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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隔山有信

呼吸有害 柳橙之 5367 2026-04-18 19:00:12

那天最后手机自己没电了,方亦醒来的时候是晚上,管家还没睡,要给他做宵夜吃。

方亦在餐厅找到了一根充电线,等到手机重新开机,看到那段通话后来还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时间不算很早,方亦挑了碗里的几根面条,觉得自己昼夜颠倒,导致半夜还在摄入碳水,十分罪恶。

慢吞吞吃东西的间隙,浏览了一下机票的界面,看了一下近期从滨城直飞港岛的航班安排。

最舒适的一款机型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如果乘坐,抵达时间会在傍晚,也许恰巧能看到日落。

手机有一些未读消息,是方亦手机没电,自动挂断通话之后,沈砚给他发的信息。

沈砚给他发了烟花表演的安排,又认认真真给他发了酒店房间的预设观景窗台的模样,说位置会很正面,在当天没有雾的情况下,观景效果大概率会很好,图片甚至还标注了窗台的尺寸,以及最佳观赏位置的距离。

一起发过来的还有甜品店的菜单,以及勒菲弗的主页截图的很多作品,问方亦对那一款会更感兴趣。

蛋糕的样式很琳琅满目,有一些还是勒菲弗为了参赛拿奖才做出来的作品。

但沈砚的语气里没有搞不定的意思,好像方亦点名哪一个,下一秒沈砚都能想办法,轻轻松松把勒菲弗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挖出来,吭哧吭哧开始做。

因为真的很晚了,方亦也没有再回复,担心万一沈砚还没有睡,一来一往都可以不用再休息。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方亦又一次看了一遍那些已读却未回的信息,虽然没有很清楚地有一个什么样的计划,生活也好,感情也好,但也许可以先买机票,提前一点飞到港岛区。

虽然未必要吃甜品,但可以先去和几位数年未见的朋友碰一碰面,当然,如果中途玄思有需要他帮忙处理的事宜,也未必不可以出面。

购票即将跳转到付款界面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方亦一看,是他哥的电话:“喂,哥。”

方铎还有些讶异方亦接得这么快:“醒了是吧。”

方亦看了一眼时间,很怀疑自己在兄长眼里到底是什么混吃等死的形象。

“嗯”了一声之后,听到方铎说:“你这几天有安排吗?”

方亦问:“怎么了?”

“茨丁村那个项目定下来了,你这几天有空的话,再跟着酒店团队跑一趟,主要是出席现场的签约仪式,以及后面会有当地政府人员到场,有一些必要的应酬。”

方铎那边有些声音,可能是在一个什么会场,背景里有模糊的讲话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么快?”方亦有些诧异,明明这项目才开始考察不久,初步的勘测都还没完成。

“嗯,主要是合作方也比较急,想要赶在今年立项。”方铎说,“赶在今年立项能有一些政策上的优惠和补贴,所以勘测那些也先放一段落,这几天他们已经着手在办公司注册的事情了。省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给了绿色通道,手续办得比预想中快很多。”

没等方亦开口,方铎又说:“最近年末我走不太开,你要是去不了,我再看看怎么排行程。”

方铎似是边走边说话,对比起来,这个点还在家里吃早餐的方亦真的像只无所事事的米虫。

方铎话都说到这份上,方亦也总不能说“我有安排了”,“嗯嗯啊啊”应了下来,说:“我没什么事,我去就行。”

挂断电话后,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还没付款的机票订单,手指在取消键上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很快方亦就又被几个人打包带上了飞机,上了飞机下来又开始坐绿皮火车,好在这次他有经验了,多带了两个靠枕和晕车药,不至于被颠出问题,没有再一次上演人在囧途。

他这趟主意也打得很巧妙,粗略计算了一下茨丁村和机场一来一回的路途,以及签约仪式会耗费的时间,如果十分苛刻地践行行程安排,应该还能赶上下周二早晨四点钟那一趟飞往港岛的飞机,不延误的情况下,可以赶上玄思的敲钟仪式。

方亦从前和陈辛一起投过很多IPO,去敲钟的次数也不算少,算是十分轻车熟路了,但这次的感觉又不是很一样。

就算赶不上,去看几天后的烟花表演应该时间绰绰有余。

不过鉴于这种安排依旧存在随机性,在下火车的时候,方亦给沈砚发了信息,说:“下周二我不一定能到场,不用专程等我。”

消息刚发出去,很快沈砚的视频通讯就打了过来。

方亦愣了一下,接起来,屏幕里是晚上依旧灯火通明的酒店房间,以及沈砚没有什么多余表情的脸。

房间里只有沈砚一个人,沈砚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不过身上的衬衫还没有换下,有一些皱。

沈砚可能很少、甚至没有和人打视频通话的经验,坐姿像上课一样坐得很直,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拿手机拿得很板正,可能方亦外婆打视频的时候还懂得四十五度自拍角度,但沈砚完全不懂。

沈砚的脸在镜头占比很多,角度是从下往上的,能清楚地看到下巴的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因为方亦站在路边等中巴车来接他们,背景很暗,沈砚只能勉强看清方亦是在外面。

方亦看到沈砚眉心有些皱起来,像是问答一样问他:“怎么不想来了?”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没有等方亦说话,沈砚跟背了稿一样,一板一眼地叙述:“最近这边没有下雨,天气很好。”

又说:“敲钟那天虽然前序流程很长,但是你可以睡晚一点,只参与后半段。”

“不想露面的话,我会让媒体不要拍到你。”

沈砚拿着手机有些不自然,可能不习惯正视屏幕里大头照的自己,不是很想看镜头,可是又会盯着屏幕里的方亦看,目光在方亦脸上停留,移开,然后又移回来

沈砚很郑重地问:“是有什么顾虑吗?”

过一下,犹豫一下,又似乎有点不是很乐意地说:“你要是不喜欢……到时我也可以站得离你远一点。”

方亦上车了,拿着手机有些摇晃,信号也不太好,一卡一卡的。

但就是这样一卡一卡中,沈砚的每一帧表情变化虽然没那么大,不过嘴巴一张一合,看起来像是那种AI生成的假视频,严肃中又有点滑稽。

方亦觉得实在是有那么一点好笑,偷偷截了一张图。

画面定格在沈砚微微蹙眉、嘴唇半张的瞬间,看起来既困惑又认真。

“不是不想去,是可能去不了。”方亦终于正色一点,说。

沈砚很快问:“为什么?”整张脸在屏幕里显得更加严肃。

方亦调转了一下后置镜头,给沈砚看了一下周边环境。

于是沈砚又问:“你去哪里了?”

方亦报了一个地理位置,车子驶过一个隧道,信号变得更差,于是只能看到沈砚树懒一样,一帧一帧蹙起来眉头,以及断断续续带着电流音的话。

隧道里的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昏黄的光带,方亦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时隐时现。

沈砚说:“怎么去那么偏的地方。”

又问:“旅行吗?可是那边发展并没有很好。”

“治安环境可能也没那么好。”又说,“这里没有集中供暖,而且现在这个时间天气会很冷。”

山路依旧是那条颠簸的山路,但今晚的云堆积得很多,云层很厚也很低,一片片压下来,一点星光都看不见。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每一次转弯都让车厢里的人跟着倾斜。

路两边的灯光很暗,车子偶尔碾过碎石,后备箱的行李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音。

方亦能听到一点儿沈砚那边敲击键盘的声音,可能是因为沈砚根本没听过这个三线城市的地名,快速在浏览器搜索相关信息,又很客观地论证一个又一个该地比港岛不适合旅游的原因。

沈砚不会直接说“不想你去”,但会间接用一大堆观点来旁敲侧击,如果反对语气是一个公式,由直接说“不”和佐证观点构成,那么沈砚其中一个系数极高,一个系数极低。

方亦心底的一个地方变得有些柔软,和沈砚解释:“不是来旅游的。”

他温和说:“有个项目过来看一看。”

说完又经过一个隧道,原本断断续续的4g就变成3g了,屏幕上动态的沈砚变成完全静态的了,方亦挣扎了一会,只能把视频电话挂断。

隧道很长,黑暗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

又给沈砚发信息,说:“这边信号有点差。”

文字发出去后,转了很久的圈才显示发送成功。

沈砚原本要重新打过来,看到信息,很快挂断掉。

方亦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有一会,又因为网络不好,屏幕顶端不断转圈接收信息,看到沈砚修修改改,最后和他说:“不用有那么多项目。”

过一下,沈砚发了一段语音来,秒数不是很多,声音有些闷,说:“你在玄思的股票可以赚很多,初步预计应该是不会破发,团队已经做了很多准备工作。”

“……你不用那么累。”沈砚说。

方亦嘴角弯了弯,想和沈砚解释不是为了这个原因,可是手机信号变得完全稀薄,发出去的文字转圈转了很久,变成了一个感叹号。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几秒,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方亦没办法,只能发“我没有信号了”,发了很多次,最后在车子驶过某段道路时,才勉强发送成功。

车内的人都昏昏欲睡,方亦为了防止晕车,也放下手机,跟着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不过实在是睡眠环境恶劣,也没有真的睡着。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方亦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已经完全没了信号,方亦解了锁,想看一下还能不能看到GPS定位,确定一下还有多久能抵达终点。

但解锁的时候,看到夜半时,沈砚发来的语音,不知道在哪一处有微弱信号的地方接收到的,但此时静悄悄躺在方亦的未读信息里。

司机停了车,让他们可以下车站立休息一下,山里的天还没完全亮,外面是湿润的凉,风有点刮骨,看不清远处的景色,只能看清晨间雾气里的车灯影子。

同行几个人都昏沉,没人插科打诨,山间的清晨安静得只有风的声音,连动物都还没醒。

方亦站在车边,雾色中,随意点开语音,开着最低音量的扬声,开始自动播放,只有方亦自己听见了沈砚说什么。

沈砚说的话和数个小时前的聊天内容没有任何关联,有些没头没尾。

“我知道排队的人很多,但能不能让我当其中的一个,排在最后面也没有关系。”

又说:“方亦,你想要什么,我去帮你找,好不好?”

方亦不太清醒的脑子宕机了一下,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雾气浸湿外套表面一样,也浸湿他的思绪。

手指放在已经听过的语音上,可没有再按下去第二遍,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而他站在画中,成了一个渺小的点。

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很久之后,他抬头放眼茫茫的山路,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明明沈砚是很聪明的人,但最近有时候又让方亦觉得他有点傻气。

像是色弱的理工科学生误入某个美术鉴赏课堂,根本分不清色块的区别,依旧固执地钻研。

到今天为止,沈砚都没办法完全摸清方亦想要什么,也难以揣测明白方亦似是而非的话里有些什么样的意思,沈砚在工作和处事上比大部分人更好,在感情和私人社交上比大部分人更差。

可是不管是从前没有想学习恋爱的沈砚,还是现在很想搞清楚恋爱原理的沈砚,都有让方亦莫名心软的感知。

方亦听沈砚故作镇定的语气觉得有些好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着暗下去屏幕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突然嘴角有些咸涩,他一摸,才发现有一滴水被风很快吹干涸。

山里有点冷,方亦多穿了一件套头的外套,雾气散去一些,有点阳光。

抵达茨丁村的时候是早上,村内的梯田还有残存的很厚的积雪,顾珩给学生上完课,见到方亦出现,愣了愣,问:“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方亦进了屋,从行李箱里翻了一整条烟抛给顾珩,玩笑道:“给你跑腿送快递来的。”

顾珩不客气的笑纳了,和方亦站在漏风的教室,看学生拿着方亦带来的零食在发。

教室很简陋,墙壁斑驳,窗户上的玻璃有几块已经裂了,用胶带粘着。

顾珩和方亦杵在那儿,和方亦说:“你倒是来的时间刚好。”顾珩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前两天这边雪势很大,我在这边好几年,都没见山里下这么大的雪,落在身上湿冷湿冷,老寒腿都要冻出来,今天好不容易停了。”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雪根本还没化。”

说一半,方亦放眼往教室瞧了一眼,突然问顾珩:“你们这儿民风这么开放的么?”

顾珩顺着他眼光望去,看到班里两个男生坐在座位上,手牵着手。

顾珩也愣了一下,往教室里吆喝了一声,把其中一个男生叫了出来。

男生长得挺清秀,和顾珩也倒是挺哥俩好的,笑嘻嘻问顾珩:“怎么了珩哥?”

看见方亦,又很自来熟的咧嘴笑了一下,还无忧无虑自我介绍了两句。

顾珩上下打量他没心没肺的模样,问:“你之前不是和小江不对付么?怎么现在关系这么……好?”

方亦倚在一旁看戏,听顾珩咬着后槽牙,有点牙疼地问:“你之前不是喜欢咱们班徐薇薇么?”

这位叫小周的少年点头,说:“对呀,什么之前,现在也是呀。”

方亦来了兴趣,问:“哥们,那咋你跟那哥们手牵手呢?”

“嗨,我之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小周潇洒摆摆手,“你瞧,我喜欢徐薇薇吧,徐薇薇又有点喜欢小江吧,于是我不耻下问,问小江究竟怎么做到的,你别说,他倒没藏着掖着,竟然愿意教我。”

小周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讲述一个伟大的发现。

方亦问:“那你怎么学的?”

小周说:“那还不简单,他做什么我做什么呗,他读书我读书,他喝水我喝水,他打扫教室我也跟着扫呗。”

“他没说你学人精?”

“没有啊。”

顾珩太阳穴突突跳,问:“那怎么学着学着你俩就手牵手了?”

小周说:“我看那些捐来的小说不都这么写的吗?要增进肢体接触嘛,可我又不熟练,小江就说可以和他先模拟模拟。”

方亦在一旁忍笑,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本正经和小周说:“嗯,兄弟之间这样很正常的!你知道在欧洲……大家见面都要先kiss的!你这学得还不够。”

顾珩:“……”

顾珩沟通有障碍,无力挥挥手,把一脸莫名其妙的小周挥退了,转而把小江叫了出来。

小江很高,很瘦,比起小周稳重很多,据说是班里成绩很好的一个,顾珩有心辅导,觉得小江有机会考到一线城市去。

小江他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走到顾珩面前,叫了一句:“顾老师。”

顾珩问:“最近家里农活不重吧?”

小江摇了摇头,说不会,顾珩又问了一下他家人的身体,才旁敲侧击说:“你和小周关系挺好的。”

小江点了点头,说:“还行。”

回答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解释。

顾珩问:“他每天搞怪的事情那么多,你也别太烦,回头我说说他。”

正当方亦要以为他要“嗯”一下结束话题时,看见男生眼皮抬起来一些,摇了摇头,先说:“不会。”

顿了一下,说:“他……也挺可爱的。”

顾珩:“??”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看小江,又看看教室里的周明,最后看向方亦,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方亦“啧”了一下,意犹未尽拍了拍顾珩的肩,说:“顾老师,太会教书育人了。”

原定的签约行程并没有很复杂,合资公司已经注册好了,市里的工作人员也和方亦他们前后脚赶到了茨丁村。

虽然立项立得十分仓促,仪式也搞得很简朴,但一顿混杂着腊肉和小炒鸡的应酬下来,也就这样敲定了。

签约仪式在村委的会议室举行,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红色的横幅,代表们讲话,方亦签字,握手,拍照。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但意义重大——这意味着茨丁村即将迎来改变,酒店建起来后,会有游客,会有工作机会,会有不一样的生活。

签约那天有些回温,天上下起雨夹雪来,后来晚上,雨势渐大,方亦喝了一些当地自酿的散装酒,有些上头,但也有点想赶回县里乘火车。

可是因为雨势有点大,市内的工作人员也准备歇一晚再回去,和方亦说:“夜雨就不要出行了,山路不好走,能见度也低。”

方亦有心想回去,但确实条件不够允许,也只能放弃,待在村里,和那个很逗的小周待一起,秉烛夜话,听小周讲自己暗恋班花的故事,以及以后要如何走上人生巅峰的计划。

不曾想次日的雨势更大,出行确实不是非常安全,方亦不得已,虽然焦灼,可也没办法离开。

雨势一大,山里的信号更差,原本还能在村口的电线杆处找到一点儿信号,这会儿是彻底没有了。

村里也断电,手机没了信号和块砖头没什么区别,还不如手表来得有用。

蜡烛成了唯一的光源,煤油灯成了奢侈品。方亦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与世隔绝。

如此下雨下了三四天,村长家那台电话响了,没过多久,村长就挨家挨户敲门通知,说:“雨势太大了,县里说有泥石流的风险,紧急组织撤离,县里的车队已经出发了,大家抓紧收拾东西。”

作者感言

柳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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