能也是这样,想起时如陈伤泛痒,但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
方亦记得,方芮从前养过一只安哥拉兔,毛茸茸的一团,兔子后来死了,方芮伤心很久。
但又怎么样呢?不过是想起时会有点感伤,除此之外不影响方芮吃饭睡觉,不影响她爱与被爱。
就像姜可唯,两个月前分手的时候要死要活,那副阵仗险些让人以为她要把自己全身捆上定时炸弹,去和男生殉情,但现在不也好好的,也开始接触新的人,对新的人开始感兴趣。
姜可唯给他分享一些很没有营养的冷笑话,笑点低得和徐凯文有得一拼。
方亦有一搭没一搭回了几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视线无法聚焦,然后给沈砚拨了一个电话。
是早晨的九点钟出头,电话响了好多声,一直没有人接,直到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终于接通。
但电话那头不是沈砚的声音,而是沈砚的助理,叫他:“方总。”
助理很快解释,说:“方总,不好意思,沈总要上场了,不是很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转达的吗?”
方亦愣了一下,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纸张翻动的声音,问:“上什么场。”
助理和方亦也算熟悉,马上很职业地回答:“今天在港岛有一场投资者交流会议。”
方亦停顿了一秒,才问:“不是昨天上午么?”
他昨天已经看过那场交流会的视频了。
助理解释说:“昨天是上半场的宣讲,今天是答疑环节,一共是两天的行程。”
电话那头有人和助理讲话,声音不大,隐约听到“沈总”“时间”“来不及”之类的片段,方亦听到助理很低声地回答:“没事,不用让总监上场了,沈总说他可以。”
方亦在电话这头听着那边的动静,于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还会临时更改上场人员?”
助理说:“原本就是沈总上场,但昨天他临时出去一趟,赶上昨晚港岛有雨,航班延误了一会,今早赶到会场时间有些仓促,差点来不及换衣服。”
方亦手指在平板上开始点击播放交流会的现场直播,看到沈砚上了台,穿着黑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发型专门做过,还刻意带了一副平光眼镜,脸色如常,步伐稳健,看不出一夜未眠的长途跋涉。
方亦在问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他昨天去做什么?”
助理先说“不是很清楚”,但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在去机场前,沈总在这边一个很有名的甜点大师的工作室待了很久。”
方亦迟缓了一下,才很低地说了一声:“哦。”
助理问他:“等沈总结束会议了,我再让他给您回电话么?”
方亦今天似乎迟疑得很久,助理认识方亦几年,见过他很冷静处理事情的样子,也见过他很随和聊天的状态,很少见他这样犹豫,方亦先说“不用”,说“不用跟他说了”。
但过了半秒,又改变了主意,说:“等他结束给我回电话就好。”
挂断电话的时候,看到姜可唯还在给他发信息,屏幕全是密密麻麻姜可唯在说话,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各种夸张的表情包,叫方亦要怀疑姜可唯把他的聊天窗口当作备忘录。
在各色搞笑视频的链接里,方亦突然问她:“当时你说很喜欢,我给你的那个地球仪,还在吗?”
姜可唯不明所以,说:“在。”
又回了一个问号表情,问他:“怎么了?”
方亦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十分诡异,姜可唯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在方亦编辑信息的时候,姜可唯发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信息来。
问他:“什么情况?怎么突然问地球仪?”
又问:“怎么了?你发现自己买到盗版了吗?”
还问:“你去考察要带地球仪吗?正常不应该是带指南针?”
“……”方亦看着这些信息,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但笑意很短暂,很快就消失了,他一字一字慢慢敲,终于打完了那句话,按下了发送键,问姜可唯:“可以将它还给我吗?”
姜可唯马上就问:“为什么?”
方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会重新给你选一个你喜欢的礼物。”
姜可唯哪里在意这点儿礼物,嘀嘀咕咕一直问方亦:“为什么?怎么突然想要要回去?”
“你快说呀,什么情况呀!”
“不要礼物了,咱们一起再去看新一季的走秀。”
“救命,你快回我信息,求求求求。”
姜可唯好奇心强烈,发作起来信息简直要给方亦刷屏,发了一连串的“说嘛说嘛”和哭泣的表情,刷到一半还不忘甩一张截图过来,插播说:“沈砚这个造型不比男模差,可惜就是出场费比男模贵。”
方亦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然后关闭了图片,安静了一会儿,和姜可唯说:“那个地球仪是他送的。”
姜可唯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说:“管它是谁送的。”
过了几秒,姜可唯察觉到不对的地方:“等等?”
“为什么是他送的?”
“为什么送的是你?”
“他送你你为什么之前不留着?”
姜可唯震惊道:“我去?”
姜可唯:“我去!”
姜可唯:“???”
姜可唯:“你怎么不说话?”
姜可唯:“老公你快说话呀!!!”
方亦保持缄默保持了一会儿,问她:“我应该说什么?”
姜可唯说:“信息量一时有点大,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个不太熟。所以呢,现在是快进到复合环节吗?”
方亦没说什么,在表情包轰炸下,最后说:“我也不知道。”
在等待沈砚回电话的这段时间里,方亦也同步在看现场直播,因为在家里不能抽烟,所以很沉默地坐在餐桌旁,看平板里转播的沈砚。
沈砚站在台上,身姿挺拔,听人家问问题的时候,脸上表情没有很大变化,永远是那种克制的稳重。
有机构投资者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沈砚思考了半秒钟,然后很准确很简洁地做出了回答。他的回答既坦诚了当前的挑战,又清晰地描绘了未来的规划,既不过分乐观,也不过分保守,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
沈砚身后是很大的一面屏幕墙,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送到音箱,克制,礼貌,疏离,每一句话挑不出任何问题。
可是方亦突然想起那天在病房里,困顿中抓住他毛衣袖子的沈砚,想起在酒店门口目送他离开,坐在车里的沈砚,也想起昨夜,分明他没见过的,通过方芮口中形容的,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沈砚。
那块蛋糕是什么味道的,方亦很努力地回忆,但并没有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真的没吃几口。
只记得卖相勉强可以,可是涂抹奶油的手艺真的很一般,换一个砌墙工人可能会做得更好。
很多个沈砚叠在一起,和屏幕上这个完美、从容的沈砚形成了强烈反差。
这个人身上仿佛有两个完全割裂的部分,一部分是沉默、执拗的沈砚,另一部分是此刻屏幕上这个完美、无懈可击的沈砚。
让方亦感到一种深深的不自然,像是看到了一个精密的机器,突然露出了内部复杂的齿轮和线路,那些本该被外壳隐藏的部分,突然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75年前艾伦·图灵在《Mind》上抛出那个著名的设问:"机器能思考吗?"由此诞生的图灵测试,至今都是一面照妖镜,以此衡量人工智能的发展极限。
可是事实是,一个人类是不会去主动尝试通过图灵测试的。
方亦觉得沈砚也像一台AI,行为、思考、情绪都只能通过判断去模仿,以此达成他人眼中的高分、更高分,但内里是台空壳,只有程序,没有跳动的心脏。
机器在学习中逐渐滋生人类的骨肉,变成了一个真的有情绪的物种,变成真的人类。
到此为止,方亦隐隐察觉沈砚不是很像以前的沈砚了,方亦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一时发现原来自己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敢于直面内心,爱不明白,也恨不彻底。
可是即便顾虑很多,未来的不确定很多,不想重蹈覆辙,但可能是对感情的希冀比对失败的恐惧多得多,也可能是更深的什么原因,所以没有理智分析,没有利益考量,让冲动占据上风,情绪比理智更快做出选择,给沈砚拨那个电话。
交流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到将近中午的十一点半,才结束。
直播里沈砚下了台,被工作人员围住,有很多方亦认识的人,也有一些方亦不认识的。
然后直播就结束了,屏幕变成黑色。
方亦等了半个小时,等到午餐时间,管家都开始往餐桌上端菜了,他都没有等到沈砚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走过路过留下评论~~~
滑雪滑一半蹲在山顶更文(๑╹◡╹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