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亦这一觉睡了格外久,这间酒店的窗帘遮光效果格外好,房间里混沌未明,根本分不清今夕何夕。
中途他起来又吐过一次,也没开灯,甚至不睁眼,凭着记忆从洗手间走回床边时绊了一下,脚步一个虚浮没有站稳,膝盖一软跪下去,额头一下子撞上床头柜,肿了好大一个包。
他摸了摸,觉得额头温度有点高,也不在意,倒下继续躺着,时而醒着时而睡着,浑浑噩噩昏昏愦愦,像是大病一场,烂泥一样躺了不知道多久。
等到真正清醒已经是第三天拂晓,睡也睡够了,蔫蔫陷在床垫里,实在是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真的要臭了,终于按了窗帘按钮把窗帘拉开。
时间很早,外面的天还是暗蓝色,底下江面像一块失去光泽的厚重铅板。
喉咙里像是含着沙砾,火烧火燎地痛,头上撞出来的淤青隐隐发痛,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随即是更清晰的刺痛感。
他挣扎着爬起来,把自己挪到窗边的躺椅坐着,找到被丢在地上的外套,从里面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
手机一块儿被拿出来,重新开机的时候有很多未读信息,也有很多未接来电,大多是沈砚打来,也零星夹杂着几个其他名字。
喉咙依旧很痛,他肯定是低烧了,方亦看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窗,试图分辨自己此刻的情绪,想,自己现在是伤心吗?
好像不完全是,尖锐痛楚似乎被酒精和睡眠麻痹了。
是愤怒吗?
但愤怒的劲过去也没多愤怒了,想要毁天灭地的感觉烧过去就烧过了,如同野火燃过秸秆,只剩下一片灰烬。
最后剩下空洞的、麻木的感觉,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看过去的六年,看那个一头热扎进去、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出深情戏码的自己,只觉得像个荒诞离奇的笑话。
太可笑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精准地概括了一切。
他甚至生出一种扭曲的佩服——佩服沈砚。一个人怎么能一边忍着那样的厌恶,一边又默许另一个人长年累月地待在身边?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忍耐力?
不过也可能,沈砚也在长年累月中麻木了自己,把他方亦的存在,当作了无关痛痒到连厌恶都可以长期忽略不计的事物。
烟灰簌簌落下,烟雾一点点弥漫,方亦也没节制,摁灭了烟头后又点了一根新的,等到整盒烟都空了,房间几乎跟蒸拿房一样烟雾缭绕,方亦麻木地想,真他妈庆幸这酒店的烟雾报警器不够灵敏,不然消防高低得给他开几张罚单。
直到冲澡准备调整情绪出门,在浴室灯光下,镜子里,才看到自己的模样——胡茬都冒出来,因为低烧,眼底血丝没褪去,脸色青白得跟尸体一样,额头上肿了巨大一个包,青青紫紫,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被人套麻袋打了。
真狼狈啊,真他妈狼狈啊,狼狈得连他自己都没见过自己这种鬼样。
等到洗漱好,才后知后觉胃里空得吓人,他有将近四十个小时没有进食,可能是饿过头了,反而没有饥饿感,只是还有些头昏脑胀,分不清是低血糖还是还在发烧。
下电梯准备出去吃点东西再回滨城时,碰上要换班的前台,两三个很年轻的小姑娘,脸上带着早起的倦意,见到他时打了个招呼,又小声聊天。
走出电梯时,方亦听到她们絮絮讨论,应该是在打赌,一个说:“你说那个人还在不在那儿?”
“我觉得不在。”
“那万一在呢?”
“要是在,我下午请你喝饮料。要是不在,你可得请我。”
“看起来挺有钱的,怎么现在的有钱人行为这么奇怪,真是搞不懂了。”
几个小姑娘匆匆忙忙往前走了,方亦在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拿着手机看这个时间点,附近有没有哪家粥铺开着。
可能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走到大堂时,他一抬头,看到前头的姑娘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可能是赌约有了答案。
好奇心是人的本能,方亦下意识顺着她们眼光看,去看她们讨论的那个怪人,就看到水吧处一个高大的人猛地站起来,往他的方向走来。
是二十多个小时前,刚被他推出房间的人。
沈砚步子迈得很大,走得也很快,很快走到方亦面前,挡住光线。
方亦情绪已经平静很多,房间里的失态已经过去,走出那道门,他就还是那个四面春风的方亦。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不能太为难自己。
他是很少发脾气的人,向来以情绪稳定为优点,擅长用不动声色伪装一切,反正只要不让别人看到情绪,就能假装自己完全不狼狈,假装久了,也能自己骗过自己。
虽然生理上心脏的钝痛是避免不了的,不过这时候对上沈砚,他已经能够努力地公事公办地说话,咬着牙忍住,不再那样像一个疯子,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
他没想到沈砚这个时间点会在这儿,但还是控制住所有的愤怒、压抑、痛楚,强迫自己声线平和,问:“你怎么还在这?”
“等你醒酒。”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依旧直接,不容置疑,“我们需要谈一谈。”
他们走到酒店门口,酒店地段很好,但时间太早了,街道几乎没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打扫落枝。
方亦驻足在那儿,冬末的寒潮依旧占据这座城市,他伸手进衣服口袋,下意识想摸烟盒,但烟已经抽完了,口袋里空空荡荡。
方亦语气自嘲:“前天我去找你那会,是想找你谈一谈的。”
谈不要再若即若离地冷战,还是回归以前的生活,谈他还是非常喜欢沈砚的,所以回来和沈砚过沈砚不想过的情人节,现在回想起悬悬而望满怀期待想要见面的自己,真的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方亦顿了顿,别开眼光:“但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
沈砚马上说:“不要说气话。”语气有点像大人说教小孩。
方亦缓缓侧首,望向沈砚,心里的疑惑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他有点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时候了,沈砚还会觉得他是在讲气话。
方亦调整了一下站姿,站得直一点,眉心慢慢皱起来:“我看起来是会说气话的人么?”
沈砚像是准备好了说辞的预案,所以说得很快:“一开始是有误会,但后来,后来真的没有存在你所说的所谓报复心理。我承认,一开始主观误解,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
沈砚语气诚恳,道歉应该也是真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道歉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好像对沈砚而言,对着人说“对不起”和说“谢谢”没有太大区别,如果从礼节上他需要说这个词汇,他就会说。
方亦沉默站在那,沈砚稍稍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准备去按他的肩,理所当然说:“回公寓吧,别在这吹风了。”
他说得很笃定,像家长在对话叛逆期学生,也似乎肯定了方亦不会真的生气,只要他出于礼貌,难能可贵高抬贵手,愿意主动给方亦一个台阶,方亦就一定会往下走。
他的手将将碰到方亦外套时,方亦就往后退了几步。
隔着几步距离,就着稀薄的街灯和微量的天光,看得到沈砚脸上有长时间没有睡眠的痕迹,但不影响他的帅气,不过这一刻,方亦突然意识到,不管沈砚多好、多坏,以后都没必要跟他方亦有关系了。
“沈砚,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说气话,在和你闹脾气?”方亦眼底困惑很深,“说实话,我以前一度好奇,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过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方亦自己补上答案:“做事用尽下三滥手段,以一己之私为第一,脸比城墙厚,毫无羞耻心。”
他问:“我有这么犯贱吗?你给块骨头我就得乖乖咬上去?”
方亦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当然,我竭尽全力换位思考一下,你一开始带着有色眼镜看我,在你角度,对最初的事有误解,可能也是符合逻辑,所以你的道歉,我可以接受,但也到接受为止。”
沈砚正要开口说话,被方亦打断,方亦说:“但我不玩儿了,我们结束了。”
从前方亦觉得,如果有朝一日分开,大概率场景是沈砚冷漠地说结束的话,他竭尽全力挽留。也可能是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冷淡、争吵中都精疲力竭,像在一场慢性病中消耗掉所有力气,最后相忘江湖。
但他没想到,世上事物更迭总是如此快,最后结束感情的是一颗核弹,轰地一下把所有关于爱恋的感觉轰炸得粉碎。
而提出结束的人,是方亦。
他用词严谨,用的是“结束”,而不是“分手”,毕竟他和沈砚不算真正在一起过,所以不能用,也用不起这个词。
沈砚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动作很快上前,说“不行”,冷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说结束就结束?别把这种话随便挂嘴上。”
又耐着性子,语气却出卖了他的不高兴:“我认错不够,你还是不高兴,那需要怎么样?你说,我做。”
方亦也习得了沈砚用问题回答问题的方式,乍说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他们说我和方卓还长得挺像的,你每次看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啊?”
沈砚阴着一张脸,说:“你们不像,我没想过这种问题。”
他们没太控制情绪,音量也从一开始很低,变成正常音量。
“心里其实恨我恨得要死吧?”
“没有,我没这么想。”
“是不是每次跟我接触都觉得特别恶心啊?”
沈砚有点厉色,觉得方亦在污蔑他,说:“没有。”
“我仔细想想,这些年也真是为难你了。”
可能是太久没有睡眠,沈砚说话也变得没那么有边界,论据举得逻辑正确但不合时宜:“我说了没有,我又没有嗑药,真的恶心能有反应吗?”
“……”
他们俩的质问与回答音量不高不低,恰好有几个安保人员巡逻路过,凑巧听到他们对话,想看又不太敢看,只是脚步都慢了许多,头没转,但眼睛偷偷转过来。
方亦觉得实在是太离谱了,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两个同性恋,哦不,一个半同性恋——他占一个沈砚占半个,大清早天没亮站在酒店门口拉拉扯扯,聊毫无营养、乱七八糟、有辱智商的话题,真是有伤风化丢人现眼。
但沈砚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就着一时之间方亦语塞的时候,占据话语主动权:“我声明,没有觉得恶心,从前没有这样想过,现在也没有这样想。我跟你再道一次歉,我们别吵了,行不行?”
方亦一点一点冷静下来,安静了数十秒,突然问:“为什么?”
沈砚不明所以,不知道方亦问题问的什么,其实方亦想问的是为什么沈砚会主动求和,为什么会劝他跟他回公寓,是因为不喜欢被动吗?
“我自作多情一下,你这是在挽留我么?为什么?”
“……”
方亦顿了顿,换了个问法:“最后一个问题,沈砚,这么几年,在你心里我究竟是同事、朋友、床伴、还是情侣?你爱……喜欢我吗?”
江面上,一艘早班的轮渡拉响汽笛,沉闷的声音贴着水面荡开,传得很远。
沈砚哽住了。
他答不上来。
所有气势偃息旗鼓,溃不成军。
他不是会撒谎的人,过了一会,那声汽笛的回音都散尽了,才在方亦审视的目光中艰难开口:“我不知道。”
方亦觉得一股深深的悲凉,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提出分开的时候,他还会问出这种蠢问题,还会存在微乎其微的可悲的侥幸心理。
“你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骗都骗不出来,你那么心软的人,连说谎骗我都不会。”
“你让我想想。”沈砚打断他,声线一点儿烦躁,也有点僵硬。
沈砚的表情像是遇到了一场非常困难的考试,题目只有一道论述题,但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没有复习过,没有思考过,没有思绪,想在原地踱步。
沈砚想了很久,方亦也站了很久,看着沈砚苦苦思索的样子,好像等了有一个世纪,最后反过来劝沈砚。
“算了。”方亦说,“不知道的本身,就是答案了。”
“想明白一件事没有那么难的,如果有,只能证明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说认真的,沈砚,我们就到这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