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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一边手忙脚乱地去够安全带,一边整个人往前探了半个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快要溺水的人抓救命稻草的急切:
“师傅!!我九点半预答辩真的要赶不上了导师会杀了我的啊啊!!”
安全带被他扯得太猛,卡扣“咔”地又弹回去了,没扣上。他低头跟那条安全带较劲,又拽了一次,这回更用力,整个人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座椅靠背里,终于听见“咔哒”一声脆响。
他长出一口气,又立刻想起正事,抬起头来对着前座的背影继续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被论文和导师双重支配的学生才有的、真切的恐惧:
“走中环那条路堵不堵啊师傅?不行走海边那条、不对那条更远……您看着来吧您肯定比我熟,能快就快,我真的,我导师那个人您不知道,上回有个师兄迟到五分钟他整整念了一个学期……”
他说话的时候手也没闲着,把帆布包里的文献往外掏,想趁路上最后再看一眼开题报告的框架。几张A4纸被他抖得哗啦响,其中一张没夹稳,飘飘悠悠地落到了前排座椅和后排之间的缝隙里。
“啊!”
他下意识地往前够。就是在这个姿势里,他的视线无意间掠过了中控台。
那一瞬间其实什么也没看清,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这块中控台好像……太干净了。没有网约车常见的手机支架,没有挂在出风口的劣质香片,没有塞在杯架里的矿泉水瓶。整个内饰是一种沉默的、深色的、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的质感。
但他实在太慌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一闪就被论文的焦虑盖过去了。手指够到了那张纸,捏着角拽回来,在膝盖上胡乱抹平了褶皱。
“……麻烦您了师傅,真的,到了我给您五星好评。”
他补了这么一句,语气诚恳得像在许愿。
前座始终没有人应声。
后视镜里,温令序看着这一切。
那张纸飘下来的时候,年轻人往前探身去够,整个人几乎要越过前排座椅的间隙。离他的位置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耳廓上因为着急而透出的薄红,和那只伸出来的手。指节分明,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温令序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
他只是把这个人从上车到现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不动声色地过了一遍。
慌张是真的。焦虑是真的。那种被日常琐事追着跑的狼狈感,伪装不出来。帆布包里掉出来的纸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是学术论文的格式。指甲缝里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说话时的眼神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甚至根本没有认真看过他一眼。
是个普通人。一个赶着去学校答辩、上错了车、到现在还浑然不觉的普通人。
温令序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称不上笑,更像是某种微妙的、被这桩荒唐小事逗出来的兴味。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状况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因为“导师会杀了我”这种事而慌成这样。
他本可以开口。一句“你上错车了”就能结束这场闹剧。然后这个年轻人会道歉、会脸红、会慌慌张张地下车去找他真正的网约车,而他会继续去赴那场无聊的签约谈判。
但温令序没有开口。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预答辩。从这里到最近的大学,应该是城西那所。
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发动了车。
引擎的声音沉下去,又重新扬起来,低低地震颤着。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路边。
“坐稳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既没有解释自己不是网约车司机,也没有问他要去哪所学校。
方向盘在他掌心里无声地转过一个角度,车头不疾不徐地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他选了那条沿海的路。
宋知行在后座松了一口气,把那沓皱巴巴的文献摊在膝盖上,嘴里念念有词地过着开题报告的要点,浑然不觉自己正坐在一辆价值不菲的轿车里,被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载向一个他还没有说出口的目的地。
窗外,梧桐树影一帧一帧地掠过车窗。
天色沉沉的,像要落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