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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校到公寓的路,宋知行走了很多遍。
穿过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街,经过街角那家永远在排队的云吞面馆,再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他租住的那栋旧居民楼。楼下临街的铺面,开着一间不大的花店,门头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枝予花店”。
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完。每一块松动的地砖在哪里,哪棵梧桐树的根把人行道拱起了一个包,巷口那只橘猫通常在几点钟出来晒太阳,他全都知道。
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悄悄地挪动了位置,细微到说不出来,却让整个画面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偏移感。
他想了一路,最后把这种感觉归结为睡眠不足加上惊吓过度导致的神经紊乱。
花店的玻璃门半开着,门口的铁皮桶里插着几束还带着水珠的雏菊,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空气里飘着泥土、花茎断口的青涩气息,和一点点百合的甜香。
宋知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全。是属于他的世界的味道。不是佛手柑,不是真皮座椅,不是那辆安静得像一座移动棺材的黑色轿车。
他推门走了进去。
“阿姨?”
花店不大,目之所及全是高高低低的花架。绿萝从最高层垂落下来,藤蔓几乎要扫到人的肩膀。靠墙的冷柜里码着一排排处理好的鲜切花,玫瑰、洋桔梗、尤加利叶,隔着玻璃也能看见花瓣上凝着的水雾。柜台后面的小桌上摆着一把花剪、几卷丝带,和一只泡着浓茶的搪瓷杯。
“哎——小宋啊!”
一个圆润的声音从花架后面冒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从成堆的绿植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把刚修剪过的满天星,指缝间沾着细碎的叶片。
这是花店的老板,大家都叫她秦阿姨。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微胖,笑起来眼角堆满了细纹,整个人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热热闹闹的芍药。
“今天怎么这个点过来?不用上课啊?”
秦阿姨把满天星往桶里一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立刻变了。
“哎哟,你这是怎么了?淋雨了?脸色这么白……”
她快步绕过柜台,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那种不由分说的关切,让宋知行鼻子莫名地一酸。
“没事阿姨,就是早上赶着去学校,淋了点雨。”
他笑了笑,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虚一些。
秦阿姨狐疑地看了他两眼,显然不太信,但也没追问,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条干毛巾塞到他手里。
“先擦擦。坐那儿歇会儿,我给你倒杯热茶。”
宋知行乖乖地接过毛巾,在柜台旁那张矮凳上坐了下来。
花店里很安静。雨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花粉与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一场微型的雪。
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然后把脸埋进毛巾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普通的、超市里几块钱一瓶的那种。和他自己身上的一样。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缕佛手柑的香气。
不是刻意去想的。是那个味道自己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渗出来,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像潮水浸过沙滩上的脚印。
他把毛巾从脸上拿开,盯着花店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发了一会儿呆。
“来,喝茶。”
秦阿姨端着一只粗陶杯子走过来,茶汤是深琥珀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腾着,带着一股浓郁的、属于老式茶庄的烟熏香。
“阿姨,”宋知行双手接过杯子,犹豫了一下,“您知道佛手柑是什么味道吗?”
秦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佛手柑?你问这个干嘛?”她想了想,“那东西闻起来清清苦苦的,有点像橘子皮,但比橘子皮要雅。做精油用得多,花店倒是不怎么卖……你要是想要,我下次进货的时候帮你留意一下?”
“不、不用——”宋知行连忙摆手,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就是随便问问……”
秦阿姨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尖,眼神里浮现出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意味深长的了然。
“随便问问啊……”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行吧,随便问问。”
她转身去整理花架,背对着他,肩膀却在轻轻地抖。
宋知行捧着茶杯,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杯口的热气里。
他到底在问什么啊。
热茶喝了半杯,身上的寒意总算散去了大半。秦阿姨没再追问,只是让他帮忙把门口那几桶雏菊搬进来,说雨后太阳一晒花容易蔫。
宋知行搬花的时候,秦阿姨在柜台后面包一束客人预订的花。她一边修剪枝叶一边随口说起最近的事。
“对了小宋,你那个兼职,这周六能来吗?我那天有个大单子,酒店订的宴会用花,量很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周六?可以的阿姨,几点?”
“早上九点过来就行。”秦阿姨把一枝洋桔梗插进花束里,歪头看了看角度,“是个挺大的酒店,好像叫什么……澜庭。你听过没有?”
宋知行摇了摇头。他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仅限于学校、公寓、花店、和校门口那条老街。
“没听过。不过没关系,您到时候告诉我送去哪里就行。”
秦阿姨点了点头,又低头忙活去了。
宋知行把最后一桶雏菊搬进门,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花店里很安静,很温暖,很安全。
他想,今天的荒唐事,大概就到此为止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