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至少有九十分钟,方亦才很礼貌地回复信息:“帮我把书房桌面的那本棕皮封面的记事本,和一个金色的事业符寄给我就可以,谢谢。”
隔了几秒,又一条信息紧随而至:“其他都不需要,麻烦你处理掉就好。”
沈砚盯着两条少之又少的精简信息,什么都没回,看着手机很久,不想回复。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重新解锁电脑屏幕,开始看业界一些新的学术论文,开始加班,准备今晚要睡在公司。
半夜,凌晨三点多,文件没有看完,论文还停留在摘要页,沈砚拿起车钥匙,从公司回家,径直走进书房,去找方亦说的那两样东西。
公寓里一片死寂,空气凝滞,大平层空荡得像没有观众的散场剧院。
但书房依旧零散,还保持着之前的模样,保洁阿姨没进来收,沈砚也没有动。
方亦从来不把东西放在该放的位置,两三页A4纸的文件也能放得这里一张那里一张。
但是那本棕色皮面的记事本很好找,就放在桌面最顺手的位置,一看就能看到。
记事本有点旧,边角有点磨损,应当方亦用了很久,沈砚平时很有道德感,但这时候也没什么隐私意识,翻开记事本看。
里面不是什么日记,是很专业的一些金融产品走势的技术分析要点,密密麻麻,从方亦读书时断断续续记录至今,掺杂着方亦自己的一些复盘和总结。
隔行如隔山,太专业的东西沈砚看得不算太懂,为数不多能理解的是方亦一些反思。
可能是某月某日方亦亏了一笔钱,事后总结的时候写:
【3.17 沪铜多头。存在侥幸心理,到预设止损位没有严格执行止损,预期反弹并未出现,导致亏损扩大。】
这看起来很方亦,他一向如此,直面自己的错误,然后改正。
【市场上好的标的很多,这一个标的不挣钱就应该及时切换下一个,不该对单一标的有怀旧感情。】
后面是依旧是零散的复盘和错误剖析,不过到后来失误变得很少,反思也变稀疏,可能他经验越来越多,错误越来越少,于是从青涩的交易者成为一个成熟成功的操盘手。
沈砚把记事本放下,书房飘窗外是沉睡的城市,时间太晚,连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喧嚣都已经消退了,但窗内依旧亮着,沈砚去开抽屉,找方亦的护身符。
书桌的抽屉不多,东西也不多,三俩个抽屉里,沈砚很快就找到了类似包装的东西。
一个小盒子,拿起来不重,摇起来也没什么声音,沈砚不设防地打开,结果里面是一对戒指。
款式简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素环两个,没有钻石,没有繁复雕饰,两个戒指就安安静静摆在那儿,如果不是盒子内部Logo,看不出它们的不便宜。
沈砚看那个Logo,不难猜测原本买来时候应该还有一个浮夸的包装盒,这类品牌总是如此,恨不得拿装电视机的盒子来装小饰品。
不过如今礼盒不知道被丢在哪儿,仅剩下最后的最简单的包装内盒,黑色丝绒的小盒子,被随手放在抽屉里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沈砚把那个小小的盒子拿在手心看了很久,白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烁一点光泽,不闪耀,但足以把一个人的所有眼光、所有情绪都聚集。
他伸手去把大一点的那个戒指拿出来,甚至没意识到那一瞬间指尖有点儿颤抖,也摸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可能是恐惧和胆怯更多。
他把圈口更大的那一只捏在指腹,反复摩挲,把冰冷的边缘捂得都热了,犹疑一会儿,选择了自己的左手中指套上——不是很合适。
他摘下来,又犹豫一下,才往无名指上戴,这一次严丝合缝,没有误差。
沈砚无由头地想起有一年去参加一个合伙人的婚礼,春季,那对伴侣选择的草坪婚礼,在一个湿地酒店,植被茂密,草坪后还有无边泳池,婚礼策划公司审美不错,拿粉蓝交间的绣球铺得密集。
那天玄思公司高层团队都去了,方亦也在,新郎和新娘多年爱情长跑,做情侣时就是朋友中的范本。
新郎买了一个鸽子蛋,沉坠坠的,据说定制要排上半年才能拿到,设计图也翻来覆去改过很多版,新郎曾私下问过好几个朋友有没有更好建议,可惜周围朋友几乎是不懂风情的人,没什么太好的建议,新郎只好自己苦苦思索。
婚礼流程不长,仪式后的自由活动中,新娘准备抛捧花,男宾大多坐在宾客席,也有像楚延这样爱凑热闹的也上前去。
方亦坐在沈砚旁边,稍稍侧首,说的话依旧不着边际,在沈砚耳边悄声说:“哪天你求婚,不用钻戒,你给我买个铂金对戒得了,不用镶钻,素圈就可以。”
方亦说完,又突发奇想,俯身从草地上随手拔了几棵草,揪得还挺用力,手指上留下红红几条痕迹。
方亦不是会做手工的人,毫无天赋,常年生活在城市里,压根不会半点编织,只在电影里看过人编草,所以最后成品很丑,编了个特别难看歪歪扭扭的草环,但他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举到沈砚面前,说:“或者这个勉强也可以,你拿这个我也勉为其难答应。”
沈砚想不起自己当时答了什么,不外乎是不理他,或者说他“讲疯言疯语”。
沈砚坐在人体工学的椅子上,方亦最常坐的位置,脑子有点空白,不知道是应该拿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和套在自己无名指上窄窄的指环。
其实只是一对戒指而已,再昂贵也没有昂贵到哪里去,只要方亦想,只要沈砚想,可以像买一本书、一张光碟、一盒玩具一样随随便便刷卡买上几十对,而且按方亦的性格,可能只是某日某刻出差旅游经过某个品牌店随手买下。
但是,但是……
但是方亦是出于什么心情买的?是真的仅仅随手买下而已么?
如果只是随手买下,又为什么不像送一条领带,送一支手表一样随手递给沈砚?
是因为戒指还是不一样的吗,是因为在方亦看来,戒指还是非常郑重的东西吗?如果很郑重,郑重到不能随意赠送,那方亦又为什么要买呢?
方亦曾经说沈砚不懂客户,不懂市场,搞不懂消费者的意图,沈砚现在觉得,自己也从来没搞懂过方亦。
他第一次见方亦,在一个创业项目孵化交流酒会上,对方穿着一件亚麻色的衬衫,没穿西装外套,没打领结,领口扣子散开,露出一截锁骨,坐在酒会一个角落,不是中心位置,姿态轻松,倚在沙发靠背上,附近站了很多人,源源不断想要把自己手上精心准备、彩印精装的文件递给他。
别人等很久,厚厚的文件在方亦手上也只是翻不到三十秒,方亦一句话就给别人定论,用最礼貌的语气说最无情的话:“抱歉,不合适。”
沈砚和楚延在旁边看了一会,也看明白,方亦可能也是受酒宴举办人的邀请,给面子来参与,没有真的想要给谁投资,敷衍也敷衍得十分潦草。
但等到要散场,沈砚他们准备离开时,方亦径直走到他们面前来,方亦语气有点不解和无奈,说:“观察你们很久了,怎么不准备把你们的商业计划书给我看一眼?”
沈砚和楚延都怔了一下,楚延很快把拿在手上的文件递过去,同时偷偷给了沈砚一个无语的眼神,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然后方亦接过,草草翻了一下那份彩色插图、厚得跟本书一样的可行性报告,依旧只看了不到半分钟,就阖上递回去。
在楚延“我就知道是这种结果”的表情里,方亦很轻松问:“你们需要多少资金?”
楚延当场愣住,磕磕巴巴:“你……你说什么?”
方亦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然后沈砚和他对视几秒,开口:“我们目前需要一笔覆盖两项核心开支的资金。”
“第一部分是完成我们自研架构最终流片、以及后续的封装测试成本。”
沈砚语速不快不慢,确保信息被清晰接收,“第二部分是首批工程样片的小规模试产和基础验证平台搭建。考虑到GPU的复杂性,我们需要匹配的高速显存、测试夹具,以及初步的驱动开发和软件生态适配环境,以及初期市场推广、以及建立基础客户支持体系的费用。”
沈砚略作停顿,最后报了一个数字,语速很慢地说:“这笔钱能支撑我们完成首款芯片的落地,并跑通从设计到验证的基本闭环。”
可能是做好被质疑、被砍价、被拒绝的准备,沈砚和楚延脑中已经开始组织诸如“我们理解早期项目的风险,目前也在和其他几家关注半导体赛道的基金接触,多少资金我们可以再做讨论”这类周旋的措辞。
但方亦脸上却没流露出预想中的任何为难或审视的表情,他问:“我能持有多少股份?”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跳过了通常投资人关于技术前景、市场规模的寒暄。
沈砚沉默了一秒,报出了一个数字:“百分之十五。”
一旁的楚延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沈砚和方亦之间来回扫动,已经开始搞不明白对话的节奏,但听到方亦像聊明天是什么天气一样,没讨价还价,没别的问题,耸耸肩,很自然地说:“可以。”
楚延怀疑自己在做梦,险些一把扣住方亦,觉得方亦在耍他们,问:“真的吗?你不是在开玩笑?”
方亦怀疑楚延有点儿耳背,然而目光却还停留在沈砚身上,说:“我可以给你们启动资金,但你能给我什么呢?”
方亦眼神径直和沈砚对视,对视一会儿,觉得看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一样,笑了笑,说:“你很有意思,我很喜欢你。”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沈砚和楚延在原地,楚延还在爱丽丝环游仙境,沈砚琢磨他的话,眉心一点点蹙起来。
沈砚的第一感觉是很不喜欢方亦那种举重若轻、把投资当作买玩具的行径,像把投资当作开玩笑,没有认真把玄思放在眼里,可能根本连玄思做什么都不知道,把玄思当作一场可供随意下注的游戏。
那时玄思还租在一个很廉价的工作室,第二天一早,就有花店送了一束硕大的花来,没有署名,花店的工作人员也不知道是送给谁的,花束很夸张,占得整个桌子都满了。
那天不是什么节日,工作室的人都围着那束花看,纷纷猜测这么大阵仗,究竟是送给哪位美人的,但最后办公室为数不多的几个女生都没有认领。
但有一个陌生号码给沈砚发信息,说:“送你的花。有空请把贵司财务报表以及更细节的可行性报告发到我邮箱。”
方亦那时还很年轻,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要什么东西就能买到,如果看上什么人,招招手别人也会过来,所以看上沈砚时,说话甚至没有隐晦,让人感到十分冒昧,后来遇到沈砚冷脸,可能是小少爷这辈子第一次碰壁,反而激起好胜心。
可是拿着戒指的时候,捏着这枚尺寸契合的戒指的时候,沈砚突然想,就像他误解方卓是受方亦指使一样,如果他对方亦这个人,从始至终就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误解?
沈砚总是觉得方亦太爱玩了,游戏人间,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只是作为过客和他有过事业的、感情的、肉体的牵扯。
可方亦如果不是呢?
沈砚脑子有点乱,突然没有原因地想起酒店门口,方亦问他关于“喜欢”那个问题,发现沈砚答不上来后,很无奈、很悲哀的表情。
不是一开始那种愤怒,似乎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喜欢是什么?喜欢很重要吗?方亦的表情,证明这个答案很重要。
沈砚觉得自己离脑海中的疑问答案已经很近,但也直觉自己似乎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像是一场越野比赛中,自己跑完大半程,回首看时,发现最初便走错了分岔口,于是后来的所有路,后来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所以结果南辕北辙,仓惶无度。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消磨满腔的烦躁不解,他是习惯了冷静思考的人,一遍一遍调整呼吸,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命令自己停止无根据的臆测。
迫使自己冷静三十秒后,他站起来,开始在整个书房里翻箱倒柜,突然想找到这对戒指的购买小票,没有目的,但非常,非常想要知道它们的购买时间。
书房并不算大,沈砚在自己的地盘,撞得像只没头苍蝇,把书架上一个花瓶的内部都找了,都没有找到任何包装盒和小票的痕迹。
倒是给他找到方亦的护身符。
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护身符。
被放在笔筒里,款式很新派,看起来像是不太正经的文创产品,盖着不知道哪个寺庙的印。
一个是橙黄色的,应该就是方亦所说的事业符,画了个招财猫,写的“买卖平安,永不亏钱”,旁边的那个粉红色的,是个桃花符,写的“感情升温,永不吵架”。
沈砚站在桌边,戒指还戴在手上尚未摘下,低头看那桌上被翻出来的两个款式相同、喻意不一的护身符。
想不明白所有事情的心也就这样慢慢静下来了。
沈砚的手垂着,眼眸低敛,心率在呼吸下一点点平复。
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了。
那天清晨,酒店门口,方亦问他,有没有喜欢,想明白这个答案不容易,可能需要时间。
但反过来,要想明白方亦有没有喜欢他,很简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但沈砚过了七年,固执地闭目塞听,没花一秒去认真想过和正视过。
就算方亦说了那么多次“喜欢”,沈砚也一次没听入耳,将这种话归类为口头禅,归类为无效信息。
他错得离谱,一意孤行用第一面的印象给方亦带了标签,正如初看《茶花女》时,所有看官都觉得阿尔芒轻浮不定、冲动、善妒,举止时常失当,符合一切人们对“浮浅”的想象,但这种人最后竟也为玛格丽特忍受舆论压力。
沈砚错了,大错特错,这一瞬才明白,有些人看似蝴蝶,从来不为任何一棵树、一朵花停留,但事后看,从事实看,他停留了很久。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从沈砚籍籍无名,到崭露头角。
书房哪里都是方亦的,书房那么多东西,公寓那么多东西,方亦财大气粗,都不要了,连有特殊含义的戒指,也许某个熬夜晚上拿着看过数次的戒指,也不要了。
跟了他很久的记事本、写满了他交易纪要的记事本要带走,很合理。
事业符要带走,因为觉得它很准,给他带来很多好运。
但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求来的同个款式的感情符却不要了,或许是因为觉得它并不灵验,又或许是因为……灵不灵验,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可是不行,沈砚觉得不行。
沈砚这些年,其实很少想过所谓未来、理想,没有确切的打算,总是看一步做一步,过一天是一天,毕竟世事变迁太快,命运转折太快,计划赶不上变化,所以他也不再计划的。
可是,他虽然没想过以后是什么样的,没想过以后和方亦要维持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但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过上和方亦没有关系的生活。
沈砚没有预设未来自己的家庭、儿女,但也从未预设以后自己旁边没有方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