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知行不记得他是怎么从海鸥路8号回到家的。回来的一路上他都没敢看温令序,全程盯着窗外和自己的倒影发呆。
他只记得温令序把车停在巷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到了,他哦了一声,拉开车门,下车,关门。
然后他站在路边,看着温令序的车缓缓驶离。尾灯在黑暗中亮了两下,像眨了两下眼睛。
他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才发现自己的腿是软的。
现在他躺在床上。准确地说,是把自己摔在床上,脸朝下。
枕头被他的脸捂得发烫。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他搞得皱成一团,卷在了他腰上。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闷叫。
然后翻过身仰面朝天,双手捂住脸。
嘴唇还有点麻。他用舌尖碰了一下下唇,肿了一点,微微发烫。
温令序的味道还留在上面。薄荷。佛手柑。仿佛还有他的体温和触感。
他的脑子里在循环播放一段录像。
温令序的手插进自己头发里的力道。他的拇指按在自己的唇角。他用一只手就能让自己无力抵抗。他的舌尖。他的呼吸。他的声音——
*“学会了吗?”*
宋知行把枕头盖在脸上,用力压住。
没学会。
什么都没学会。
他只学会了一件事:温令序亲人的时候,和他做其他所有事情一样。温柔是表象,控制才是本质。让你除了他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
……但他的嘴唇很软。
宋知行又滚了一圈。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今晚真的睡不着了。
他猛地坐起来,顶着通红的脸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点开温令序的头像。
输入框的光标反反复复。他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又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
宋知行:**“到家了。嘴唇还有点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砸在床上,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双脚在床上无声地蹬了好几下。
回复来了。他数了五秒才翻过来看。
温令序:**“找点冰块。”**
宋知行盯着这条消息。冰块。他在开玩笑吗?他在认真吗?他是真的在建议他用冰块消肿还是——
温令序:**“下次轻一点。”**
宋知行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像一个被摇晃过的汽水瓶,所有的气泡都在往上涌。
他拿起手机回复。
宋知行:**“那这次呢。”**
温令序:**“我已经很轻了。”**
宋知行耳朵又烧起来了。那叫轻?他差点被亲到窒息。
宋知行:**“骗人。”**
温令序:**“嗯。骗你的。**”
宋知行盯着屏幕。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是算过的。除了喜欢他这件事。
他发了最后一条:
**“晚安,令序。下次我会学会的。”**
温令序的回复来得很快。
温令序:**“晚安,知行。”**
温令序:**“不急。慢慢学。”**
宋知行把手机锁上,放在枕头旁边。
嘴唇上的麻意还在。他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薄荷味已经散了,但温度还在。
宋知行洗了个澡,觉得自己冷静了不少。他坐在书桌前,头发湿着,水珠滴在领口上,他没管。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放在桌上审视。
六句话和一个符号。
明天记得浇栀子花
*开了*
*去看过了*
*谢了*
*没锁门 ?我也没锁*
今天,门后面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宋知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写了新的一行:
*留下了。*
深蓝色的墨水在纸面上洇开,字迹比之前所有的都大一些,也重一些。
连起来看,逻辑依然不通。但宋知行觉得,这是他写过的最好的一篇文章。
他把纸放回去,关上抽屉。然后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笑了很久,眼角渗出了一点湿意。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陈永安用了点力气才把锁打开。
廖兆辉站在他身后,左右看了一眼巷子两头。墙壁上那个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对着仓库正门。
“摄像头。”廖兆辉低声说。
“不管它。”陈永安把锁取下来,“这是我哥装的,录像存在本地,不联网。”
他弯腰抓住卷帘门底部的把手,往上一推。
卷帘门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尖叫,门升到一半就卡住了,轨道锈死了,推不动。
陈永安侧身钻了进去。廖兆辉跟在后面,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
光柱扫过仓库内部。
里面不大。水泥地面积了一层灰,脚踩上去留下清晰的鞋印。靠墙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放着几个纸箱。角落里堆着旧轮胎、几卷铁丝、一个锈迹斑斑的工具箱。
空气里是陈旧的铁锈和旧纸张的气味。
陈永安走到铁架子前,拿起第一个纸箱。不重,里面满满当当放着文件夹。他翻开第一个。手电筒的光照在纸面上,手写的表格。每一行记录着日期、货物名称、数量、来源、去向、经手人。字迹是陈永年的——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用力过猛,跟他们爸一模一样。
他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日期从十二年前开始,记录到两年前。全是走私记录。每一笔货,每一个人,每一分钱。
陈永安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翻到第三个文件夹的时候,他停住了。
格式不一样,记录了资金流向。每一行记录着一笔钱的来源和去向,金额后面跟着一个代号。
“C-01”、“Z-02”、“L-03”、“M-07”……
大部分他不认识。但有一个他认识。
**“T-01”**
这个代号出现的频率最高,几乎每一页都有。每一笔大额资金的流向,最终都指向这里。
他哥做事喜欢用姓氏的首字母做代号。陈家用“C”,李家用“L”。T——他哥谨慎地绕了个圈子,“温”字用英文“temperature”的首字母标注。
T。
温令序。
陈永安把文件夹合上,放回纸箱里。手不抖了。
他转过身,看着廖兆辉。
“拍。每一页都拍。”
“全部?”
“全部。”
廖兆辉掏出手机,开始一页一页地翻拍。
陈永安站在仓库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廖兆辉工作。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嘴角弯着,带着终于握住了筹码的狡诈。
“拍完之后,把原件留在这里,一页都不要动。”
廖兆辉抬起头。“不带走?”
“不带走。”陈永安说,“原件放在这里,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以引爆。但如果我们拿走了,温令序发现仓库被人动过,他会有时间善后。”
他顿了一下。“让炸弹留在原地,我们只带走引爆器。”
廖兆辉点了点头,继续拍。
陈永安离开仓库,蹲在门口掏出手机,翻到马德荣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马德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而警惕。
“马叔,我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
“我哥留的东西。账本,十二年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永安。”他的声音压低了,“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跟温令序谈谈。”他说。
“谈什么?”
“谈一个公平的价格。”
马德荣沉默了很久。
“永安,我再说一次。温令序不是你哥,你哥急,他不急。你拿着账本去找他谈判,他不会跟你谈,他会——”
“他会什么?”陈永安打断他,“杀我?”
马德荣没有说话。
“而且,”陈永安的声音压低了,“我不只有账本,我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一个送花的学生。”
马德荣的呼吸声重了一瞬。
“永安,我说过,不要碰那个人。”
“我没说要碰他。”陈永安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只是说,如果温令序不肯坐下来好好谈——我会让他知道,他的花,我随时可以摘。”
马德荣叹了一口气。“你在玩火。”
“我知道。”陈永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但玩火的人,不一定是被烧死的那个。”
温令序回到酒店的地下车库时才打开手机。
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叙的。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嘴唇和手指上还残留着宋知行的触感。抿嘴时还能感觉到宋知行在他下唇磕的那个小口子。
温令序拿起手机,拨了周叙的电话。
“温先生。”周叙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急切,“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知道。说。”
“陈永安,今天傍晚六点左右,带廖兆辉去了海昌街117号。”
温令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他有钥匙?”
“有,他找到了。在仓库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拍了照。”
温令序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们动了原件吗?”
“没有,原件还在。我们的人在他们离开后进去确认过,纸箱和文件夹的位置没有变化。但有翻动的痕迹——灰尘被擦掉了,纸页的顺序有几处跟我之前记录的不一样。”
“他拍了照片,但没有拿走原件。”温令序思索着重复了一遍。
陈永安不蠢。把原件留在仓库,自己只带走照片。原件在,就是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温令序如果想销毁原件,陈永安手里还有照片作为备份。进可攻,退可守。
“还有。”周叙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陈永安离开仓库后,给马德荣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约三分钟。内容没有截获,但马德荣挂完电话后独自开车去了码头,在外围停了约十分钟,没有下车,然后驶离,回了长堤坊。”
码头。
“周叙。”
“在。”
“仓库里的东西我看过了。陈永安现在手里有照片,他会来找我谈。”
“您预判他会提什么条件?”
“码头的货,陈家的网。”温令序说,“这是他想要的。”
“您会给吗?”
温令序的嘴角弯了一下。“周叙,你觉得我会给吗?”
周叙沉默了一瞬。“不会。”
“那就对了。”
温令序下了车,走向旁边的电梯。皮鞋踩在车库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永安手里的照片,让他留着。”温令序的声音还是滴水不漏的平稳,“原件才是关键,照片可以被质疑真伪,原件不能。”
“您的意思是——”
“在陈永安来找我谈之前,把原件处理掉。”
“销毁?”
“不。替换。”
周叙愣了一下。“替换?”
“账本里涉及温家的部分,替换成干净的版本,其余的不动。让它看起来跟原来一模一样,纸张、墨水、笔迹,都要一致。”
他顿了一下。
“陈永安手里的照片是旧版本,仓库里的原件是新版本。当他拿着照片来找我谈判的时候,我会请他去仓库核实原件。”
“他会发现照片和原件对不上。”
“对不上的时候,他的照片就变成了伪造的证据。”温令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而仓库里的原件,只能证明陈家的走私记录,跟温家没有任何关系。”
周叙沉默了两秒。“这需要时间,笔迹鉴定——”
“我知道,找老赵,他以前帮我做过类似的事。告诉他,三天之内。”
“三天很紧。”
“够了。陈永安需要时间消化那些照片,然后制定谈判策略,跟马德荣商量。三天足够。”
“是。”
“还有一件事。”
“请说。”
“马德荣去码头不是看货,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站哪边。”电梯到了顶层,温令序迈步走向套房,“陈永安手里有了账本,筹码变重了,马德荣会重新评估局势。”
“您需要我做什么?”
“约马德荣,后天,西环茶楼,地点他熟。”
“好。”
电话挂了。温令序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他没开灯,在黑暗中看着城市的夜景。
他想起那栋灰色的水泥房子,那两个旧碗,还有宋知行坐在塑料桶上仰着头看他的样子。想起夜晚海风里的那个吻,宋知行看他的眼神比星星亮。
温令序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电话。对面很快接了。
“温先生。”电话里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老陆。”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的住所安防。城西,枝予花店楼上,四楼。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没有门禁。我需要一套方案——不改变外观,不惊动住户,但能在紧急情况下保证四楼那个人的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级别的紧急情况?”
“最高级别。”
“明白。"老陆说,"明天上午我去看现场。”
“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四楼的住户。”
“放心。”
电话挂断。温令序打开茶几上那盒薄荷糖,吃了一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