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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在顶层停下来的时候,宋知行深吸了一口气。
他左手拎着花束,右手提着保温饭盒。花束用浅灰色雾面纸包着,白玫瑰和洋桔梗为主,尤加利叶做填充,薄荷枝藏在第三枝洋桔梗的后面。他下午花了十分钟才确定这个位置,不太显眼,但温令序一定会找到。
保温饭盒里是虾仁馄饨和一小盒凉拌黄瓜。馄饨是今天早上起来包的,这次他特意尝了两遍味道,确保不会再咸。
他走到套房门口,抬手准备敲门,门先开了。
温令序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
“进来。”他说,侧身让路。
宋知行走进去,把花束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弯腰换鞋。
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是温令序自己的,里面泡着铁观音。另一个里面已经倒好了温水。
宋知行走过去,把保温饭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虾仁馄饨。”他说,“这次盐放对了。”
温令序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眼馄饨。包得很紧实,汤是清汤,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点点白胡椒。
“尝过了?”
“尝了两遍。”宋知行在他旁边坐下来,“不咸。”
温令序吃了一个。
“不咸。”他确认。
宋知行松了一口气,松得太明显了,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塌了一截。
温令序看着他的肩膀,眼底里有笑意浮上来。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刚才呼吸都停了一下。”
“……没有。”
温令序没有拆穿他,继续吃馄饨。吃了一半后他停下,偏头看了一眼玄关矮柜上的花束。
“薄荷在哪里?”
宋知行目光游移:“你自己找。”
温令序有点愉悦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发现一只一直很乖的猫忽然学会了藏东西。
他放下碗,走到玄关。
宋知行坐在沙发上,端着白瓷杯喝水,眼睛却一直跟着温令序的背影。
温令序拿起花束,转了一下。白玫瑰、洋桔梗、尤加利叶,层层叠叠,配色素净而温柔。他的目光在花束上慢慢移动。
第一枝洋桔梗后面,没有。
第二枝,没有。
第三枝。
他把洋桔梗轻轻拨开。
薄荷枝安静地躺在后面,叶片小小的,边缘有细锯齿,在白色花瓣的映衬下绿得格外鲜明。
温令序把薄荷枝从藏着的位置抽出来,转到了花束的正面,和上次一样。
“第三枝后面。”
“嗯。”
“上次也是第三枝。”
宋知行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温令序记得这么清楚。
“……下次换个位置。”他说,声音有点闷。
“不用换。”温令序重新坐下,“我喜欢在第三枝后面找。”
宋知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低下头,开始研究他的凉拌黄瓜。
耳朵红了。
温令序吃完了混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今天有虾。”
宋知行抬头:“什么?”
“厨房准备了虾。白灼和蒜蓉,你选一个。”
宋知行愣了一下:“我没说过想吃虾。”
“你上次看菜单的时候,在虾那一页停了很久。”
“……那是因为我在看价格。”
温令序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终于到了嘴角。
“两种都上。”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宋知行张了张嘴,想说太多了吃不完,但对上温令序的目光之后,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好。”
温令序拿起手机,给周叙发了一条消息。然后靠在沙发背上,侧头看着宋知行。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穿过半透明的纱帘,在客厅里洒下一层柔和的光。光落在宋知行的侧脸上,照亮了脸上的绒毛。
“知行。”
“嗯?”
“你之前发的那条信息。”
宋知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关于领口的。”
宋知行的手指在杯壁上蜷了一下。
“……那个,我说了是手滑。 ”
“嗯。手滑。”温令序的语气很平,但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点 ,“你手滑的频率,最近好像越来越高了。”
宋知行不说话了。
他端起杯子喝水,喝得很急,呛了一小口,咳了两声。
温令序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手掌落在他的肩胛骨之间,隔着卫衣的布料,温度从掌心透过来。
拍了两下之后,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感受他背上因为咳嗽而起伏的肌肉。
宋知行不咳了,但他也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后背贴着温令序的手掌,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穿过卫衣,印在他的皮肤上。
宋知行开始憋气的时候,温令序的手终于收回去了。指尖从他的后背滑过,经过肩胛骨的边缘和肩膀的弧线,最后从他的上臂外侧离开。
“好了?”温令序问,声音很近。
宋知行点了一下头,不敢转头。
“嗯。”他说,声音有点哑,“好了。”
温令序靠回沙发背上,拉开了一点距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虾应该快好了。”他说,语气恢复了日常的温度,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知行坐在旁边,手指还在杯壁上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藏进了卫衣的袖子里。
虾送上来了。
一盘白灼的,虾身弯成一个个圆润的弧度,橘红色的壳下透出粉白,泛着水光。一盘蒜蓉的,蒜末炸得金黄,油脂还在细微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带着焦香的蒜味。
宋知行看着两盘虾,咽了一下口水。
动作很小,但温令序看到了。
“先吃白灼。”温令序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知行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白灼虾。他剥虾的手法不太熟练,用指腹硬掰,抠不进壳缝里。虾壳上的水沾了一手,滑溜溜的,第一只虾剥到一半从指间滑出去,掉在盘子边缘弹了一下。
他赶紧捡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温令序没有评价。
他自己也拿了一只虾,三下两下剥干净了。指甲精准地嵌入壳缝,沿着虾身的弧线一拉,整片壳完整地脱落,虾肉白嫩饱满,连虾线都被顺手挑掉了。
宋知行看着他剥虾的手,忘了嚼自己嘴里那只。
温令序把剥好的虾放在宋知行面前的碟子里。
“这是——”
“你剥得太慢。”
“……我在练习。”
“先吃我剥的。”温令序又拿起一只,继续剥,“练习的事以后再说。”
宋知行看着碟子里那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虾,嘴里的终于想起来嚼了。
真的很鲜。虾肉紧实弹牙,咬下去有一股清甜的汁水迸出来。
他吃完一只,又吃了温令序剥给他的那只。然后发现碟子里又多了一只。
“你自己也吃。”
“在吃。”温令序确实在吃,但剥的速度明显比吃的速度快,多出来的全部放在了宋知行面前的碟子里。
宋知行想说什么,但嘴里塞着虾,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放弃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白灼虾见了底,蒜蓉虾也少了一半。宋知行的手指上沾满了蒜蓉的油脂和虾壳的水渍,滑腻腻的,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纸巾盒,手指在盒子边缘滑了一下,没够到。
温令序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
宋知行接过去擦手,擦到一半发现温令序在看他。
“怎么了?”
“你下巴上有蒜。”
宋知行赶紧用纸巾擦下巴。擦完之后看了温令序一眼,想确认擦干净了没有。
温令序看了一下,摇摇头。“偏了。左边一点。”
宋知行又擦了一下。
“还在。”
宋知行急了,拿着纸巾在下巴上胡乱蹭了几下:“现在呢?”
温令序看着他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拇指在宋知行下巴左侧轻轻蹭了一下。那里有一小点蒜蓉,被他的指腹带走了。
但手没有收回去。
拇指停在宋知行的下颌线上,其余四指虚虚地拢在他的下巴下方。
宋知行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温令序指腹上的纹理和手的温度。温令序的拇指在他的下颌线上停留的那个位置,皮肤下面的脉搏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频率跳动。
温令序没有说话。
他用那只手,轻轻地把宋知行的脸转向了自己。
宋知行被动地转过头。
温令序的脸离他很近。
他能看清温令序的睫毛和眼睛,瞳孔在光线里收缩了一点,琥珀色的底调变得更明显。还有他鼻梁侧面一颗极小的痣,小到如果不是这个距离,永远不会注意到。
宋知行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所有的学术思维和理性分析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念头——
人怎么能长成这样。
他见过温令序很多次了。每周三,每周六,有时候还有额外的见面,他应该已经习惯了这张脸。但每次离得这么近的时候,他都会被重新击中一次。
温令序的拇指还停在他的下颌线上。
“蒜擦掉了。”宋知行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打碎什么。
“嗯。”温令序说,“擦掉了。”
但手没有收。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
宋知行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大概很傻。
温令序的拇指从宋知行的下颌线上移开,沿着下巴的弧度向上,经过嘴角旁边那一小片皮肤,没有碰到,但离得很近。宋知行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
然后他的手收回去了。温令序靠回沙发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还吃吗?”他问,“蒜蓉的还剩一些。”
宋知行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张擦过蒜的纸巾,纸巾已经被他捏成了一个紧实的小球。
“……吃。”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蒜蓉虾,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有味道。
他又嚼了两下,味觉才慢慢回来。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只。这一只有味道了。
温令序在旁边安静地喝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宋知行一边吃虾一边偷看他。
看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被温令序抓到了。
温令序没有转头。“看够了?”
宋知行把目光猛地收回来,盯着盘子里最后一只蒜蓉虾。
“我在看虾。”
“虾在盘子里。不在我脸上。”
“……”
宋知行把最后一只虾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虾都吃完了。
宋知行洗手漱口回来,抽了一张纸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擦得很慢,因为他需要找点事情做,好让自己的眼睛有地方可以放,而不是总控制不住地往旁边那个人身上飘。
温令序已经放下了茶杯。
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在这声轻响之后,客厅里陷入了奇异的安静。
“知行。”
温令序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要低半个调子。
宋知行停下擦手的动作,转过头。
温令序靠在沙发背上,姿态依然是慵懒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宋知行。瞳孔深处的琥珀色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出一种惊人的专注。
“过来一点。”他说。
语气轻飘飘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拴在温令序的指尖,另一头直接绕在了宋知行的心脏上。
宋知行的大脑在这一刻发出了危险警报。
理智告诉他,现在这个距离已经足够近了。再近,就会越过某种安全的边界。他应该拒绝,或者假装没听清去收拾桌上的盘子。
但他没有。
他像被下了蛊一样,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把手里揉成一团的纸巾丢进垃圾桶,然后双手撑在沙发垫上,一点一点地朝着温令序的方向挪了过去。
沙发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距离被抹平了。
他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膝盖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掌的空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温令序身上传过来的热度,能闻到混合了佛手柑和薄荷的气味。
“不够。”温令序看着他,声音更低了,“再近一点。”
宋知行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他看着温令序的眼睛,那张脸近在咫尺,精致得毫无破绽,不受控制地又往前凑了一寸。
这一次,他们的膝盖碰到了。
牛仔裤贴着深色的西装裤,温度瞬间交汇。
宋知行的呼吸乱了。他不敢再动,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卫衣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觉得自己像一只主动走进陷阱的猎物,明明看到了捕兽夹的寒光,却还是忍不住去舔夹子上的诱饵。
温令序没有退。
他看着宋知行这副紧张到快要同手同脚却依然乖乖凑过来的样子,眼底的暗色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吞没了原本的慵懒。
他抬起手,落在了宋知行的后颈上。
温令序的手指很长,当那只手贴上宋知行后颈脆弱的皮肤时,宋知行整个人猛地颤栗了一下。
“躲什么。”温令序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没躲……”宋知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温令序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微微用力,往下压。
宋知行顺着他的力道,被迫低下了头,上半身完全倾斜过去,几乎要趴在温令序的胸口上。
太近了。
“刚才看什么?”温令序问,目光落在宋知行的嘴唇上。
“……没看什么。”
“撒谎。”温令序的指腹在宋知行后颈上按了一下,不轻不重,“你看了三次。第一次看眼睛,第二次看鼻子,第三次——”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上移,对上宋知行慌乱的眼睛。
“——第三次,你在看我的嘴唇。”
宋知行的脸一下烧透了,连脖子根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他想往后退,但后颈上的那只手牢牢地把他钉在这个危险的距离里。
“我没有……”他试图狡辩,但底气全无。
“没有?”温令序轻笑了一声。
“知行,”他的拇指滑到宋知行的耳后,轻轻捏了一下红透的耳垂,“你每次心虚的时候,耳朵都很红。”
宋知行被迫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了。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比如像上次那样,不顾一切地亲上去。
但他忘了,闭上眼睛之后,其他的感官会被放大。
他感觉到温令序的呼吸靠得更近了,几乎贴上了他的嘴唇。
“上次在沙发上,”温令序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亲了我。”
宋知行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我和你说过,”温令序的气息拂过他的唇缝,带着薄荷的微凉,“我不是正人君子。”
宋知行攥着卫衣下摆的手指猛地收紧。
“现在,”温令序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唇角,没有真正吻下去,只是用暧昧的触碰折磨着他的神经,“你离我这么近。”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
“是想好了吗?”
宋知行闭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他能感觉到温令序的嘴唇就在那里,只要他稍微往前送一点,就能碰到。
他想起赵教授的警告,阿南的“你要小心”,还有陈永安。
然后他想起了温令序在海鸥路8号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侧脸。想起了那句“十一点五十八”。
宋知行慢慢地睁开眼睛。
温令序的眼睛近在咫尺,深邃,危险,带着耐心的从容。
宋知行看着他。
然后,他松开了揪着卫衣下摆的手。
他抬起手,有些发抖地抓住了温令序的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