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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站在镜子前犹豫。他已经换了五套衣服。
白色卫衣,不行,太经常穿了;灰色连帽衫,不行,帽子后面有一块墨水印;浅蓝色衬衫,不行,太正式,像去面试;黑色T恤,不行,领口洗得变形了。
然后他又穿回白色卫衣,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三秒,认命地叹了口气。
算了,就这件。
今天又是赴温令序的约。前两天温令序给他发了一个地址,说今天在那里见面。
下楼的时候他带了保温饭盒,里面是今天早上煲的红薯粥,和昨晚包好冻在冰箱里的馄饨,出门前煮熟一起装进去,分了两层。
经过凉茶铺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阿何今天状态恢复了一些。折叠桌支起来了,茶壶冒着热气,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剥花生,看到宋知行,笑了笑。
“靓仔,出门啊?”
“嗯。”宋知行在门口站了一下,“阿何,来两杯菊花茶。”
“两杯?今日有朋友?”
“嗯,带给……一个朋友。”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一下。
阿何没有追问。他转身进店,利落地舀了两杯,用保鲜膜和盖子封了口,套上塑料袋递过来。
“菊花茶凉了也好饮。不急。”
宋知行付了钱,一手拎着保温饭盒,一手拎着两杯凉茶,往巷口走。
今天的阿何正常多了。没拉着他聊天,也许前几天真的只是刚开张太热情了。他没有多想,拐出巷子,往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在旧港区的站台停下来的时候,宋知行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片区域他从来没有来过。旧港区是这座城市最早的工业区,几十年前是码头工人和水手的聚居地。现在大部分工厂和仓库都搬走了,留下一排排空荡荡的厂房和锈迹斑斑的铁皮棚。街道很宽,但人很少。
海鸥路在港区的最北端,靠着海。
宋知行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四处张望。然后他看到了温令序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
温令序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着他。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一点,有几缕落在额前。
他看起来年轻。比平时年轻。
“上车。”他说。
宋知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他把保温饭盒放在脚边,凉茶放在中控台的杯架里。
“给你带了菊花茶,巷子口凉茶铺的。不加糖。”
温令序看了一眼杯架里的凉茶,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还是温热的。
“谢谢。”他伸手拿起一杯,揭开盖子,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温令序把凉茶放回杯架,发动了车。
窗外的风景从空厂房变成了废弃的码头设施。生锈的吊臂、堆满集装箱的空地、倒塌了一半的围墙。再往前,建筑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水泥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海。
温令序把车停在路边。“到了。”
宋知行往窗外看。
小路的右侧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野草的尽头是一道矮矮的石墙,石墙后面是一栋房子。
不大,两层,灰色的水泥外墙,没有粉刷,裸露着粗糙的表面。屋顶是铁皮的,锈了一半,另一半被人刷了一层防锈漆,颜色不太均匀。一楼的窗户装着铁栅栏,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扇,白色的窗帘被海风吹得往外鼓。
门前有一小块空地,被人清理过,野草被割掉了,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上摆着几个红色塑料花盆,里面种着不知名的绿植,长得参差不齐。房子的左侧有一棵树。不高,树干只有手臂粗,树冠还没有完全展开,枝叶稀疏,但每一片叶子都是鲜绿色的,在阳光下亮得发光。
铁门上挂着一个生锈的门牌,上面写着:海鸥路8号。
“这是……”
温令序没有回答,下了车。
宋知行跟着下车。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浓烈的海腥味,他用手按住头发,眯着眼睛看向温令序。
温令序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那栋房子。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和眉骨。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被割过的野草走向房子。温令序从裤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里面很暗。温令序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一盏很旧的白炽灯,挂在天花板正中央,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线昏黄,但足够看清一切。
一楼是一个通间。水泥地面,什么都没铺。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一个杯子和一个铁皮暖水壶。桌子旁边是一把折叠椅,椅面的帆布已经磨出了毛边。
墙上什么都没有挂。没有画,没有照片,没有装饰。
只有一面墙上,被刻了一些线。
宋知行走过去。
那些线是身高标记。一道一道的横线刻在墙上,从墙根往上,最低的大约到他的膝盖,最高的和他差不多,每一道线旁边都写着一个日期。
最早的日期是三十年前。最晚的是——
宋知行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道线旁边。
十八年前。
温令序十六岁。
“这是你的。”
“嗯。”
宋知行的手指沿着那些线往下移,一道一道,从最高的到最低的,从十六岁到四岁。
“这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
“我妈带我住的。”温令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她在码头附近的工厂做工。这房子是厂里分的宿舍。后来厂子搬走了,房子空了。我买下来了。”
宋知行转过身。
温令序站在门口,逆着外面的阳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姿态不一样了。很放松,是把所有的壳都卸掉之后剩下的姿态。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塌着,像一个回到老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年轻人。
“我妈走得早。走了之后我就被温家接走了。后来的事你大概能猜到一些。”他顿了一下,“这个地方,除了我,没有人来过。”
宋知行站在那面刻满身高线的墙前面,看着温令序。
除了他,没有人来过。周叙没有来过,阿南没有来过,蔡姐没有来过。没有人知道温家的家主在城北旧港区的荒地上有一栋两层的水泥房子,门前种着塑料盆的绿植,墙上画着四岁到十六岁的身高线。
宋知行的眼眶发热。他忍住了。
他走到旧木桌前,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我带了粥和馄饨。”声音有一点哑,“你这里有碗吗?”
温令序看着他。然后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子旁边,拉开桌子下面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两只碗。
白瓷的,很旧,其中一个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他接过碗,打开保温饭盒,把粥盛进一个,馄饨盛进另一个。粥还是热的。馄饨也是。保温饭盒把温度锁住了,打开盖子的瞬间,红薯和小米的甜香混着馄饨汤底的鲜香,一起涌出来,填满了这个空旷的房间。
温令序在折叠椅上坐下来。宋知行搬了一个倒扣着的塑料桶过来,翻过来,坐在上面。
旧木桌。白炽灯。海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吹进来,带着咸味。两个人坐在这个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来过的房间里,喝着宋知行带来的红薯小米粥。
宋知行喝了一口粥,抬起头。
温令序正低头吃馄饨。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在套房里一样,很慢,很安静,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盏昏黄的灯下,他整个人少了一层东西。
宋知行把目光移回自己的碗里。粥快喝完了。碗底的红薯已经煮得软烂,用勺子一碰就散了。
他把最后一口喝完,放下碗。
“令序。”
“嗯。”
“这个地方很好。”
温令序抬起头。
宋知行看着他,“谢谢你带我来。”
温令序放下筷子,然后轻声说:“这里的两个碗,是我买这栋房子的时候放回去的。”
他停了一下。
“那时候不知道第二个是给谁的。”
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白炽灯的灯丝微微晃动,光影在墙上轻轻摇摆。身高线的影子一道一道地晃着。
宋知行坐在塑料桶上,仰着头,看着温令序。
他张了张嘴,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窗外,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一下。一下。
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