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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非正式权威 鲑鱼 3852 2026-05-29 07:4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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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澜庭酒店回到花店的了。

秦阿姨问他顺利吗,他说顺利。秦阿姨问他那个套房好不好看,他说挺好的。秦阿姨又问他有没有碰到什么人,他说没有。

秦阿姨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光。眼神微微失焦,还带着一种没能从某种巨大冲击里回过神来的神色。抱着空纸箱站在柜台前,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刮过的小树一样轻轻摇晃。

“没有啊。”秦阿姨慢悠悠地说,语气里的信任约等于零。

“嗯。没有。”

他把纸箱放在门口,跟秦阿姨说了声我先回去了,就走了。

走得很快。秦阿姨追出来想塞给他一束花都没追上。

回到公寓之后,宋知行换了拖鞋,穿过客厅,直接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在栀子花旁边坐了下来。

阳台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被傍晚的余温焐得微微发暖。他靠着栏杆,双腿伸直,后脑勺抵在铁栏杆的横杆上,仰头看着天空。

晚霞正在慢慢地褪色。橘红变成玫瑰粉,玫瑰粉变成灰紫,灰紫的边缘开始渗出夜的深蓝,慢慢洇开。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脑子里很乱。

和平时被论文和deadline追着跑的焦虑不同,他现在很混沌。他本来是一池平静的水,被人随手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散尽,又投进了第二颗第三颗,波纹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圈是哪一颗激起的。

真是要疯了。

第一次见面,他以为自己要被灭口。第二次见面,他满身花泥地在人家的宴会厅里社死。第三次见面,他在人家的卧室里看到了自己丢失的那张纸,然后又在玄关里被堵了个正着。

每一次都狼狈。每一次都慌张。事后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可每一次,那个人都是那样的。

从容的,温和的,不紧不慢的。他和宋知行完全不同——他是一潭深水,无论往里面扔进多少块石头,水面上的波纹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归于平静。

而他自己呢?他像什么?

像一片被风吹得团团转的落叶。像一颗被人随手弹出去的弹珠,叮叮当当地在地面上乱滚。像一株……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栀子花。

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顶端的裂缝更宽了,白色的花瓣从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探出来。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

花苞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你说,”他小声地对栀子花说,声音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他为什么要留着那张纸?”

栀子花没有回答。

“他为什么要在那行字下面画一条线?”

栀子花没有回答。

“他为什么记得我的鞋带?记得我的手伤?”

风从远处的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咸涩的潮气,拂过阳台上的花叶,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说下次。”

宋知行把膝盖收起来,双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什么下次。哪来的下次。”

他闷闷地说,声音埋进了臂弯里。

可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因为在说出“下次”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心跳又变快了。和在那个玄关里一模一样的频率。一种温热又让人手足无措的东西。

是之前那颗种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种子,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子,甚至不确定它到底有没有真的落下来。但他能感觉到,胸腔的最深处,靠近心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痒。

什么要发芽了。

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次第亮起。他的公寓在这片灯火的边缘,渺小暗淡,一颗不起眼的尘埃。

宋知行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还没有完全盛开的那种含蓄的甜。

他在阳台上坐到了月亮升起来。

论文一个字都没写。

最后是被手机闹钟叫回屋的。他之前设了一个晚上八点的提醒,提醒自己吃晚饭。闹钟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阳台上坐了两个多小时,腿都麻了。

他扶着栏杆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进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栀子花苞。

月光落在上面,白色的花瓣尖端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微光。

快开了。

周末的花店总是比平时忙碌一些。

宋知行到的时候,秦阿姨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着,眉头微微皱着,在算账。

“阿姨,我来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门后的架子上,熟练地系上那条碎花围裙。

“小宋来了啊。”秦阿姨抬起头,把计算器放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有点不敢相信,“你先别忙着干活,过来,阿姨跟你说个事。”

宋知行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柜台前。

秦阿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合同。封面上印着澜庭酒店的标志。

“昨天下午,酒店那个周先生亲自过来了一趟。”秦阿姨指了指那份合同,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馅饼砸中的恍惚,“说是他们老板对咱们店的花很满意,要跟咱们签一份长期的供花合同。”

宋知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长期……是多久?”

“一年。”秦阿姨说,“而且不是普通的宴会用花。是顶层套房的日常用花。每周三和周六送两次,花材由他们指定,或者咱们看着搭配,只要符合素雅、安静的要求就行。”

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商业机密:

“价格给得非常高。高到……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在这条巷子里开了十几年花店,从来没接过这么大、这么稳定的单子。”

宋知行看着那份合同。

白纸黑字。澜庭酒店的公章。周先生的签字。

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们老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巴巴的,“有说为什么选我们店吗?”

“周先生说,他们老板觉得咱们店的花……有灵气。”秦阿姨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灵气。我卖花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我估计啊,就是你上次去送花的时候,插得好,合了人家的眼缘。"

她拍了拍宋知行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许:

“小宋啊,这事儿阿姨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手巧,这单子咱们肯定拿不下来。”

宋知行没有说话。

他知道不是因为他手巧。

他插花的技术是现学的,再怎么有天赋,也不可能比得过那些专业的高级花艺师。澜庭酒店那样的级别,什么样的顶级花艺工作室请不到?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跟一家开在老旧居民楼巷子里、连个像样门面都没有的小花店签长期合同?

因为……那句“下次”?

“对了,”秦阿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合同里还有一条附加要求。”

“什么要求?”

“他们要求,以后每次送花,都必须由同一个人去。”秦阿姨看着他,“也就是你。”

宋知行猛地抬起头。

“我?”

“对。周先生特意交代的。说是他们老板不喜欢生人进出他的私人空间,既然你已经去过两次了,算是个熟面孔,以后就固定由你负责顶层套房的送花和布置。”

秦阿姨见他脸色有些发白,以为他是担心兼职时间的问题,连忙补充道:

“你放心,阿姨不会让你白干的。这笔单子的提成,阿姨给你算双倍。而且时间很灵活,只要在他们规定的时间段内送过去就行,不会耽误你写论文的。”

宋知行没有听见提成的事。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句“不喜欢生人进出他的私人空间”和“算是个熟面孔”。

熟面孔。

他算什么熟面孔?一个上错车、丢了论文、满身花泥、连鞋带都系不好的倒霉蛋。

可是那个人,用一份长达一年、价格高昂的商业合同,把这个倒霉蛋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绑在了他私人领地里。

每周两次。

周三和周六。

一年。

宋知行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作为一个研究社会学和人类学的博士生,他比大多数人更懂得分析行为背后的动机和权力结构。

那个人在布局。

用一种温和又不容拒绝,甚至带着几分恩赐意味的方式,在布局。他没有要电话,没有发信息,没有做任何会引起警觉的、具有侵略性的动作。

他只是买下了他每周两个下午的时间。

“小宋?”秦阿姨见他半天不说话,有些担忧地叫了他一声,“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太麻烦了?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阿姨再去跟周先生商量商量……”

“不麻烦。”

宋知行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有点紧。他看着那份合同,手指在围裙的边缘慢慢收紧。

“我去。”

他说。

“每周三和周六。我去送。”

秦阿姨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好孩子。阿姨就知道你靠谱。那今天下午……”

今天就是周六。

“今天下午的单子,”宋知行抬起头,看着秦阿姨,眼神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破釜沉舟般的明亮,“花材是什么?”

“还是和上次差不多。铃兰,芍药,还有……”秦阿姨顿了一下,“栀子花。”

又是栀子花。

宋知行闭了闭眼。

“好。我知道了。”

冷柜的玻璃门被拉开,白雾顺着缝隙流泻下来,缠绕在宋知行的手腕上。

他站在那一排排鲜切花面前,目光越过那些娇贵的铃兰和芍药,落在了最里层。那里单独放着几支重瓣栀子花,在冷气中散发着幽沉的甜香。

宋知行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视线慢慢移向了旁边的一桶白桔梗。

白桔梗也很素雅。也很安静。完全符合纸条上白色与浅粉为主的要求。

如果……如果他今天不送栀子花呢?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在他心里疯狂滋长。带着一点隐秘的、属于年轻人的意气与不甘。

那个人用一份无法拒绝的合同,轻描淡写地把他圈进了一个名为“每周三和周六”的规则里。他像是一个被精密计算过的棋子,每一步都落在对方预设的格子上。

他想试探一下。

想看看如果他不按常理出牌,如果他把那个代表着某种隐秘联系的栀子花撤掉,那个人会是什么反应。

会皱眉吗?会发火吗?会撕破那层永远温和从容的表象吗?

宋知行的手指已经触到了白桔梗冰凉的绿色花茎。

“小宋啊——”

秦阿姨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和笑意:

“我刚才算了一下,有了澜庭这个长单打底,咱们店下半年的租金就不用愁了。等过阵子天凉了,阿姨把门头重新翻修一下,再给你买套专业的插花工具,总用那把旧剪子太委屈你了。”

宋知行的手指僵住了。

他转过头。秦阿姨正拿着一块抹布,哼着不知名的老歌,高高兴兴地擦拭着柜台。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对未来日子的期盼。

他的手从白桔梗的花茎上移开。

他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那点微弱的火苗,瞬间被浇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他在干什么?

因为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拉扯,就要去拿秦阿姨的生计做赌注吗?

那是一份为期一年并且价格高昂的合同。秦阿姨开了十几年花店才等来这个大单子。如果因为他一时任性,换掉了对方点名要的花材,惹得那位温先生不快,周先生一句话就能取消合作。

他怎么赔得起?他拿什么赔?

宋知行慢慢地收回了手。后背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人根本不需要用任何强硬的手段来逼迫他。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他只需要抛出一个足够诱人的筹码,然后就能精准地拿捏住宋知行的软肋。他的心软,他的善良,他对秦阿姨的责任感。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温柔地用丝绒包裹住的陷阱。

那个人在签下这份合同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算准了,哪怕宋知行察觉到了什么,哪怕他心里有再多的不甘和慌乱,最终也会为了不连累别人,而乖乖地抱着栀子花,按时敲开那扇门?

太可怕了。

这种对人心的洞察和掌控,这种不露声色却让人无处可逃的手段。

宋知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柜里的寒气。冷气灌进肺腑,压下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悸动与无力感。

他重新伸出手,越过白桔梗,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支重瓣栀子花取了出来。

“阿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花材我拿好了,现在开始包。”

“好嘞!你慢慢弄,不着急。”

宋知行走到操作台前,把栀子花放在湿棉纸上。

花瓣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他低着头,动作机械而熟练地修剪着枝叶。

他认输了。

在这场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博弈里,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就已经被对方用最体面的方式将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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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包养了。但小宋比温老板预料的更聪明

作者感言

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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