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在一个不是那么重要的场合,陈辛见到了沈砚。
陈辛有些讶异于沈砚会出席,不过虽然陈辛和沈砚中间横亘着一个两个人都很熟悉的方亦,并且陈辛私底下没少对着方亦痛心疾首地数落贬低沈砚,但平心而论,陈辛与沈砚本人几乎毫无私交,完全谈不上熟悉,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陈辛待了一半时间,觉得今天这个活动办得索然无味,没有有意思的环节,也没有有意思的人,所以意兴阑珊地,提前离了席。
没想到快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碰到了步伐迈得很大的沈砚。
夜晚的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带着一股微凉的、混合着汽油和灰尘的气息。
不管陈辛背后多么幼稚地和方亦说沈砚的坏话,表面上依旧是很客气的,基本的社交礼仪从不欠缺,颔了颔首,算是打招呼。
就听沈砚叫了他一句:“陈总。”
沈砚的声音一如他给人的印象,低沉,清晰,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沈砚手上拎着一个礼品袋子,走到陈辛面前,并没有过多地客套和寒暄,只是自我介绍,说:“我是沈砚,您应该有印象。”
陈辛心想装什么呢,我又不是阿尔茨海默老年痴呆,能没印象吗?
不过想是这么想,陈辛还是接过了沈砚递过来的名片,并露出一个十分职业而牙痛的假笑,说:“真巧。”
沈砚没什么犹豫,也许措辞想过几遍,很恳切而直白地和陈辛说:“打扰陈总了,可以劳烦陈总,将这件东西转交给方亦么?”
礼品袋不大不小,质感很好,里面的东西用盒子装着,看不出是什么。
陈辛一时之间突然意会到沈砚为什么会出席这个平平无奇的活动了,原来是守株待兔。
陈辛笑了笑,下意识想摸烟,不过意识到是在地下停车场,空气不流通,也就没有摸。
陈辛没有去接那个袋子,只是抬起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落在沈砚脸上,问:“沈总不能自己给吗?”
沈砚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但没有被冒犯到的愠怒,不过声音低了一点:“他应该不想见我。”
陈辛又说:“既然如此,那又何必送礼物,是想要他想起你的好处么?既然这样,我又为什么帮你送呢?”
沈砚并没有很气馁,只是解释说:“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他可能会喜欢这个东西而已。”
陈辛似笑非笑看着沈砚,沉默半晌,把东西拿了过去。
袋子有一点重,沉甸甸的,陈辛怀疑沈砚这死脑筋会不会是被什么人骗了,以沈砚在某些方面近乎空白的常识,不会上缅甸买了块什么破石头当作神器吧?那还不如他买在办公室镇场子的那两尊镀铜麒麟。
陈辛近距离打量了沈砚一会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忽然间,原谅了方亦的见色起意,觉得也勉强算是情有可原。
“东西我会帮你带到。”陈辛开口,给出了承诺。
沈砚正欲说感谢,就听陈辛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不过沈总不用带太多期待,结果大概率不会有什么惊喜。”
陈辛说:“不知道沈总知不知道,我和方亦是多年同学和朋友,说十分十的了解他,那可能没有,不过七八分,还是有的。”
陈辛顿了顿:“看沈总今天不赶时间,可以给沈总讲讲我们读书的事情,想来,沈总应该也有兴趣听。”
沈砚站定,点了点头。
“我和方亦的导师迪斯蒙德,早年是华尔街有名的交易员。”陈辛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平稳,“迪斯蒙德年少成名,后来险些因为操纵市场而锒铛入狱,不过最后有惊无险,这番波折后,他急流勇退,投身学术,在我们学校就职,带着我们这些人做研究。”
“迪斯蒙德能力上非常靠谱,但个性上非常不靠谱,说是导师,带着我们的时候,正儿八经的学术论文没指导我们写几篇,授课也不讲理论,只聊内幕交易要怎么勾兑,又教我们怎么实战,让我们掏出真金白银,和他在金融市场上真刀实枪地学,说实践是最好的老师。”
“迪斯蒙德工作之余最爱的就是酒精社交,毫无师德可言,闲来无事就抓着我们几个一起打德州扑克,还美其名说,学金融的怎么可以不会打德州,如果德州都打不好,打德州都学不会下注和止损,那到二级市场能有什么好心态?”
可能陈辛自己都觉得老头子离谱,哼笑一声:“没点本金的还真是做不了他的学生,炒股开仓都是百万起步,也特别喜欢把我们这群人打牌打得鬼哭狼嚎,乐得从我们几个口袋里赢酒钱。”
陈辛顿了顿:“我说到这,沈总应该猜到我要说什么。”
“是的,方亦是我们一群人里面打德州打得最好的,和老头子有得一比。老头子让方亦分享分享打牌学到什么,结果方亦说,从赌博里面学到的最重要的知识,就是不要赌博。”
陈辛想起当时众人哭笑不得的场景,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多清风霁月又多欠揍一句话,把我们几个都气得牙痒痒,心想真被这小子装到了。”
沈砚眼睫垂下,想起自己没有和方亦一起真的打过牌。
不过公寓书房总会莫名其妙出现几套扑克,或是散落在书桌角落,或是插在书架的空隙,方亦不一定特意去收,可能夜半盯盘的时候防止犯困,盘面没有大波动的时候,自己和自己发牌玩。
“后来有一年,我们几个去拉斯维加斯玩。”
陈辛没什么公德心,烟瘾忍到这也没再忍了,自顾自点了根烟,又礼貌问沈砚抽不抽,沈砚客气拒绝了。
陈辛缓缓吐出烟雾:“沈总想必也明白,从概率学上讲,我们技术再好,当赌局足够多的时候,结果必然会符合大数定律——玩家的长期胜率是永远低于赌场的,这正是赌场能够经久不衰、稳赚不赔的数学基石。”
“那天我们每个人带了一笔钱,说好了,玩得痛痛快快就回来,是带着输光的决心去的。”
“不过那天也怪,方亦的运气非常好,好得简直邪门。”
“玩老虎机能中小奖,骰宝猜大小能猜对,就连路过一个轮盘,他看都没看盘面,随手压了几个筹码在一个数字上,结果三十七分之一的概率,竟然也给他中了,后来去玩二十一点,也是手气好得出奇,怎么拿牌都稳赢庄家。”
“如果这是在炒黄金期货,他这时候就应该止盈了,毕竟本金翻了那么多倍。”
陈辛的声音带点感慨的笑意,摇了摇头:“但他没有,我们都劝他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见好就收,留下一个我们小圈子里可以吹牛的小传奇,但他还是继续玩,筹码越堆越高,我们的心也越悬越高,都替他捏了一把汗,直到最后一把德州扑克。”陈辛做了一个手势,“ALL IN,结果悉数亏空。”
“我们都觉得很可惜,我还说他干嘛玩得那么大,把本金还亏进去。”陈辛看向沈砚,目光深邃,“但他自己倒是松了口气,说终于结束了。”
“我们才想起一开始,大家说就是来拉斯维加斯大胆消费、体验过程的。而方亦那点儿本金玩了一整晚,过程足够跌宕起伏,惊心动魄,所以没有遗憾,只有酣畅淋漓。”
沈砚是第一次和陈辛谈话,发现面前的陈辛,和方亦手机里咋咋呼呼的陈辛,完全不像一个人。
陈辛很有风度,很有涵养,说话不快不慢,不疾不徐,连停顿的标点符号的语气,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周到。
很明显,只要陈辛想,不管什么人跟陈辛说话,谈话的节奏和走向,一定是会按陈辛的节奏走。
陈辛很平淡,也很周到,为这个故事做了注解:“方亦这个人是这样的,看着是很不计一切,很冲动,很无畏,但万事万物都是和打德州扑克一样的,也许他的感情也是这样,一开始已经预料到最后可能会耗光的结局,但他还是这么一往无前照做了,到最后等到结束的时候,感慨有,痛苦有,遗憾有,可惜有,但这些都是过去式的,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不甘。”
陈辛看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为他无愧于心,从头到尾,没有一刻没有用尽全力。”
“和沈总说这么多,不是要指责沈总什么。”陈辛最后说,“是想告诉沈总,结束就结束了,要让方亦这样的人回头,是很难的,他这个人,看着比谁都心软,但做了决定,又比谁都决绝。所以没有必要做无用功,人要往前看。”
“经济学上有个词,叫沉没成本”,陈辛像一个授课的人,对着停车场内唯一的学生阐述基本原理,“沉没成本是一种历史成本,是指由于过去的决策已经发生了的,而不能由现在或将来的任何决策改变的付出。感情也是一样的,不该在做决策时考虑沉没成本,这句话我曾经和方亦说过,现在也和沈总说一遍。”
陈辛说完,多看了沈砚一眼,也许是对这种不理智的感情故事予以看官最后一个眼神。
朋友关系再好,在爱情里,也很难完全设身处地地体验。
以前陈辛看到方亦求而不得的心酸,现在看到沈砚执迷的沉默,所以看到了感情残忍的错位。
陈辛不再多言,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驶离了停车场。
只剩下沈砚一个人,站在原地,身影在空旷的停车场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包装盒里那个光学动能的地球仪,是沈砚从西雅图回国那天买的。
那天沈砚的线上会议排得很满,但却没有和平时一样找一个安静的空间处理工作,他带着耳机听会议内容,独自一人在偌大的机场航站楼里走着,在机场的免税店,一间一间地逛过去,想起方亦曾经拎回公寓的,很多个映着不同免税店商标的购物袋。
无数次飞行登机、转乘、落地的间隙,方亦是否就像他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却又带着某种期盼地走过这些店面,精心挑选,然后买下一支酒、一对表、一件外套的?
沈砚走到那个品牌店,进去看那些曾经被他随意评论过的没有任何技术价值的球体,店面很大,包含很多太阳系的恒星、行星、卫星,颜色各异,大小不一。
那些徐徐自转的水晶球摆了一整排,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折射出光彩,乍一看非常琳琅满目,沈砚站在前方,一开始不知道要买哪个好。
他本可以不需要这么纠结,只要痛快地让销售全部包起来,销售肯定会很愿意赠送他一个廉价的行李箱,让他把东西通通买走。
但沈砚一时之间,莫名想起方亦挑东西的样子。
方亦挑东西会很仔细,很有耐心。
一对那么小的袖扣,可能都没人会注意到,方亦都会拿在手上比划一下,对着光看切工和色泽。
很细枝末节的领带夹,都会和沈砚说:“好像和你灰色那条暗纹的领带比较搭配。”
沈砚耳濡目染那么久,终于学会了一点那种名为“斟酌”与“用心”的思维,站在柜台前,花了很长很长时间,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旋转的星球,挑了很久,努力回忆方亦那天目光留在哪一件上时间更久一点,思考方亦会更喜欢哪一个星球的颜色。
不过花了很多时间并没有什么用,沈砚发现自己对方亦喜好的了解,贫瘠得可怜。
沈砚最后还是买了最有用的地球仪,因为只有地球仪绘制得最详尽,把七大洲八大洋都仔细勾勒上,国界线与经纬线一丝不苟,而其他的那些海王星和金星土星火星,不过就是个涂了点相应颜色的光秃秃球体,太过敷衍。
沈砚让销售小心将水晶球包起来,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都将那个袋子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一路小心翼翼带回宁市,路上生怕被磕碰到。
回国后,等了很久,终于打听到一个陈辛可能会出席的场合,沈砚像笨拙的信徒,只会在停车场里等,只希望这份迟来而不那么合时宜的礼物能辗转到那个人手中。
六月份,玄思的年中股东大会,方亦作为重要股东没有出席,只是出具了一份代理授权函,如有需要表决的重要事项,其名下股份所对应的投票权,全部由沈砚代理行使。
七月份,在姜可唯最新分享的一条庆祝生日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里,沈砚看到了那个地球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