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的话说出口,一切好像尘埃落定,连情绪跟着松懈下来。
“认识这么多年了,也没必要那么难看。”方亦努力礼貌地笑了一下,话是说给沈砚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方亦摆摆手,放过沈砚,也放过自己,动作有一点疲倦,有一点轻松,也有一点挥散沉疴的错觉,
“我今天的飞机回滨城,到时公寓我的那些东西,你寄给我就好。”
方亦交代事情如此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像一件工作一样公事公办。但抬头时看到沈砚还是板着脸,表情非常严肃,还在那道“是否喜欢过”的难题里苦苦演算的脸,心底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觉得自己明明在沈砚的不承诺中吃尽了苦头,但依旧欣赏他不虚伪的特质。
恰在此时,沈砚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打破僵局。
是助理打来的,隔着听筒,方亦听得不真切,只能从只言片语里捕捉到大概内容,大概是提醒沈砚早上与外聘律所的律师约的会议时间将近,问沈砚能否及时赶回。
沈砚低声说:“我待会回来处理。”
方亦生平第一次感谢沈砚工作的忙碌来,抓住这个理由,借坡下驴说:“你回去吧,先处理正事。”
方亦说完,不再看沈砚,径直转身往街口走去,他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的石板砖上,越走越远,留下沈砚在身后。
方亦没有回头,不知道沈砚脸上的表情。
长达六七年的漫长的耗尽心力的感情终于落幕,终于,走到头了。
那天沈砚回到玄思时,律所的律师都到了,会议室人都到齐,等他等了有一会。
他们近期有一个对于山寨公司侵权的诉讼,以及对市场上假货产业链的追责。
“……基于现有证据链,侵犯商业秘密罪的构成要件是比较清晰的,难点在于‘重大损失’的认定和量化,这部分需要结合第三方评估报告进一步夯实。另外,诽谤部分,我们建议……”
律师陈述针对提起诉讼的策略要点,以及后续可能面临的舆论反噬和应对预案。
沈砚坐在主位听,律师提到一个建议时,沈砚眼光无意识看向他右手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以往一些重要会议里,通常是方亦的,但此刻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楚延。
“沈总?”律师停了下来,等待他的指示。
沈砚的视线无意识地又一次瞟向那个位置,然后撞上楚延投来的疑惑目光,沈砚怔了一下,迅速收回视线,沉着开口,听不出情绪,问玄思自家法务部的意见。
他今天频频出神,不是他的惯常风格,不仅内部工作人员,就连外聘律师都微妙地察觉到他的分心。
法务部和公关部提了几条细节问题,沈砚难得没有添加意见和追问,沉声说:“就按刚才讨论的方案推进吧。”
没有刨根问底的审视,没有精益求精的严苛,法务部和公关部的负责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显然有些意外老板今天异常好说话。
会议在一种略显仓促的氛围中结束,众人收拾东西起身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楚延像只猫一样凑到沈砚身边,一路蹭到他办公室,偷鸡问他:“今天意见这么少,昨晚通宵盯测试了?”
沈砚坐到位置上就开始看文件,低头快速翻阅起另一份技术测评报告,只要他想,随时随地都可以有很多工作,都可以很忙碌。
楚延百无聊赖瘫在沈砚办公室的沙发上,他生就一副桃花眼高鼻梁的模样,吊儿郎当得像不知道哪里鬼混回来的,和衬衫扣子都扣到最后一颗的工作狂沈砚形成鲜明对比。
玄思的员工常常私下议论,不理解他们这几个性格迥异的合伙人是怎么成为死党的,完全不是一样的人。
楚延笑嘻嘻,把沈砚办公室当自己办公室,十分随意,坐没坐相,两条长腿随意地架在茶几边缘,想起什么,懒洋洋开口:“方亦最近忙什么大项目呢?年都过完这么久了,也不见他人影。他们投资公司开年就这么搏命?兄弟我一日不见觉得如隔三秋啊。”
若是平时,沈砚大概会冷冰冰回一句“你自己不会问他”,但今天沈砚一直有些沉默和分心,楚延都不知道沈砚究竟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
楚延又说:“话说我过年和几个老同学拜年,你知道咱们班长准备和隔壁系那个霸王花结婚了吗?”
“刚好也打听了一下贺军,我都不知道是他自己爱赌还是被人做局了,你猜猜他欠了多少钱?”
然后突然听见沈砚说:“嗯,他忙,在出差。”
楚延话题都已经从中国岭南飘到马达加斯加去了,第一秒压根没反应过来沈砚在说什么,这延迟了数分钟的回答让楚延卡壳了一会,才猛地反应过来沈砚这是在接他几分钟前的话茬。
楚延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不是吧大哥?你这反射弧是接上了海底光缆吗?什么2G信号,卡顿这么久,中了树懒病毒吗?”
楚延站起来,绕着沈砚指指点点,打量着沈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评价:“聊天态度恶劣,问十句答一句,答的还是过期信息,我司应该研发一个老板评价系统,我第一个写差评投诉。”
楚延小声嘀嘀咕咕:“也就是方亦能忍你……”
话没说完,楚延瞥了眼腕表,“我靠”一声弹起来,匆匆忙忙跑了,说是约了对象吃饭,迟到了姑奶奶非得生撕了他不可。
楚延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办公室门被摔得砰然作响。
诺大的办公室里骤然剩下沈砚一人,变得安静,沈砚盯着测评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看了很久,但没翻页,他拿起手机,屏幕解锁,点开了一个航空公司的应用软件。
很轻松就看到相关乘机人的订单信息。
方亦行动力一如既往地强,他说走,就真的马上走,这个时间已经在飞回滨城的飞机上。
接下来的一周,沈砚几乎住在办公室里,一复工作狂的形象,甚至比往日更甚。
他脾气并没有变暴躁,和平时没很大区别,但莫名让技术层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错觉,不知道的都要怀疑公司最后一轮融资在即,自家老板终于疯了。
会议很多,排得很满,一个会议和另一个会议的短暂间隙,偶尔沈砚会无意识刷那个航空软件,手永远动得比脑子快,有时候是要解锁手机去发个邮件,手指已经在刷新最新航程信息的页面,不过没再出现新的行程记录。
他和方亦一周没有见面,在过往分隔两地的时间里算是短的。
过去方亦出差,最长的一次,有一个半月之久。但方亦人不在旁边,话却很多,频繁发信息发得沈砚想屏蔽他。
会说气话,线下相处也会经常说一些能把沈砚气死的话,缠着沈砚的时候话很多,有一次沈砚说他吵,影响他开车,很烦,方亦说:“那你快撞桥墩上吧,咱俩同归于尽,临死前我一定撑着一口气发通稿说咱俩是殉情……啧,多浪漫,多好。”
方亦脾气不是一开始就很好的,起初认识时,吵架很频繁,经常吵架。
沈砚记性很好,连吵的内容、地点都记得,是更久以前,他们刚住在一起不久,在公司的会议室,因为产品宣发的问题大吵一架。
他觉得方亦不懂技术,方亦觉得他不懂市场,吵得异常激烈,吓得楚延从椅子上跳起来挡在他们中间,生怕他们下一秒就要动手,随时准备拉架。
方亦皮肤很白,吵架的时候脸颊到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像过敏一样,那次最后方亦摔门而去,把会议室的门摔得特别响,而后和沈砚冷战了将近半个月,期间说话都是阴阳怪气。
但沈砚忘了他们最后是怎么和好的,但应该、大概率、百分之九十九是方亦自己想通,主动求和。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方亦生气变得越来越少,脾气随着年龄增长变得越来越好,似乎修炼成一尊供在案上的神像,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对什么都可以和颜悦色,沈砚说多难听的话,都能安然接下。
他们争吵、争执过那么多次,有分歧应该是常态,总是以方亦求和、或是装作无事发生过结束,但这一次,沈砚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陌生的、细微的不安感,感觉一周比以前的一个月都长。
沈砚紧急的、非紧急的工作都做完了,甚至插手干预了几个下属部门的项目细节,方亦也没再给他发任何信息,有几次他都怀疑自己手机坏了,信号接收出了问题。
拿着手机,总觉得下一秒方亦又要若无其事问他:“你把我的杯子放哪去了?”
不过没有,一条信息也没有。
沈砚直觉这次方亦不会主动来求和和服软,他不知道自己这种直觉来源于哪,但这种直觉让他很不舒服和不高兴,让他想一直工作不要停下来,不然一停下来,脑子里会就会浮现方亦看起来很伤心、比以前犯胃病还难受的表情。
沈砚从前从来没有在方亦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表情,所以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想起方亦那样神色的时候,沈砚自己会觉得呼吸困难,像是被泡进南极零度以下的海水里一样。
到周五晚上的时候,技术部依旧灯火通明,加班测试的员工低声交换数据,沈砚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依旧没有新信息的界面,不知道要发什么信息。
沈砚不擅长主动开展话题,“对不起”三个字打在聊天框里,被删掉。
又打“在做什么”,觉得不妥,又删掉。
他往上滑动屏幕,翻阅聊天记录,满屏对方发来的白色气泡,不知道方亦为什么能做到话那么多,可能是把他的聊天框当备忘录,自说自话也能说很多,连误机这种小事,都能发十多条消息。
沈砚学习了一会这种毫无逻辑的聊天方式,学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来该发什么信息。
突然办公室门被推开,是楚延,进来也忘记敲门。
沈砚眉头皱了皱:“做什么?”
楚延口无遮拦,开门见山,很直白地问:“你和方亦怎么了?”
沈砚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语气冷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什么怎么了,没怎么。”
楚延举着自己的手机,不知道是八卦还是真的太爱当情感大师,说:“我刚刚和他通话。”
楚延话说一半也不往下说,沈砚操作鼠标的手指顿住,缓缓抬头,问:“你找他做什么?”
“想配置个基金,问问他,他肯定比那些盯着佣金的胡乱推销基金的理财经理靠谱一万倍。”楚延解释了一句,随即把话题拉回,“然后我问他,怎么这么久不光临我们玄思,什么时候准备回来,是我们头牌沈总没魅力了吗?”
沈砚手指微微蜷起:“……他说什么时候?”
楚延直视着他,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光,疑惑伴着考究,应该也有一些八卦……他没有丝毫迂回,一字一句地复述:“他说,他和你没关系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
沈砚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楚延问:“你不是说他去出差么?”
沈砚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眼光避开,落在远处的茶几上:“有点矛盾。”
“不止是‘有点矛盾’吧?”楚延胡乱猜测,“你又和他提分开了?”
楚延自问自答,十分疑惑道:“你这次说了什么重话,他竟然会同意?”
沈砚有些不耐烦,说:“没有,没提。”
“那他怎么这么说,你怎么把他得罪了,你单方面承认分手方亦不承认,我倒觉得没什么,但这会儿反过来了,发生了什么?”
“你在想什么,沈砚?”见沈砚保持沉默,楚延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他们大学入学时就相识,一起打过球,抄过作业,创业时一起吃了无数闭门羹,很多别人不敢问、不敢说的话,楚延还是敢开口。
楚延刚认识方亦的时候也不太喜欢方亦,但后来玄思高层里,属他和方亦关系好。
沈砚觉得头疼,还是惜字如金说:“没什么。”
楚延眼见从沈砚这里问不出什么,顿生一种不合时宜的算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的感慨,叹了口气:“你们俩放古代,那个词怎么叫来着,怨侣。”
“……”
“方亦特别好,你除了这狗脾气,也挺好的,可惜你俩气场不合,跟型号根本不匹配的齿轮似的,硬凑在一起,看着转得挺欢,实际上每个齿都在较劲,这么多年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俩不搭,他可能也觉得是,他主动放手……”
“你很吵。”沈砚打断他,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楚延被噎了一下,觉得莫名其妙,问:“一副被谁欠了几千万没还的样子,我又没说错,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吗?你心底不就是特不喜欢他,他主动放手按理来说你不该松口气么?”
沈砚脸色变了变,眼底一丝厉色闪过:“我……”
他下意识想说我没有,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别开脸不说话。
楚延打量沈砚晦暗的脸色,“怎么回事,你怎么也没有很高兴?魂不守舍的样子做给谁看?都是兄弟,没必要在我面前装了。”
沈砚又不说话了。楚延觉得沈砚沉默得像头驴,说:“得,我真是闲的,咸吃萝卜淡操心关心你的感情生活,你好自为之吧。”
楚延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想起什么:“哥们儿上回可真被贺军那事儿吓出阴影了哈,你和方亦分手就分手,我和他可还是朋友,你可别到时候又给我搞出什么股权纠纷的幺蛾子。求求了,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楚延出了办公室,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服务器机箱运转的低沉嗡鸣隐约可闻。
沈砚坐在位置上,在心底反驳楚延的观点,潜意识觉得楚延说的是错的。
楚延说的不对,方亦觉得也不对,他没有那么讨厌方亦。
沈砚重新解锁屏幕,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合乎逻辑的内容,最后在聊天界面一字一句敲:“公寓东西很多,寄快递容易遗漏损坏,不知道你要什么,你回来自己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