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快结束的时候,陈辛和方亦终于小小投了一把一个很小的项目,是个新兴的饮料品牌,不过因为架构很简单,业务也很独立,所以终于让他们今年开了张。
今年的一级市场实在不容乐观,他们出手愈发谨慎,反而许岚原本试水带的小团队开始派上用场,近几个月债券市场长短收益率出现上行趋势,所以他们也开始通过套息交易,获取一部分收益,整体业务重心有所转移。
方亦看债看得不多,算不上行家,没办法给出太专业的指导意见,只能单打独斗,间歇性做一些期货交易。
好在之前财务总监推荐的那个外包公司很给力,训练的新的量化模型和方亦设想的比较接近,运行稳定,用起来很顺手。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方亦接到了楚延的电话。
楚延的开场白总是很喜欢以闲聊开场,这次也不例外,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方亦正在开车,准备去医院取梁女士的纸质版体检报告,并约了医生一起吃晚饭,听一下医生的相关建议。
“托你的福,还好。”午后路上车流不多,方亦笑笑,拐上高架桥,不紧不慢地开着。
楚延来电的前半段内容很简单,避重就轻,问了方亦对两个股票的看法,不咸不淡聊了几句。
然后楚延和方亦说:“好了,闲聊结束。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应该不算很好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方亦无奈道:“你的话术一如既往的老套。”又说,“反正都是要听的,先说第一个吧。”
楚延嘿嘿笑了笑,声音有点压抑不住的高兴,深呼一口气,说:“最新一手信息——流程全部走完了,我们上市批文拿到了!计划上市时间明年一月份。”
方亦讶异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顺利?”
临近年末,监管审批节奏通常都会放缓,这个速度确实超出预期。
“出乎意料,可能是交易所也想造势,提振市场信心,所以流程走得比想象中快很多。”楚延带着一种幸福来得太突然的感慨,似是有甜蜜的烦恼,“本来以为年末了,可以休息休息,没想到马上就要开始筹备上市的工作。”
方亦轻笑:“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得你完全不急一样。”
“急也急不来。”楚延吊儿郎当,“嗐,等也等这么多年了。”
“那你以后也可以去分享成功学经验了,楚总。”方亦调笑他。
车子拐了个弯,方亦想起来,问:“那另一个消息呢?说说看。不能只报喜不报忧。是发行环节有什么不确定性?还是监管那边还有补充要求?”
楚延的笑声慢慢收了一些,但竟然还在这卖关子:“让我自己良心再博弈一下,想想要不要告诉你。”
“你这人这样讲话能不能痛快点,”方亦笑骂他,“小心身家无数都找不到对象。”
“好吧,”楚延无奈,他安静了几秒,突然说,“沈砚住院了,在滨城。”
方亦本来要超车,油门踩一半,听到楚延的话,思维信号被截断,懵了一下,车速骤然慢了下来。
后方紧跟的车辆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减速,刺耳的刹车声尖锐地响起,后车猛地朝他鸣笛,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骂他。
方亦被尖锐的喇叭声和骂声惊醒,手忙脚乱地稳住方向盘,将车子缓缓靠向最右侧的慢车道,回了回神,张了张嘴,半晌才有声音,问:“他怎么了?”
“应该不是很严重的问题,最近不是流感频发嘛,就中招了呗,加上前一晚他和几个办事人员应酬了一会,有点胃炎发作,应该没到胃出血的程度。”楚延说的语气没说得很严重,但说,“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你知道的,他这人只挑他认为的重要事项讲。”
方亦车速很慢,靠边慢慢开,因为带着耳机通话,所以车载音乐都关掉,楚延不开口,方亦就只能听到车厢内自己的呼吸声。
方亦机械地问:“他回滨城做什么?”
外面下起很小的小雨,还没落到地面就飘散,像起雾一样,虚虚笼罩街道和远处的建筑。
“这个日子……回去处理点私事吧。”
楚延含糊没说明白,但方亦听明白了。
他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车载屏幕显示的日期,想起是沈砚父母的忌日,但沈砚前些年很少回来祭拜。
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只要愿意给陵园的管事人员一笔款项,人家逢年过节烧香烧得比正儿八经子孙都勤快。
“我也不是非要劝你去看他。”楚延语气认真而复杂,“但我确实是有私心,还是希望……你们俩能有转圜的余地,所以多嘴来跟你说这一句。”
楚延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虽然我和老沈是关系好一点,但和你也不赖,如果你真的决定放下了,那就别见他,别给他念想,也别给你自己添堵,如果觉得这个消息让你很烦,那把账记在我头上,不要埋怨他。”
楚延给方亦发了一个医院名称,没有写具体病房号,收到信息的时候,方亦车子已经停在医院楼下了。
方亦在车里坐着,被突来的信息缠住,不知道自己是直接去体检中心拿报告,还是要去住院区。
说做人要坦坦荡荡的人是他自己,说做事要按既定目标去行动的也是他自己,但好像每次面对和沈砚有关的事情,他要么很冲动,要么很纠结,很优柔寡断。
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很多件不该做的事,很多个不该,却又狠不下心。
他在车里坐了有一会儿,漫无目的玩手机,人都是一样,遇到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问题,就会试图用娱乐短暂逃避一下。
机械地刷了一会儿推送,却仿佛手机也在故意捉弄他,刚好刷到一条沈砚的采访。
推送是上个月的一个访谈节目,没有视频链接,只有音频和整理的文字稿。
方亦已经摘了耳机,所以手机蓝牙连着音箱,开始播放一些节选的采访录音。
沈砚声音辨识度很高,在主持人引导下,一开始聊了一些战略路径规划,又谈了一下目前国产技术所处的阶段,以及面临的挑战。
沈砚没有特别喜欢采访出镜,所以对方根本没机会采用直播的方式进行,说的内容都是早就内部写好的稿件,没有太多即兴发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采访大约进行了十八十九分钟,接近尾声,差不多再闲聊两句,说两句未来展望,就可以结束了。
车载音箱里,主持人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热情:“玄思科技走到今天,是很多科技创业者眼中的成功范本,沈先生本人也是很多年轻人的标杆,在采访的最后,能否请您分享一下,您认为最重要的成功经验是什么?”
方亦准备关掉音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这种听不太懂的技术逻辑听这么久,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后面的台词,不外乎是坚持梦想、专注技术、拥抱变化之类正确的空话。
但要按退出的前一秒,沈砚开口,说:“没有必要过分地渲染我。”
沈砚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静,带着一点谦逊的疏离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很多缺点,也做不好很多事情。只是在做玄思的过程中,恰好有志同道合的团队伙伴。”沈砚轻微顿了一下,声音继续传来,比刚才语速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以及运气很好地,拥有很重要的投资人。”
方亦没来得及掐断,后来音频自己播完了,剩下结尾那点电流音。
外面雨势变大一些,打湿挡风玻璃,视野变得有点模糊。
楚延只是大概知道沈砚在哪个医院,却不知道具体楼层和病房,方亦脑子里还是“见与不见”的命题,思绪没有因为这段采访音频的插曲而清晰,反而更加混沌。
方亦给沈砚打了个电话,要问具体的房间号,但很奇怪,电话没有接通。
方亦以为沈砚在和什么人通话,因此等待的时候,莫名其妙在停车场和医院连接处的水果档口买了个果篮。
等到付完款,方亦才后知后觉自己真是脑袋宕机,胃炎的人能吃个毛线水果。
他又给沈砚第二次打了电话,听筒里机械女声说着对方关机的提示音。
方亦眉心慢慢皱起来,想了一下,打了个微信电话,依旧是响了很久铃声,直到自动挂断,没有接通。
这不是沈砚的风格,按方亦对他浅显的了解,一般是二十四小时开机。
方亦原本还带着些犹豫和权衡,但因为没有联系上沈砚,反而变得有点焦虑。
方亦本来想致电沈砚的助理,想了一下,还是没必要让他们在别的城市徒增担忧,于是决定自己先上楼找一找,找不到的话,再动用医院的关系查一查入院记录。
好在第一医院的病房永远很紧俏,除了国际部和急诊,其他普通病区的病房,都需要至少提前半个月预约,才能约上。
方亦按照自己常年做数独的思维推导,没有去急诊,直接上了国际部的住院区。
住院部都是单人病房,方亦也没去问护士,一间一间房看过去,走到走廊倒数第二间的时候,在房间门口的电子显示屏上,看到了沈砚的名字。
方亦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等待了几秒钟,方亦缓缓推开了房门。
沈砚睡着,没醒。
病房里没什么东西,旁边椅子上放着沈砚出行带的一个旅行袋,沈砚没躺下睡,四十五度靠着枕头,手上还放着笔电。
沈砚手机开着飞行模式,压在枕头旁边,笔电也没有连接网络,屏幕微微亮着,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特有的气味,方亦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会儿,才把果篮放下。
沈砚放在身前的笔电有些歪了,被床栏挡着,没掉下来,但看着实在是岌岌可危,有点坠床风险。
方亦抬手,慢慢把电脑拿过来,准备锁了屏放在一旁放好。
可能是上市的工作安排很赶,笔电屏幕上还是承销商发来的一版招股章程,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又有一连串的路演与定价安排。
方亦随意看了一眼,要闔上的时候,突然在屏幕底部的任务栏里看到了一个很小的缩略图标。
图标设计的样子很平平无奇,但很眼熟。
是他最近经常在用,几乎每天都会打开,用得很顺手的那个量化小助手。
可是很明显,沈砚的版本和方亦的版本不一样,方亦的是用户版本,沈砚的是开发者版本,里面还有改了一半的代码。
方亦想起自己有好几次是半夜发修改需求的邮件,但对方的回复都很快,言简意赅回复“收到”或者“好的”,很少和他讨价还价说能不能变动得少一点,总是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经常二十四小时内就能迭代出新的版本。
方亦对此很满意,还和陈辛说这个乙方十分兢兢业业,应该考虑给对方加钱。
方亦没有细思为什么这个乙方会好说话到这个程度,也没有想过对方为什么会凌晨两点钟还会回邮件。
但现在一眼能看明白,因为屏幕对面的人是沈砚。
方亦不懂沈砚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赚外快也不是这种赚法。
可能方亦也懂,但他不愿意仔细想。
方亦端着笔电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久到把笔电冰凉的金属外壳捂的有点热,才找了个地方把笔电放下。
转头一看,发现把果篮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不是很合适,因为果篮很高,里面水果气息很杂,乍一闻很有清新的味道,但是闻久了未必舒服,所以又走回床头,要把果篮移到沙发边的小几上。
把果篮拿起来的时候,方亦看到一片原本被果篮挡住压住的,很小的药片铝箔包装。
包装壳子已经空了,但因为上面的几个字方亦认得,所以眯着眼多盯了几眼,对这个药品出现在这里的情况觉得不是很恰当。
因为这不是什么流感药剂,也不是治疗肠胃炎的,是一片需要处方才能获得的镇静药物。
方亦从前偶尔会睡不好,但也很少摄入这种处方类的安定药片,一般是吃几颗保健品给点心理暗示,或者吃点褪黑素,实在是需要睡眠,才会小剂量尝试医生开的安眠药。
沈砚吃的这款药方亦吃过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当时他还很年轻,经验不足,初生牛犊不怕虎地大手笔地炒期货,差点儿爆仓,后来赌上所有能用的资金补上履约保证金,才没有死在黎明前的黑暗,惊险万分扛过了那波极端行情,最终奇迹般地逆转。
后来一段时间他都睡得很差,好几回在梦里被那种濒临爆仓的心理吓醒。
当时他认识的一位医生就给他开了这个药,倒没说什么,就只说服药后不要驾驶车辆或者乘坐飞机。
服药那天陈辛在他公寓通宵打游戏,非要把方亦新买的游戏打通关,据陈辛说,方亦吃了那药,睡得像猪一样,陈辛在公寓通关游戏后大吼大叫,他都没反应。
方亦还觉得这个药的作用不错,而后就和陈辛出去吃饭,最后站在POS机前准备输密码的时候,怎么都想不起卡密码是什么。
他记得卡密码是母亲的生日,也记得母亲的生日是哪年哪日,但就是没办法将这两个信息关联起来——最后陈辛一边怀疑方亦是故意的,一边付了账。
方亦和医生探讨过,医生轻飘飘用一句“个体差异,短暂的副作用”打发了他,由于方亦第二宝贝的是自己的外表,第一宝贝的是自己的脑子,十分担心自己的大脑海马体受损,所以从此宁可硬抗,也十分抗拒吃任何管制类镇定剂。
可是明明沈砚睡眠的质量很好,入睡和起床都几乎不需要很多缓冲时间,为什么现在也要吃这些?
是压力太大了吗?大到连他都需要用药物来强制休息?
还是,和其他的什么事物有关呢?
方亦沉默的看着那个空了的包装铝壳,有些失神地拎起果篮,但没有留意到柜子上还有一个医院配的暖水壶。
“砰”地一下,果篮边缘把那个一滴水都没有的铁壶碰倒了。
方亦手忙脚乱要去捞,但动作慢了一点,铁制水壶掉在地上,“砰”地一下,发出很大的一声响。
方亦弯腰去捡那个还在原地打着转的水壶,把它捡起来,一抬头,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沈砚醒了。
沈砚还维持着那个半坐半靠的姿势,慢慢转过头,眼底有点不太清醒的迷蒙,但眼光还是慢慢聚焦在方亦身上,像是确认了什么,没有再移开。
看到方亦,沈砚慢慢坐直了一点,看方亦把地上的暖水瓶捡起来。
方亦无奈地把果篮放回原来那个该死的床头柜上,带着点歉意:“吵到你了。”
滨城也降温了,方亦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宽松羊绒针织毛衣,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好靠近。
“你来了。”是个陈述句,不是问句,沈砚说这个话的语气很轻,也有一点方亦不理解的笃定,像是早已预料到。
沈砚一抬手,就碰到了方亦的衣袖,他没去握方亦的手,只是微微拉了拉方亦柔软的毛衣袖口,让方亦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
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窗外灰蒙蒙的雨天,病房里灯没全开,光线有些昏暗。
沈砚说话语速很慢,说:“天气变冷了。”
方亦等他说下半句,以为沈砚要说句什么寒暄,说“穿的有点少”,或者“很久没来滨城”,但沈砚一句话说一半,也没说下去。
可能是方亦不开口说话,所以沈砚眼光转了转,看到柜子上的果篮,抬手从里面拿了一个橘子。
正是第一批橘子上市的时节,沈砚的左手还扎着葡萄糖,剥橘子的时候难免牵扯到针头,输液管跟着他手上动作在半空中晃了晃,滴壶里的药液也随之波动。
方亦皱了皱眉:“胃不舒服吃什么橘子?”
沈砚动作停了停,抬头时有点茫然,问:“你不吃吗?你以前会吃。”
方亦没想到沈砚说的是这句,很久之前他有过让沈砚剥橘子的前科,可那都是多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橘子香气丝丝缕缕,植物根茎的微涩潮湿地裂开,很零星地飘在空气里。
方亦看着沈砚把一整颗完整的橘子果肉递给他,心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单刀直入问沈砚:“你睡得不好吗?”
沈砚也不怕他拒绝似的,把橘子放到他手里,然后又开始拿了一颗新的开始剥,像流水线工人,答:“不会。”
“那这个呢?为什么吃这个?”方亦把柜面上空的镇静药的包装捏起来,举到沈砚眼前。
“因为过两天有比较多工作,要先休息,才吃。”沈砚眼光还紧紧看着方亦,说话咬字很清晰的,跟以前四五十年代发电报一样,语气还是沈砚一贯的从容和稳重。
但沈砚的语速让方亦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又听沈砚很认真很努力解释一样,轻声说:“我没有经常吃,这次是第三次吃而已,这个有副作用,我不会多吃。”
方亦想起自己忘了密码的尴尬经历,问:“什么副作用?”
沈砚眼睫很轻动了动,可能还有点没有退烧,脸上有种不是很健康的红,看上去不是很像吃了药,倒更像是喝了酒,喝得有点醉一样。
“会有幻觉。”沈砚说。
方亦手心还握着那个橘子,果肉有点被体温熨暖,问:“什么幻觉?”
沈砚视线在他脸上流转,他们距离不太远,近得沈砚一抬手,就能碰上方亦的脸——像从前一样。
沈砚脸上的神色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克制,是前几次碰面,方亦都没看过的伤切和留恋,像是要近距离把他整个人从眼前刻到记忆深处一样。
沈砚说:“能梦到你不就是幻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