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屋子到现在一共半个小时,沈砚没有一句话关于林芷的解释和说明。
或许沈砚觉得没必要解释,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和方亦解释。
毕竟方亦算什么?一个住在一起的、还算合拍的床伴罢了——这个念头无声无息地滑过方亦的心底,叫他心底一阵一阵荡起叹息与疑问。
话音刚落,沈砚摩挲着他脖颈的动作,瞬间就停住了。
那点带着温度的触感,如同被骤然切断的电流,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砚表情看不出太大变化,但眼底那点因昏暗光线和短暂肢体接触而滋生出的、极其稀薄的平和感,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方亦再熟悉不过的疏离和一丝被冒犯的不耐。
沈砚问:“说什么?”
方亦静静看着沈砚,光影在沈砚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阴影,构成一种近乎冷酷的英俊,这张脸方亦看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腻:“说点什么都好。”
他迫切希望沈砚说点什么,引起争吵也好,缅怀过去也好。
可沈砚反问:“有什么好说的。”
室内陷入一种难堪的沉寂中,沈砚语气变得有些冰冷:“是她自己找来,那么多年没联系,没什么值得说的。”
他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身体微微后靠,离方亦有些距离:“你在疑心什么?”
“我没有疑心什么。”方亦语气不紧不慢,“只是想听听你的心情。”
“没什么感觉。”沈砚有些烦躁,突然想抽根烟,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大概是想起手边没有。
方亦突兀问:“你们以前,是怎么在一起的?”
这个话题他从没问过,沈砚也从没讲过。
沈砚眉心紧紧蹙起来:“你究竟想知道什么?这有什么需要说的?”
沈砚自嘲笑了一下:“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喜欢她?我们怎么分手的你不清楚吗?”
方亦微微叹了口气,很诚实地说:“没有。”
他不知道沈砚心里,他方亦几斤几两,不过能确定的是,沈砚是绝对不可能再喜欢林芷。
当年沈家出事没多久,墙倒众人推之际,林芷就和他提了分手,分得那叫一个决绝,以至于过了许多年,沈砚那些一起白手起家的好友们提起林芷,都是个个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偶尔有人背着沈砚提及,才叫方亦知晓这个名字。
方亦和沈砚认识的第二年冬季,那夜有场应酬,方亦和沈砚一起出席,对方是东三省的老派人物,信奉酒品如人品,酒量即胆量,杯盏交错酒桌尽兴,才能签下合约。
白酒一杯一杯地顺着喉咙往下淌,喝完了又拎了一箱红酒混着喝,饶是方亦比沈砚酒量要好些,车轮战下来也有些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人影幢幢。
他心里暗骂这群老头子仗着年长不要脸,面上却还只能陪着笑,和对方说:“往后还得您好好关照,这一扎我干了,以表敬意。”
回到公寓已是后半夜,方亦头痛欲裂,残存的理智却还记得要去看夜盘期货的走势,踉踉跄跄进屋内,好几下磕磕碰碰,手肘小腿都磕出淤青来。
沈砚已是醉得很深,几近不省人事,方亦费力地将他弄回卧室,替他盖好被子,拿着温热的毛巾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煮了醒酒汤,一点一点喂他喝。
汤水滑过喉咙,沈砚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昏黄的夜灯光线下睁开眼,目光涣散迷蒙,眼底血丝猩红。
他猛地抓住方亦的手,声音嘶哑含混,含糊说了一句:“生…生日快乐…”
方亦愣了愣,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幽蓝的荧光数字清晰地显示着凌晨一点,新的一天刚刚开始不久。
原来是他的生日。
只是猝不及防的暖流还没来得及在心底蔓延开,发怔也尚未变成甜蜜,就看见沈砚那点迷蒙的温柔神色,骤然被巨大的痛苦取代。
沈砚抓着方亦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质问:“为什么…林芷…为什么?”
那是方亦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沈砚口中听说这个名字,也是唯一一次在沈砚脸色,看到那样痛苦、愤恨、无可奈何的复杂神色——
痛苦得如此真实,如此不加掩饰,却又如此地与他方亦无关。
那年的冬天并不算冷,只是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背刹那窜遍方亦全身,冰冷的钝痛猛地从心脏最深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盖过了翻腾的醉意,叫方亦从浑浑噩噩的酒精氤氲中瞬间清醒。
世上戏谑的凑巧事总是这样多,他和林芷竟然享有同月同日生辰。
而沈砚那声猝不及防的生日快乐,那片刻醉意朦胧中流露出的温存,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他只是在那个巧合的、冰冷的凌晨,成为了一个可悲的、承载着沈砚对别人不甘与恨意的容器。
后来沈砚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被沉重的呼吸取代,再次陷入昏睡,那只紧攥着方亦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滑落在被子上。
方亦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残留着清晰的痛感和一圈红痕,他没有去看,目光空洞地落在沈砚沉睡的、依旧带着痛苦痕迹的侧脸上。
二十五岁的生日夜晚,他就这样在沈砚床边静静坐了一夜,直到四肢麻木,心底钝痛。
他不知道自己痛的是什么,可能是因为成为不了沈砚口中的寿星而痛,抑或是,他爱沈砚,所以亲眼目睹沈砚痛苦,他也感同身受地心痛。
大概后者更甚,甚至于在这种献祭的心痛中,他无可奈何、无法自抑地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要再叫沈砚这样难过了,要帮他,要捧着他,要让他得到一切他想要的。
见证过那样的沈砚,方亦甚至不用问、不用听他人如何叙说,都知道沈砚与林芷不再有可能。
沈砚多恨她呀,恨之入骨,估计夜深人静的时候都咬着牙,一遍一遍回忆那种被分手、被抛弃的屈辱,又在那种痛苦下把玄思做起来。
他有多恨林芷,才有多拼命,有多拼命,才有如今的玄思。
想来那种酩酊大醉后的痛苦、愤恨的模样,沈砚这样要强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想叫人知道——
不想无关紧要的人知晓,更不可能让林芷知道。
方亦心里很深、很深地叹气,他曾经以为,那个夜晚不过是数千个夜晚里稀疏平常地一个,但他竟然莫名记得那夜窗外冬季的雨,翻腾的酒精,沉寂的卧室,甚至沈砚手腕上残留的触感和温度,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这么多年的冬天都过去了,可惜二十九岁的他没有比二十五岁更学会在感情里理智,他从来不在沈砚面前主动提起“林芷”这个名字,也不过问沈家败落的过往,那是沈砚的伤疤,方亦舍不得。
只是如今,林芷主动出现,沈砚依旧是不愿提及,方亦忍了又忍,最终那点不甘和隐痛终究还是冲破了堤防,:“我连问的资格都没有吗?”
方亦努力把语气放的平和,但沈砚的语气顿了顿,问:“有必要吗?”
沈砚语气变得锋利:“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听这些陈年旧账,给自己找不痛快?”
每一个问句从方亦口中问出,最后都像被无形的墙壁反弹回来,变成了沈砚抛回给他的、带着冰冷质感的另一个问题。
沈砚似乎永远在防守,永远在用问题回答问题,拒绝任何实质性的敞开。
方亦抬头直视沈砚,他深吸一口气,想问很多,想说很多。
他想说:“一段健康的感情就是要知道很多。”
想说:“想知道就是想知道,只是想听你主动说。”
想问:“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可是眼神交汇一瞬间,看到沈砚防备、淡漠的表情一瞬间,方亦所有的问题都已经有了答案。
他像一个飘在半空的、巨大的气球,一瞬间被戳破,泄了气,就不再想追问——追问无益,他与沈砚这么多年勉强下维持平衡,做一个屋檐还算相敬如宾的片刻床上伴侣,不要恶语相向已是难得。
是他温水煮青蛙,得陇望蜀,想要太多。一开始想认识沈砚,后来想靠近沈砚,最后想得到沈砚,如今还要把自己摆在真的伴侣的位置,逐渐变成贪得无厌的样子。
沉默在屋内蔓延再蔓延,最后,方亦声音很低地问了一个无用的问题:“沈砚,你想过以后么?”
沈砚眉心紧紧拧着,似乎不理解方亦为什么能够从一个问题马上跳转到另外一个问题:“没有。”
沈砚的回应及其直白:“走一步看一步,有什么以后可以想的。”
“那下一步呢?”
“上市前最终轮融资吧。”
“那生活呢?”
“虚无缥缈的无聊事情,有什么可以想的?没必要。”沈砚话里隐隐不耐。
方亦彻底问不下去了,不知道该庆幸沈砚没有下一步计划,还是该隐痛沈砚的感情考虑里从来没有他。
那点儿苦涩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一直苦到心里,方亦垂下眼睑,不再看沈砚。
他撑着沙发扶手,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拉锯战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算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砚对林芷的恨意有多深,也正因为清楚,他才更绝望地明白,沈砚此刻的烦躁,并非出于对林芷的维护,而是源于对他方亦本身的划清界限。
沈砚不愿对他敞露心扉,哪怕那只是一段过去。
他在沈砚的生命里,始终是个外人,一个没有资格触碰核心情感的局外人。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玄关,脚步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拿起搭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动作很慢地穿上,又一粒粒扣上纽扣,整理好衣领。
“去哪里?”沈砚不解看着他动作,下意识问,语气还有些烦躁。
“晚上临时回投资公司处理点文件,明天一早的航班去滨城出差。”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方亦拉开门,没有回头,很快身影消失在门后。
公寓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一会儿,眉头依旧蹙着,眼神里残留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困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又移开,最终定格在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处理了一会工作文件,又看着桌面上属于他的算力盲盒的小红点一闪一闪的。
沈砚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边缘,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不理解方亦莫名其妙的出现又离开,觉得这种莫名的出现和离开大大打搅了他的时间安排。
沈砚思考了一会儿方亦这种半夜回去加班的动机之后,觉得自己不该浪费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揣度他人想法的事情上,只觉得方亦这个人很麻烦,非常麻烦。
他继续处理还没看完的文件,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将那点困惑也压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