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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推开向日葵之家大门的时候,小雅正蹲在院子里用粉笔画画。
看到他,小雅扔下粉笔,蹦蹦跳跳跑过来,一头撞在他的腿上。
“花花哥哥!”
“嗯,我来了。”宋知行蹲下来,帮她把散掉的羊角辫重新扎好,这次只扎了两次就成功了,进步显著。
“你给我带画笔了吗?”
“带了。”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盒新的彩铅,“上次那盒用完了吧?”
小雅接过去,眼睛亮晶晶的,抱着铅笔盒跑回去继续画画,嘴里喊着谢谢花花哥哥。
宋知行站起来,往楼里走。
阿南的房间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阿南?”
里面没有声音。他推开门。
阿南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垂在窗台下面,手里拿着那本初级钢琴教材,翻到了第八首的那一页。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了宋知行一眼,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今天不一样。”他说。
宋知行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阿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教材合上,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在房间中央,打量着宋知行。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肩膀,再到手,最后回到他的脸。
“嘴唇。”阿南说。
宋知行的手本能地捂住了嘴。“什——什么?”
“肿了。”
宋知行的脸瞬间红了。他以为已经消了。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下唇的肿胀已经退了大半,他觉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磕的。”宋知行飞快地说。
“磕的。”阿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明显知道这是个谎言。
他转过身,走回窗台旁边,重新坐下来。
“你不用解释。”他边说边翻开教材,“我又不是小孩。”
你就是小孩。宋知行在心里说。
他走进房间,在阿南对面的床沿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袋薄荷味的润喉糖和几张标了指法的琴谱。
“第八首的指法,我重新标了一遍。”他把琴谱递过去。
阿南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那袋润喉糖,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
“这个也是给我的?”
“嗯。你不是说喉咙干吗?薄荷味的,润一下。”
阿南拿起那袋糖捏了捏。“温哥也吃薄荷糖。”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什么感情。但宋知行听出了他的试探,他想知道宋知行和温令序之间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阿南。”
“嗯。”
“你上次说让我小心。”
阿南的手指在润喉糖的包装袋上收紧了一下。
“我想告诉你,”宋知行认真地说,“我没有不小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阿南问。
“不全知道。但我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
“知道他不是好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宋知行的声音没有抖。
阿南又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的警惕和防备还在,但又多了一点专注。然后他低下头,拆开了那袋糖,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你跟他不一样。”阿南说。
“什么意思?”
“你说‘他不是好人’的时候,”阿南看向窗外的老槐树,“你的眼睛没有变。”
宋知行不太明白。
“温哥说话的时候,眼睛跟嘴巴说的永远不是一回事。”阿南的声音很轻,带着超越年龄的疲惫,“他笑着的时候可能在想怎么整你,他说没事的时候可能天都塌了,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宋知行。
“但你不一样。你说他不是好人的时候,你的眼睛也在说他不是好人。但你的眼睛同时还在说——”
他顿了顿。
“你不在乎。”
宋知行张了张嘴,想说他在乎的,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阿南说的是对的。他在乎温令序不是好人这件事,但这种在乎没有改变他的选择。他还是握了那只手,还是决定留下。
所以阿南说得对。
“阿南。”
“嗯。”
“你觉得我傻吗?”
阿南把糖从左脸颊推到右脸颊,想了一会儿。“有点。”
宋知行苦笑了一下。
“但不是坏事。”阿南补了一句。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钢琴前面,掀开琴盖。“我弹第八首给你听,还没练完,有些地方会卡。”
“没关系,慢慢来。”
阿南坐到琴凳上,把指法笔记摊开放在谱架上,手指落在琴键上。
前八个小节很流畅,阿南的手指比上次更稳了,力度也更均匀,不再有那种砸下去的生硬感。第九小节开始出现犹豫,左手的跨度变大了,小指够得有些吃力,出现了一点杂音。但他没有停,继续往下弹。
弹到第二十小节的时候卡了一下,右手的一个八度没有按准。他皱了一下眉,吸了一口气,然后从第二十小节重新开始。
宋知行坐在床沿上,安静地听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阿南单薄的肩膀上。
他弹得不完美,但他在弹。
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少年,用一个亏欠了他的人买的钢琴,按照一个喜欢那个人的人标的指法,一个音一个音地把曲子弹下去。
宋知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他论文里写不出来的东西。
阿南弹完了最后一个和弦,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琴声渐渐消散。
“第二十小节还是会卡。”阿南说,面无表情。
“比上次好多了。”宋知行说。
阿南没有接话。他合上琴盖,转过身,看着宋知行。
“花花哥哥。”
“嗯?”
“你下次来的时候,”阿南的目光移开了,落在墙上小雅画的那幅画上,“能不能带点别的吃的。薄荷糖太凉了。”
宋知行笑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阿南想了想。
“蛋挞。”他小声说,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
宋知行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好。下次带蛋挞。”
西环的茶楼很旧。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只有几张桌子,用屏风隔开,隔壁桌的咳嗽声和茶壶盖的叮当声全都漏过来。
温令序到的时候,马德荣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普洱,两只杯子,一碟没动的花生。
温令序在他对面坐下。
马德荣没有起身打招呼,给他倒了一杯茶。
两个人隔着一壶普洱沉默。隔壁桌谈生意的声音飘进来。
“马叔。”温令序先开了口。
“嗯。”
“上次见面,我说过一句话。”
马德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了很多话。哪一句?”
“我说,‘马叔是聪明人’。”
马德荣看着温令序。茶水的雾气模糊了他脸上的旧疤。
“你今天来,是想看看我还聪不聪明?”
温令序笑了一下。“我今天来,是想请马叔喝茶。”
“喝茶。”马德荣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温先生请人喝茶,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那要看跟谁喝。”
温令序也喝了一口茶。普洱很浓,入口苦涩,回甘缓慢。
“马叔,陈永安找到他哥留在西环的东西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马德荣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举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茶。
“我知道你知道。”温令序说,“他找到之后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你。”
马德荣放下茶杯。“温先生,你找我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对。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问。”
“陈永安拿着那些东西来找你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马德荣沉默了片刻。“我想了很多。”
“比如?”
“比如,如果永安手里的东西是真的,你的日子不会太好过。比如,如果他拿着这些东西去跟你谈,你会怎么应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比如,我应该站在哪边。”
茶楼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温令序看着马德荣,马德荣也看着温令序。
“马叔,你跟了陈永年十五年。”温令序说,“他走了之后,你没有跟任何人。你在等。”
马德荣没有否认。
“你在等一个值得跟的人。”他继续说,“陈永安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去了码头。”
马德荣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陈永安打完电话之后,你一个人开车去了码头,在外面坐了十分钟。”温令序的声音很冷静,”你去码头不是看货,是在想——你跟了陈永年十五年,最后他死在自己人手里,陈永安从江渡回来拿着他哥留下的东西想翻盘,你自己五十多岁了,还要不要再赌一次。”
马德荣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想了十分钟,然后你走了,没有给陈永安回电话,也没有给我打电话。你在等我来找你。”
隔壁桌的人大声笑了起来,笑声从隔断上方翻过来,落在他们的沉默里。
马德荣又喝了一口茶。
“温先生,你说得对,我在等。”他看着温令序,“但我不是在等你来找我,我是在等你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让我相信,跟着你比跟着陈永安更值的理由。”
温令序忽然笑了。“马叔,我不会给你理由。”
马德荣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不会跟你谈条件,不会许你好处,也不会告诉你跟着我有什么前途。”温令序把茶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因为这些东西陈永安也能给你,他给不了的我也给不了。”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温令序的目光锁住了马德荣的眼睛。
“陈永安手里的那些照片,三天之后就会变成废纸。”
马德荣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温令序的声音降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仓库里的原件,三天之后,会跟他手里的照片对不上。”
马德荣明白了。“你要换。”
温令序没有否认。
“温先生,”马德荣靠回椅背里,声音里有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忌惮的东西,“陈永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温令序这个人,最可怕的不是他心狠,是他永远比你多想一步。’”
温令序没有接话。
“他说得对。”马德荣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了,“永年和你来往了十几年,到死都没学会这一点。永安就更不用说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温先生,我不跟你。”
温令序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我也不跟陈永安。”
马德荣起身,低头看着温令序。
“我老了,不想再赌了。永安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你这边,我也不掺和。以后的事,你们年轻人自己玩。”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茶壶底下。“茶钱我付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屏风旁的时候停了一下。
“温先生。”
“嗯。”
“永安说他手里有一张牌。不是账本。是一个人。”
温令序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劝过他不要碰。”马德荣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已经带上了楼梯间的回音,“但他不听。”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木板吱呀作响。
茶楼里重新变得嘈杂。隔壁桌的人还在笑。茶壶盖还在叮当响。
温令序独自坐在包间里,面前的普洱已经凉了,花生还是一颗没动。
他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拿出手机,拨了周叙的号码。
“账本替换,加快进度。两天之内完成。”
“温先生,老赵那边说——”
“告诉他,两天。”
“……是。”
“还有。宋知行公寓的安防方案,老陆今天去看了吗?”
“去了。方案已经出了初稿,正在——”
“今晚之内落地。”
周叙沉默了一秒。“温先生,这个时间——”
“今晚之内。”
“……明白。”
温令序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看着窗外的天色。马德荣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回荡。
他的右手慢慢地握成了拳。脑海里浮现一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四楼,没有电梯,没有门禁。
然后他起身走出茶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