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玄思新一代的产品上线之后,沈砚有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假期。
得知沈砚准备休假的时候,方亦正在北方某个城市出差,见一些有段时间没见的朋友和同行,互相分享以及勾兑一下市场观点。
方亦规划了一下自己的时间,提出自己可以提前结束行程回宁市。
不过沈砚说不用,也说不要,沈砚说:“到时我过去找你就可以。”
沈砚这么说,方亦也没有推拒,很坦然地说了好。
沈砚休假的时间和抵达的时间比方亦预想的要更早。
那天晚上方亦和几个朋友相约在城南的某间威士忌吧,临街的铺面,门脸不大,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沈砚给他发信息,说的是:“我在门口等你。”
方亦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匆匆回头一看,越过酒杯的边缘,看到落地窗外,春末夏初的天气里,沈砚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站在马路对面。
春末夏初的夜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光影在沈砚身上明明暗暗地浮动。
方亦和朋友的聚会也已经临近结束,他将杯子里剩的小半酒液一饮而尽,婉拒了朋友给他添酒的动作,和朋友们告别,向外面走去。
沈砚看着他走过来,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视线,街灯把他眉骨的阴影投得很深,眼睛却很专注。
朋友们也能看到落地窗外的景致,有一两个人曾经受邀参加过玄思的路演,认出沈砚也不出奇。
方亦没有遮遮掩掩,径直走到沈砚旁边,沈砚似乎也克服了人前的不好意思,拉起方亦的手,又十指相扣握紧了一点。
因为酒吧离方亦下榻的酒店不远,所以他们也没有选择什么交通工具,很慢地走回去。
春末的晚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穿过街巷时把地上落叶翻出银灰色的背面,路灯的光洒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在绿化带的月季花上晕出柔软的光斑。
方亦语气没什么指责,很温声说:“你又开了定位呀。”
沈砚没有否认,没有否认的借口,也没有否认的必要。
方亦没有醉酒,不过有一点点酒意,说话都像是带了一些晚风的气息,语调比平时更软一点,问沈砚:“不是明天才开始正式休假吗?”
“没人管我打卡,早走也没关系。”沈砚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从他鼻梁一侧滑下去,“而且想早一点过来。”
十字路口人行道红灯亮着,六车道的主干道在这个时段已经空旷下来,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在柏油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他们停在斑马线的一端,头顶是一棵开花的树。
是晚樱。花期将尽,枝头的花朵已经不如盛放时那样繁密,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有几瓣落在方亦的肩头,路灯穿过花枝,把影影绰绰的花影投在步道上。
沈砚微微侧身,低下头,在花瓣飘落的间隙里吻了方亦。
很轻也很短,停留了几秒,尝到了残留的威士忌的泥煤气息。
“来了怎么不提前和我说?”方亦问。
“不想打乱你原本的计划,而且今天宁市天气不太好,也不知道飞机能不能准时起飞。”
沈砚的解释一如既往的直接,应该这辈子都学不会说“想要给你个惊喜”这样修饰的话。
“什么时候到酒吧门口的?”方亦又问。
沈砚说了一个时间,比方亦发现他在马路对面的时候要早得多。
“那岂不是等了很久,很无聊?”
沈砚说“不会”,又说:“手机里有很多文章需要看。”
“那后来看完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就给我发信息了?”
沈砚犹豫几秒,但在方亦等待答案的眼神里,说:“因为你已经喝了很多杯酒,不能再喝了。”
方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意是从眼睛里慢慢漫上来的,像晚风把池水吹皱。他笑完,看着沈砚,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理由,说:“好吧。”
他们在这座城市待了两天,不过确实可供游玩的景点没有特别多,所以大部分时间是在酒店度过,或者准确说,是在酒店的床上度过。
遮光窗帘拉上,很容易分不清白天黑夜。
方亦被困在被褥、枕头以及沈砚构成的狭小空间中,闭着眼睛承受吻、承受触碰、承受所有。
他们并没有很长时间没见面,但似乎沈砚要把没见面日子里欠缺的次数都补上。
方亦轻声和他说“让我缓一下”,可是沈砚也没有让他缓一下。
身体比言语更诚实,似乎完全背叛意志,被反复qin//占的地方变得柔软和乖巧,不知餍足地接纳和挽留。
方亦的背脊弓起来,被沈砚按回去,手指攥紧床单,又被沈砚一根一根掰开,十指交扣着按在枕头两侧。
推拒?
迎合?
方亦不知道哪一种才是自己真正的意志,或许都不是,或许都是。
方亦的四肢像瓷器,被汗水濡湿后又像裹了一层薄薄的釉,皮肤像丝绸,很漂亮。
到后来方亦都没有力气配合沈砚,腿有气无力垂在两侧,完全丧失说话的能力,沈砚叫他的名字,也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没什么具体含义的回应。
身上布满各种各样的痕迹,只能躺在柔软的床垫里,任人摆弄。
所幸最终沈砚稍微良心发现,终于放方亦睡了个长达十小时整觉。
第三天的早晨,沈砚主动提议去那个三线城市的道观。
方亦的那个桃花符,不知道是当时落在了山谷底,还是在救援过程被弄丢了,后来翻遍所有衣服口袋,都没有找到。
方亦没有对此事多么上心,一枚小小的红色锦囊而已,也不好为了这个小东西大动干戈,真的再回去遇难地故地重游翻山越岭地找一遍,所以后来方亦也把这个事情忘了。
没想到沈砚记得,并且对此辗转反侧。
他们所在的地方离那个小城不是很远,于是方亦和沈砚临时买了两张高铁票,坐了两个半小时的动车,抵达了那个小城。
他们租了一辆车,穿过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从城市最北边的高铁站开到最南边郊区的景区。
这座城市的人口老龄化很严重,大多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景区比几年前方亦来的时候人更少,更冷清。
车子开到山脚下,没有公路可以上去,所以他们把车子随意停在一片树荫下,拿了几瓶水和随身物品,开始往上走。
一路都没有人,明明已经快接近中午,但山里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能听到鸟的叫声,在很安静的山里回响。
空气里有很淡的青草气息,混杂着枯叶、不知名小花若有若无的味道。
山路有些石阶没有修得格外规整,沈砚走在方亦落后半步的位置,随着方亦脚步时快时慢,偶尔遇到有崎岖的石块,沈砚不时把手虚虚放在方亦后腰,防止他不小心踩空。
鞋子踏在地面的落叶上,发出沙沙响动。
沈砚问方亦:“你当时来的时候,人也是这么少吗?”
方亦体力没有那么好,走的速度变慢一些,回忆了一下,说:“也很少,不过没有今天这样少。”
山路中间有个凉亭,顶上的瓦片有些松动,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偶尔响一声。
方亦膝盖有些酸胀,后背也细细密密出了一些汗,所以坐在凉亭稍作休息,沈砚把矿泉水盖子拧开,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些。
山很高,虽然已经能抬头看到道观,但还有一段距离,片刻后方亦又站起来,往上面走。
沈砚突然开口问:“你当时是一个人来的吗?”
方亦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沈砚突然问这个问题,顿了一下,说“是”。
沈砚没有再问别的,走到方亦身边,继续和他并肩往上走。
不知道为什么,沈砚好像忽而有些沉默。
爬山是很无聊的有氧运动,比打球无趣,比游泳伤膝盖。
又走了几个台阶,沈砚突然停下,转身面对方亦,说:“我背你上去吧。”
方亦以为他在开玩笑,但过了几秒,看沈砚的表情,发现沈砚是说真的。
“不用。”方亦说,“我又不是走不动路,我只是心肺功能没有你那么好而已。”
沈砚说“我知道”,不过还是仍然看着方亦。
方亦的脸慢慢热了起来,知道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来拒绝,但话到嘴边,没说出口,最后还是趴在沈砚宽阔的肩背上,手臂环过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窝。
这个姿势让方亦能清楚看到沈砚的侧脸,比初见时成熟,也比从前更吸引方亦的眼光。
沈砚走路很稳,方亦闭起眼睛,感受着沈砚迈步时背部肌肉的牵动,感受体温隔着薄薄衣料传过来,没有觉得害怕,反而很安心。
沈砚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踩过落叶,绕过碎石。
方亦没有问他累不累,沈砚也没有主动说。
等到后来,将近道观的时候,方亦突然意识到沈砚在想什么。
“那时候我爬上山,其实还好,没那么累。”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来。
“也没有多么虔诚想要来这里做什么,”方亦的声音很轻,像雾气一样,“只是恰好路过,听当地居民说这里有个观,闲来无事就来一趟。”
方亦说完,很久没有听到沈砚的回答,只有沈砚平稳的脚步声,一阶一阶,越来越接近山门。
然后才听到沈砚低低地“嗯”了一声。
道观门口有两个小弟子在外头玩儿,隔着十多米远看到有人来,噔噔噔跑回观里找他们师父。
道士还是那个道士,甚至记忆力很好,还记得方亦,因为方亦是为数不多来这里的外地人。
道观并不大,正殿供着真武大帝,殿前的香炉积着薄薄的香灰,插着几根正在燃的线香,青烟袅袅。
方亦和沈砚捐了一些香火钱,老道士留他们在观里吃一顿午饭。
小道士们都是好奇心最多的年纪,话也很多,吃饭叽叽喳喳的,有个不怕生的小孩儿凑在方亦旁边,黑白分明的眼珠转来转去,带着一点小炫耀,很臭屁说:“我师父算卦很准哦。”
方亦摸了摸他的头,开玩笑说:“那让你师父算一算,你口袋里有多少块巧克力。”
小孩儿捂紧衣兜跑了。
后来吃完饭,站在廊下,老道士问方亦:“想要卜一卦吗?”
方亦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沈砚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真武大帝的塑像。
殿内的光线昏暗,塑像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沈砚的背影被门口的日光勾出明亮的轮廓。
方亦转回来,对老道士很温声说:“知晓前路又怎么样呢?总归是知道可为或不可为,都要为之。”
老道士把他那几个铜钱收回袖笼里,笑了一下,老家伙看起来没那么不靠谱了,还真的有几分仙风道骨,眉眼之间甚至有一点方亦形容不出的、澄明的意味。
“那就足够了。”老道士说。
午后日光透过树梢落在青石板上,方亦又回到正殿,在真武大帝像前拜了三拜,沈砚也一起。
方亦已经快忘了自己那时候第一次来,跪在神像前,是什么样的心情。
可能只是觉得碰一碰运气,试一试。
总归没有抱很大的希望。
不过也没有很气馁。
那时候没想到数年后,会有和沈砚一起来的机会。
沈砚也很虔诚,起身的时候,和方亦说:“再求一个桃花符吧。”
这是他们一开始的计划,赶这么远的路,爬这么久的山,就是为了这一件事。
可是日光从门框斜切进来,那些光像碎金,勾勒出沈砚干净利落的脸部线条,眉骨硬挺,鼻梁笔直。
方亦看着沈砚,突然改变了主意,说:“不用了。”
他对着沈砚很松弛地笑了笑,说:“因为不再需要了,已经有了。”
沈砚突然理解了方亦的意思,所以牵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老道士没有再给方亦送什么其他的符,临别时,老道士突然想起什么,说:“观后有一个池子,养了很多乌龟和锦鲤,我们当地有些香客年节时候过来,会去那里看一看。”
沈砚和方亦也没有什么别的安排,权当踏青,于是也就散步过去。
池子里的锦鲤很肥,每一条都圆墩墩的,乌龟也很懒,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池塘边有一棵树,方亦走近了,才看出那是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有些低垂的枝条几乎要探进水里,风一吹,叶尖便轻轻点一点水面,漾开细密的涟漪。
树上系满了红绸,有的很新,有的很旧,缎面上写了一些祈福的话、许愿的话、以及许愿人的姓名。
有人希望财源广进,有人希望阖家平安,有人希望事事顺心。
绸布在日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在山风中飘荡。
沈砚折返回观里,取了空白的红绸和笔。
方亦在一条红绸上写了家人的名字,希望家人身体健康,踮着脚系到树枝上。
方亦系完,转过身,看见沈砚正低头,在红绸上一笔一划写了方亦的名字。
写完后,又把绸缎递给方亦。
方亦想了一下,拿着笔,也一笔一划写了沈砚的名字。
写得很熟练,因为写过很多遍,在心里写,在纸上写,在很久以前辗转反侧的夜里,用手指在被面上写。
写下名字后,方亦握着柔软的绸布,问:“要许什么愿望?”
方亦忽而玩笑说:“你说说你有什么愿望,万一都不用许愿,我就帮你实现了。”
沈砚看着他,脸上神色却很严谨,把方亦的话当了真一样,在思考要说什么,目光落在方亦脸上,又落在红绸上那两行并排的名字上。
方亦觉得他这个表情很好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说说,我听听。”
过了几秒,听到沈砚开口问:“可不可以少喝一点酒?”
方亦愣了一下,有些失笑:“你还记了这么多天呀?”
沈砚没有笑,只是看着方亦,等待他回答。
方亦也慢慢收敛了神情,正色一些,说:“好吧。”
又问:“然后呢?还有其他吗?”
沈砚说:“不要总是熬夜,可以吗?”
方亦又说:“好。”
沈砚眼眸垂下一些,很专注地看着方亦,过了几秒,低声问:“你以后有什么在想的,有觉得不高兴的,能不能和我说。我怕我不知道。”
虽然很想学会,可是沈砚依旧没有习得完全猜透方亦的技能。
方亦总是习惯自己思考问题,自己解决问题,别人只能看到他思考的结果,无法得知他思考的逻辑过程。
那些过程里的犹豫、权衡、自我说服,他从来不拿出来与人分享,能够自己承受的,悉数由自己承受,到某一天忍受不了的时候,就变成当断则断的离开。
他和沈砚之间,有些问题,也许也是来源于说得太少。
日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方亦脸上落下细碎流动的光影,方亦喉结动了动,说:“好。”
沈砚也不再开口说什么了。
方亦觉得,好像没有什么需要写在红绸上的愿望了,因为已经拥有很多,想要拥有的已经在身边,所以准备将那条只写了他和沈砚名字、没有写其他什么东西的红绸,挂到树上。
可是要有动作的时候,沈砚突然握住他的手腕。
方亦很疑惑地回头,望向沈砚,感觉到沈砚握着他的手在细微颤抖。
沈砚眼光在方亦脸上流转,好像凭此积攒一些勇气。
过了几秒,方亦顺着沈砚的动作低头,看见沈砚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盒子很熟悉,曾经出现在某个品牌店,出现在方亦手中,出现在书房抽屉里。
山风从池面吹过来,吹动满树的红绸,吹皱一池清水,吹落几片槐叶。
沈砚打开盒子的动作有点抖,应该提前预演过,但到此刻手指依旧笨拙,把盒盖翻开后,露出里面的戒指。
沈砚抬起眼,看着方亦,一字一字,很认真地说:
“我爱你。”
沈砚的眼光很诚挚,山间的景致很多,远山,近树,飞檐,流云,可是沈砚眼底只映照出了方亦一个。
方亦听到沈砚开口,比无数次站在重要会议发言席前更正式,也更庄重。
沈砚问:
“方亦,能不能和我登记结婚?”
因为今天方亦已经说了很多次“好”,所以这一次,在红绸翻卷中,在槐树山风中,在午后光晕中,也说了“好”。
他们曾经错位,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各自藏着各自的心事。
曾经失重,没有说出口的话沉在心底,变成无法忽视的隔阂。
也曾经觉得,爱情像是混杂着有害气体的稀薄空气,呼吸不可以,不呼吸更不可以。
可是兜兜转转,寻寻觅觅,磕磕绊绊,随岁月的流淌,逐渐看得懂对方,想清楚自己,搞明白爱情。
凭借喜欢滋生出无数的勇气和果敢,足以紧握彼此的双手,学会了如何相爱。
不是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不是电影里的完美模板,不是任何可供参考的样本,只是他们两个人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独属于他们的方式。
所以终于可以放心呼吸。
因为呼吸无害。
(完)
【📢作者有话说】
两个不是很懂怎么相爱的人学会了如何相爱。
正文到此完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