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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对乙酰氨

呼吸有害 柳橙之 3033 2026-04-18 18:59:54

论产品技术细节,方亦不如沈砚,但论起财务数字,方亦于此道还是比沈砚专业得多。

方亦平时很好说话,偶尔去玄思,会给沈砚公司的人带很多礼物,大家都很喜欢他,连前台新来的实习生,都敢壮着胆子问他要不要一起喝奶茶。

大家看到沈砚绕道走,看到方亦却很亲切。

倒不是沈砚暴躁,相反,他一直很冷静,从来不骂人,但那种基于绝对专业的冰冷审视,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就如真的遇到什么情况,沈砚会用最简洁的语言指出核心谬误,虽然不疾言厉色,但会让人怀疑自己智商很低,生出一种智障不配在这个世界生存的羞耻感。

而方亦只会蹙眉,叹口气,带着点无奈,然后开始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解释,语气温和,从最基础的逻辑起点讲起,耐心得不行。

但到底财务是方亦的专业领域,于财务总监而言,此时此刻好比她是个一个苦练多年的艺考生,终于站在了决定命运的考场,却发现主考官竟是自己仰慕已久的明星。

这种距离瞬间拉近带来的不是亲切,而是担心表现不佳带来的更多的惶恐。

所以财务总监将方才的十分精神打到了十二分,每个用词都在齿间斟酌再三,务求精准到毫厘。

开会的时候,方亦看到沈砚电脑的聊天软件弹出弹框,是助理在给沈砚发信息,问沈砚需要定什么时候的航班?是直接定到路演城市,还是先回宁市。

方亦下意识转头,撞见沈砚喝了药,坐在床上,直愣愣坐在那儿,在看他开会的背影。

方亦思绪滞了滞,连财务总监某句话都没有听得很仔细,心底一半是难以完全抽离的情绪冲击,一半是听汇报时需要冷静的投资人角色,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在他体内冲撞,让他一时无法妥善安置自己。

沈砚不习惯对自己不冷不热、甚至会开口冷嘲热讽的方亦,方亦也没转换好相处模式。

方亦习惯了维持温和,此刻面对沈砚,却只剩下一种无处着力的拧巴。

所有情绪混在一起,让他脾气变得都不像自己,像是倒退回到小时候,做不好某件事情,就只能通过无能恼怒来掩饰慌张。

失控并不是一种好的体验。

方亦看着沈砚,心底又有无名邪火,愤愤问他:“你在房间开着暖气还带着口罩干什么?”

在沈砚解释之前,方亦又先一步说:“你自己不是说不传染的吗,现在是要把自己闷死吗?”

沈砚想说话,被方亦却近乎粗暴地打断:“马上给我摘了,不然我现在就走。”

沈砚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抬手,很顺从地把口罩摘了下来,放在枕边,脸上一副真的很好说话、什么都听方亦、不想要方亦不高兴的模样。

但并没有让方亦觉得好受,反而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酸胀难言。

方亦几乎是立刻转回了头,把注意力重新投向屏幕,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专注地看。

新一轮路演的参会名单亮眼,曾几何时,玄思科技还是个需要四处磕头作揖寻求资金的初创团队,如今已是风口上的骄子,炙手可热,从前是求着人给钱,现在变成了手握资本的各方巨头千方百计地想挤进这轮融资,名单长得需要仔细筛选。

毕竟谁能拿到额度,几乎就等于提前锁定了未来上市时数倍甚至十数倍的惊人回报。

玄思的现金流已然十分健康,这轮融资与其说是为了筹措发展资金,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资本秀,为最终的IPO鸣锣开道,最大限度地拉高市场预期和估值天花板。

方亦目光掠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路演行程表,排期紧凑得如同作战地图,距离首场只剩下五天。

财务总监的汇报终于告一段落,换了市场部讲,会议转换的间隙,方亦手机屏幕亮起。

方芮给她转了链接,是玄思自己发的路演预告,文章下面推荐相关新闻里,悉数是有关玄思本轮得融资前瞻,报道中预估的估值数字被特意加粗标红,后面跟着一连串令人眩目的零。

方芮的语气带着新奇:“你姐夫今天偶然提起,我才注意到新闻。说真的,我现在对你们这些高科技领域关注不多,没想到估值已经膨胀到这种天文数字了。”

恰好同个时间,陈辛也给他发同一个界面。

陈辛说:“唉,要不以后靠你养我吧,你从一开始投的钱都快翻了100倍了,到上市万一能有溢价,就是500倍吧,能养我们这公司这群咸鱼一百年了。”

陈辛又问:“是不是有这么强的技术壁垒,我听说,他们最近可能达成了一项新的合作,真的有这么创收么?是的话,那上市后空间是很大,你有没有点内幕?”

方亦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他当然知道,而且知道不少。

他沉默一下,看着屏幕上那串代表巨额财富的数字,心里并没有过多的兴奋,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抽离感。

方亦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屏幕映亮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他在聊天框一字一字敲:“我可能想在这轮退出。”

方亦和陈辛斗嘴很多,到商量事情的时候,还是互相认为最靠谱的。

陈辛先给他发了许多个问号,说这简直是明牌告诉稳赚不赔,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来分一杯羹都找不到门路。

又说从任何投资逻辑和资本回报率的角度看,作为原始股东,临门一脚的时候撤退是完全非理性的。

最后陈辛说,感情和投资是两码事,建议他还是不要混在一起,这样对他的决策和心情,都会好一些。

方亦当然清楚陈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只是很久,他回答陈辛:“银行卡余额多一个零少一个零,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区别了。”

“毕竟,我再怎么潇洒,除非想被当作恐怖分子,开直升机上五角大楼撒美钞,否则哪里花得了那么多钱?”

他沉迷在资本市场中抽丝剥茧洞悉先机的挣钱过程,结果只是过程的正反馈。

陈辛又安静很久,最后回他:“这样也好。不过你还是再想想吧。”

房间变得安静,逐渐线上会议室的人也退出,沈砚可能是真的累了,也可能是吃了药,药效上来的缘故,有点昏昏睡去。

时间很晚,方亦处理完工作,床头灯勾勒出沈砚轮廓,方亦慢慢起身,走到床边。

沈砚没察觉,没醒,这样的样子,方亦在无数个深夜,见过无数次。

只有在这种时候,沈砚脸上那些平日里坚硬的线条才会柔和下来,不设防,比醒着的时候更好亲近,方亦曾无数次在心里默默描摹过这张脸的轮廓,从凌厉的眉骨到紧抿的唇角,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沈砚生病寥寥无几,身体素质好得令方亦时常感到羡慕甚至有些嫉妒,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用廉价的再生材料勉强3D打印出来的模型,而沈砚是用优质的304H精钢一体锻造而成,坚固、耐磨,能抵御一切。

不知道什么原因,沈砚在睡梦中,无意识虚虚向方亦他这边靠拢了些,靠得很近床沿,几乎要掉下去一样。

但沈砚睡觉很安分,不会乱动,很多次方亦醒来第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沈砚的脸,和亘古不变一般的睡姿。

沈砚睡觉也好似没有过多偏向,朝左睡还是右睡,都可以。

方亦静静看着沈砚,莫名想,他们之间,似乎总存在着难以同步的时差。

生活的节奏有时差,情感的步调有时差,连睡梦中的呼吸频率,都仿佛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数小时前沈砚在看他,如今他在看沈砚,却没有对视的时候。

手机又有新信息,是丹尼尔。

丹尼尔还没睡,说今日在花店见到一种花材,觉得方亦可能会喜欢,因为在社交平台上看过方亦的主页,上面有之前陪姜心唯看展时,随手拍的几张花卉照片。

丹尼尔订了一束送到方亦入住的酒店,又体贴地提前告知,担心明日突然送达,会显得过于唐突。

丹尼尔足够绅士,足够礼貌,也足够周到,但方亦想,就算和沈砚分开,他应该也没有想和丹尼尔发展任何超越友谊关系的打算。

不是因为丹尼尔不够优秀,不够英俊,不够有钱,事实是,方亦想不出自己还会和什么样的人谈恋爱。

似乎一段失败的感情,将他所有的情感审美牢牢固化定型,如同将水泥倾泻倒下,淋在他头上,水泥柱子不知不觉间浇筑而成,死死禁锢,将他嵌在其间,动弹不得。

直到这一刻,方亦才惊觉自己这些年真的改变了许多,在某些方面,甚至变成了自己曾经并不认可的模样。

比如从前遇到不想深入交往的人,他会坦然告知自己心有所属,或者直接表明自己的感情现状。

坦荡是座右铭,是一个人无所畏惧的体现,没有畏惧,就没有软肋。

可现在,他却像一只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螃蟹,用外壳抵挡所有人的窥探,因为不想说,不愿提,不想解释,因为内里真的狼狈不堪,连自己也难以面对。

方亦伸出手,手心轻轻贴在沈砚的额头上,触了触额上的温度。

依旧有些发热,方亦的手搭在上面很久,才轻轻放下。

方亦又在床边坐了很久,眼光不一定有在看沈砚,但也不知道是在看地板,还是在看哪里,沈砚睡得很沉,对此毫无察觉。

后来很晚,沈砚烧退了,方亦关了电脑,调暗了灯,离开了房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方亦觉得自己的心里住了两个小人,一个在声嘶力竭地叫嚣着紧握不放,一个歇斯底里喊着必须终止。

两个小人势均力敌,扯来扯去,扯得他很痛。

方亦忽然生出一种荒谬而强烈的渴望,想知道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一种药,能像乙酰氨基酚控制住感冒、控制住头痛一样,能控制住他的心情,控制住他的痛苦?

作者感言

柳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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