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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庭酒店二楼宴会厅。
圆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大红袍的茶香和饭菜的香味交织在一起。李家大公子李恒坐在对面,四十出头,保养得当,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一丝纹路都没有,像一尊打了蜡的佛像。
“温兄,这茶好。”李恒端着杯子,拇指摩挲着杯沿,“武夷山的?”
“去年的。存了一些,给李老爷子留了两罐。”
“替家父谢过温兄。”李恒放下茶杯,笑意不减,但声调往下沉了半分,“听说陈家老二回来了?”
温令序夹了一筷子白灼虾,剥壳,蘸料,动作慢条斯理。
“回来了。”
“温兄怎么看?”
温令序把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办后事的。人之常情。”
李恒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两秒,然后缓缓收了起来。他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
“温兄,你我都是爽快人,我就直说了。”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陈永安前天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父亲。”
温令序剥虾的手没有停。
“什么话?”
“他说,陈家的事,是陈家的家务事。他无意跟任何人为敌。只想把他哥的后事料理干净,该交接的交接,该收的收。完了就回江渡。”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李恒的拇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但我父亲让我问温兄一句——您信吗?”
温令序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他看着李恒。灯光下,他的表情温和极了,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目光里甚至有亲切的柔和。
“李兄,”温令序的声音很轻,“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什么。”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如果他只是办后事,那就让他办。好好办。我甚至可以派人帮忙。”
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
“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完。
但李恒的手指在桌布下微微收紧了。
宴请结束后温令序回到书房,已经凌晨两点。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周叙整理的陈永安行踪报告。过去五天里,陈永安见了七个人。除了殡仪馆和旧物业之外,他去了三个地方:长堤坊码头旧仓库区(两次),西环一家茶楼(一次),沥港区一间律师事务所(一次)。
第二份是那家律师事务所的背景资料。规模不大,主营商业纠纷和遗产处理。表面看没有问题。但合伙人之一姓何,叫何志明——三年前陈永年有一笔海外资产转移,经手的律师就姓何。
第三份是马德荣最近的通话记录。周叙的人截获了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多,内容很短:“东西还在。”
温令序看着这几个字。
东西还在。什么东西?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叠,轻轻地敲着下巴。
陈永年死了,但他留下的那张网还在。陈家的明面产业——几间工厂、两块地皮、一个物流公司——这些都是可以走正规程序交接的,不需要偷偷摸摸。但陈永年还有一些不在明面上的东西。一批没有入账的现金。几条没有切断的渠道。还有那批被他扣在码头上的货。
温令序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批货,表面报关是建材,底下藏的是什么,他心里清楚。他把货扣了,把证据交给了港务局。但货本身还压在海关的临时仓库里,没有正式处置。
马德荣说的,是不是这批货?
温令序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叙。”
“温先生。”周叙的声音清醒而平稳,丝毫没有凌晨两点被吵醒的含糊。
“何志明。三年前帮陈永年做过一笔海外资产转移。查一下那笔钱的流向,还有何志明现在手上还有没有陈家的委托。”
“是。”
“码头那批货,海关那边什么进度?”
“上周林局长的秘书说快了,预计月底出处置意见。”
“催一下。别太急,但让他知道我在等。”
“明白。”
“还有——”温令序的声音顿了一下,“陈永安身边那几个生面孔,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两个。一个叫廖兆辉,江渡那边做五金生意的,陈永安的老相识。另一个还在查。”
“五金生意。”温令序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的。
五金。是个好生意。什么都能往里装。
“继续盯。”温令序说,“有任何异常,立刻报。”
“是。晚安,温先生。”
电话挂断。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温令序把三份文件合拢,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拉开了手边第二个抽屉。他的私人手机躺在里面。
他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
**“毯子很暖。谢谢。脖子有点酸。”**
温令序的眼神柔软了一刻。昨天宋知行来的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歪着脖子。
他合上抽屉,翻开下一份文件。
第二天夜里,周叙的调查结果回来了。
何志明手上确实还有陈家的委托——一份旧的遗嘱执行委托,三年前签的,委托人是陈永年本人。遗嘱中提到了一处“境外资产”,指定由陈永安作为唯一继承人。
温令序坐在书房里,手指慢慢地转着钢笔。
陈永年的境外资产,他知道一部分,但不可能全部知道。那个人虽然蠢,但在藏钱这件事上有一种狡猾的本能。
如果陈永安回来只是为了继承这笔境外资产,那确实是家务事。拿了钱,走人,皆大欢喜。
但——
马德荣那条短信。
如果“东西”指的不是钱呢?
温令序把钢笔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远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的灯光在缓慢移动,拖着长长的航迹。
他看着那些货轮。脑子里同时运行着三条线。
第一条:陈永安。盯住他,等他露出真正的意图。不急。他越不急,对方就越急。急了就会犯错。第二条:码头的货。催海关尽快出处置意见。一旦货被正式处理,陈永安手里最大的一张牌就废了。第三条:马德荣。他是陈家旧部里最有分量的人。他的态度,决定了陈永安能不能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手机响了一下,他转身回到桌前。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阳台上的栀子花。花瓣已经开始发黄了,边缘卷曲,但还挂在枝头,倔强地撑着最后一点白。
温令序看着那张照片,然后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在落地窗前对着夜景拍了一张。
他把照片发了过去。
接着拿起工作手机,拨通了周叙的号码。
“马德荣。”他说,神色在一秒之内从柔软切换到了冰冷,如同翻转一枚硬币,“约他。这周五,西环那家茶楼。就说我请他喝茶。”
“是。”
“附上那条短信的截图。”
“……是。”
温令序挂了电话。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那部私人手机的屏幕。
宋知行回了一条消息。也是一张照片。
这次是他书桌上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一摊凌乱的文献和半杯凉掉的水。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甚至有点手抖,但台灯的光晕在镜头里晕开来,像一小团暖融融的火。
底下附了一行字:
**“在写第三章。你也早点睡。”**
温令序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陈永安。马德荣。码头。货物。遗嘱。境外资产。
一碗虾仁粥。一盆快谢了的栀子花。一张拍歪了的台灯照片。
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脑子里。
但它们就是在。并排放着,互不干扰。像是两个平行世界,被一层薄薄的膜隔开。膜的这一边是血,那一边是光。
温令序闭上眼睛。
他知道那层膜迟早会破。
但不是现在。
阿南睡不着。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天黑之后顺利入睡过了。
他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台上,背靠着墙,一只脚踩在窗框上,另一只腿垂着,脚尖离地面还有一截。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地刮在他的小腿上。
楼下的院子里黑漆漆的。老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趴在泥土地上。
小孩子们都睡了。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梦话。
阿南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院子里的黑暗。
他在想那个人。不是温哥。是宋知行。
那个穿着旧衬衫、背着破帆布包、很会种花的人。那个蹲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向日葵的人。那个被他问“你喜欢温哥”就差点把脖子扭了的人。
温令序后来又带宋知行来了两次。第一次他全程没有看宋知行。第二次主动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子是塑料的。但宋知行双手接过了,还很认真地说了谢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倒那杯水。
可能是因为那天太阳太大了,宋知行蹲在院子里帮小雅扎辫子,扎了三次都扎不好,额头上全是汗,但还是很耐心地一遍一遍弄。
阿南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去接了一杯水,阴沉地递给宋知行。
宋知行接水的动作,像是在接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阿南不习惯这个。他习惯的是温哥身边那些人的目光——周叙公事公办的冷淡,穿黑西装的保镖的漠然,还有来教书的老师偶尔露出的怜悯。
没有人用双手接过他倒的水。没有人对一杯塑料杯装的凉白开说谢谢,而且说得那么认真,好像那杯水真的很珍贵。
阿南把脸埋进膝盖里。
走廊里的风又大了一些,把窗户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声音。院门被推开,门轴发出熟悉的摩擦声。
阿南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这个时间,谁会来?
他无声地从窗台上滑下来,猫着腰走到走廊拐角处,探出半个头往楼下看。
院子里亮了一盏灯。是门廊上方那盏声控灯,被脚步声触发了。
灯光下,站着蔡姨。
阿南松了一口气,但没有出声。
蔡姨偶尔会在晚上过来看看孩子们睡了没有,给值夜的阿婆送点吃的。但今天她来得比平时晚,而且她身后还跟着阿婆。
两个人站在门廊下面说话,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阿南本来不想听的,但他听到了一个词。
“——那个年轻人。”
阿南的呼吸停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往走廊尽头挪了两步,靠近了楼梯口。
蔡姨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被风切成了碎片。
“……带来两次了……每次都跟着他……”
阿婆的声音更低,阿南只听到了几个字:“……温先生他……认真的?”
蔡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完整的话。风恰好停了一瞬,那句话清清楚楚地传了上来。
“我这么多年,没见过他那种眼神。”
阿南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
“他以前看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人也好,事也好,都像是在看棋子。”蔡姨的声音平平的,“但他看那个年轻人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蔡姨没有立刻回答。
阿南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蔡姨在点烟。她抽烟的习惯很少有人知道,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
烟雾的味道隔着一层楼,隐约地飘了上来。
“像是怕碎。”蔡姨终于说。
阿南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心脏很用力地跳了两下。
他见过温哥很多种样子。来向日葵之家时温和的样子。接电话时忽然变冷的样子。蹲下来跟小孩说话时耐心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温哥怕什么。
温哥不怕任何东西。他连阿南父亲的死都不怕。
可是蔡姨说他怕碎。
楼下的对话还在继续。阿婆说了什么,阿南没听清。然后蔡姨的声音又飘了上来。
“……我跟那孩子说了,吃饱了早点睡。”
“他听得进去吗?”
“听得进去。”蔡姨的声音里夹杂着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他是那种会听的孩子。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
她停了一下。
“跟这边的世界不搭。”
阿婆叹了口气。
“那你说……温先生他到底想怎么样?”
蔡姨没有回答。烟的气味更浓了一些,大概是她吸了一口。
过了很久,久到阿南以为她不会再说了,蔡姨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我不知道他想怎么样。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上次他来,我和他说别弄脏了。他没吭声。”蔡姨的语气变得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水,“但他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阿南的指甲嵌进了栏杆的铁锈里。
楼下传来脚步声。蔡姨和阿婆进了门,声控灯在她们身后熄灭了。院子重新沉入黑暗。
阿南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
风从那扇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把他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吹得鼓起来。他很瘦,风灌进衣服里的时候,能看出他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他慢慢地走回了窗台旁边,重新坐上去。膝盖抱起来,下巴搁上去。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走的时候他才九岁,只记得一双很大的手,很粗糙,指关节上有老茧。那双手会把他举到肩膀上,让他骑在脖子上看远处的海。
后来那双手就不在了。
温哥来过一次,就一次。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月。温哥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站在他们原来住的那间出租屋门口,蹲下来,看着九岁的阿南。
他说了什么,阿南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双眼睛。冷的,平静的,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石头。没有愧疚,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但他把阿南带到了向日葵之家。
从那以后,阿南吃得饱,穿得暖,有书读,有琴弹。
他恨温哥吗?
他住在这里六年了,见过太多。见过深夜里被送进来的、伤痕累累的孩子。见过有些孩子的父母再也没有来接过他们。见过温哥的车在巷口停下,车门打开,周叙走出来,抱着一个哭得声音都哑了的婴儿。
每一个孩子背后,都有一道温哥的影子。有些是他造成的,有些不是,但他全都收了。像是在还债。
阿南不知道他恨不恨。
他只知道,这个问题他想了六年,也没想明白。
他也知道,温哥不是好人。这不是猜测,是事实。
然后他想起了宋知行上次跟他说的那句话。说他不知道,但是想知道。
他不知道温哥做过什么,不知道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孩子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阿南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阿南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希望宋知行知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不是应该恨温哥吗?不是应该巴不得有人来揭穿他吗?不是应该希望全世界都知道温令序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但他不希望宋知行知道。
因为那个人用双手接过了他倒的水。他蹲在地上帮小雅扎辫子,扎了三次都没扎好,但一直在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破旧的院子,眼睛里的光是暖的。
如果那个人知道了真相,那双眼睛里的光就会灭掉。
阿南见过太多灯灭掉的样子了。他不想再看一次。
窗外的风停了。阿南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钢琴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月光从钢琴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老旧的琴键上,黑白分明。
他弹了一首曲子。很慢。很轻。
像是有人在深夜里,用最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不想被任何人听到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