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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了两遍他才醒。
第一遍的时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手臂胡乱摸索着按掉。第二遍响的时候他已经半梦半醒,意识慢慢浮上来,听见了窗外的鸟叫,叫声短促而清脆。
然后他想起来今天要去学校。
宋知行撑着床沿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刮过的草,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带着一种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的迟钝。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头旁边。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没到八点。还行,不算太晚,赵教授约的是十点。
然后他看到了消息提示。
**温令序,凌晨 04:03。**
他点开消息。
温令序:**“明天出门带把伞。入梅了,说下就下。”**
宋知行盯着这行字迷迷糊糊看了一会儿。
凌晨四点多。他那个时候已经睡了很久了。温令序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在大部分人都已经入睡的时刻,他还醒着,想到白天可能会下雨,想到了他,然后发了这条信息。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被子上。
宋知行把手机放下,揉了一把脸,头发从指缝间支棱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有一点热。
……就一句带把伞而已。
他重新拿起手机,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闪。
宋知行:**“凌晨四点还在发消息的人没资格管我带不带伞。”**
发出去以后觉得好像有点冲。
温令序的作息他大致知道一些。那个人睡得晚,醒得早,把一天掰成了比别人更多的几瓣来用。但凌晨四点,和没睡差不多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发一句什么找补一下语气,回复就来了。
温令序:**“管不了?”**
他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试图判断语气。温令序式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反问,轻飘飘的,但让人后脊发麻。像猫伸出爪子,软垫按在你手背上,没有用力,但指甲就藏在底下。
宋知行纠结地抓了抓头发,开始构思怎么回复。打了删,删了打,正在输入中的状态闪了快一分钟,最后发出去的内容都带着心虚的味道。
宋知行:**“……我说的是你该早点睡”**
对面就回得很快。
温令序:**“嗯。”**
温令序:**“那你来管。”**
宋知行觉得自己被这几个字袭击了。刚醒来的大脑完全接不住温令序的推拉。他深吸了一口气,几乎不敢看手机屏幕,手指飞快打出一行字然后赶在自己后悔前发出去。
宋知行:**“那你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睡觉。”**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语气像班主任。
温令序的回复只隔了几秒:**“看情况。”**
宋知行几乎能想象到他打这几个字时的表情,靠在什么地方,眼睛半阖着,脸上写着“我听到了但我不一定照做”。
他咬了一下嘴唇,又发了一条:**“不是看情况。是必须。”**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脸。他居然在命令温令序睡觉。
手机又震了。
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捞过来,眯着眼看。
回复很简短,就一个“好”。
宋知行盯着这个字,嘴角不可控制地上扬。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比刚才更乱了,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意。
深呼吸,该起床了,今天要去学校交第五章提纲,再不起又迟到了。
宋知行迅速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起了温令序的消息,从玄关的柜子里翻出了他的长柄伞。伞柄被他摔了一次后有点裂了,他用胶带黏着。
他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举起那把伞。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薄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了。头发勉强用手指捋顺了,还是有一小撮倔强地翘在后脑勺。
他端详了一下,觉得姿势有点蠢,但又不知道怎么摆才不蠢。于是就那么站在镜子前,一手挂着帆布包,一手握着伞柄,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然后把照片发给了温令序。
宋知行:**“带了。伞。”**
发完把手机塞进口袋,拎起帆布包就往外走。
下楼的时候心跳有点快。他刚才做了一件以自己标准来说非常大胆的事。他从来不发自拍,给任何人都不发。上一次拍照大概是去年换学生证的时候,在学校拍的,表情僵硬得像一块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
强忍着走完了最后半层楼梯,推开单元门,踩到巷子的石板路上。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巷子里的空气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
这时他才掏出手机。
温令序:**“领口。”**
宋知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
衬衫领子有点歪了,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飞快地把领口扯正,耳朵又烫了起来。
这个人是在看他带没带伞,还是在看别的?
他不敢深想,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巷子口走。
凉茶铺已经开了门。
阿何正蹲在门口擦铜壶,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灰蓝色围裙系得很高,袖子卷到肘弯。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早啊宋——”
话没说完,对上了宋知行的眼神。
宋知行站在凉茶铺门口,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神很微妙,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
阿何的喉结动了一下。
“……早啊。”他把后半截称呼咽了回去,语气比平时收敛了许多,不再是往常过分热络的邻里腔调,变回了更接近本来面目的平静。
宋知行看着他,无语地笑了笑。他觉得这整件事都很离谱,阿何蹲在巷子口擦铜壶的样子实在太像一个真正的凉茶铺老板了,如果不是温令序亲口告诉他,他大概永远都不会怀疑。
“阿何,”他开口,语气和往常一样,“今天有竹蔗茅根?”
阿何愣了一瞬,然后点头:“有。刚煮的。”
“那我下午回来的时候买一杯。”
“……好。”
宋知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何一眼。
“阿何,”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辛苦了。”
阿何蹲在铜壶旁边,手里还攥着擦壶的布,看着宋知行转身离开,帆布包在背上轻轻晃动,步伐不急不慢,像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他慢慢站起来,掏出手机,给周叙发了一条消息:
**“他知道了。没事。他说辛苦了。”**
周叙在澜庭酒店的走廊里看到这条消息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回西装内袋,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遍。
周叙想起自己跟了温令序八年。八年里见过无数人,生意伙伴、对手、下属、想要靠近温令序的人、想要利用温令序的人。没有人会对温令序布置在身边的眼线说辛苦了。
他把手机收好,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温令序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老赵送来的替换稿全本。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很规矩,袖口卷到腕骨。手边放着一杯刚泡的铁观音,热气还在杯口盘旋。
“阿何汇报,”周叙站在门口,语气平稳,“宋先生经过凉茶铺,跟他打了招呼。”
温令序翻了一页替换稿,没有抬头:“嗯。”
“宋先生……应该已经知道凉茶铺的事了。”
“我告诉他的。”
“是。”周叙顿了一下,“阿何说,宋先生对他说了‘辛苦了’。”
温令序翻页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老赵的全稿,中午之前能交。你盯着。替换安排在明天凌晨,仓库那边的人手确认了没有?”
“确认了。两个人,一进一出,全程不超过四十分钟。”
“监控?”
“仓库内部没有监控。外围的两个摄像头,录像存在本地,不联网。我们的人进去之前会先处理掉那段录像,直接覆盖。”
“好。”
周叙等了一下,确认没有其他指示,转身要走。
“周叙。”
温令序依然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替换稿的某一页上,钢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
“宋知行今天的行程。”
“早上十点到学校见导师,预计中午前结束。下午一点到花店,五点左右下班。公交路线不变,两个站点的人已经到位。”
“花店到公交站那段路,多久?”
“步行约七分钟。”
温令序点了一下头。
“那七分钟加一个人。”
“是。”
陈永安昨晚深夜给温令序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谈了账本,T-01,和陈永安想要的东西。
温令序没有答应,只是约了三天后和陈永安见面再谈。挂电话前陈永安又提了别的。
*“上次给宋先生发的消息,他好像没有回我。”*
*“宋先生?哪位宋先生?”*
*“温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话,当面说比较有诚意。我是个做生意的人,不是我哥那种冲动的人。”*
当时温令序的反应毫无破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没有停顿,心跳没有加速。这是十八年训练出来的本能。在任何涉及要害的时刻,身体的每一个反应都必须是他允许的。
他只是在挂了电话后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