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醒来,宋知行随便吃了点早饭就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论文文档停在第三章的标题页上,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本来想趁着感触还新鲜,把第三章的修改思路写下来。但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老槐树。泥地上的向日葵。阿南冷冰冰的声音。蔡姐塞进他怀里的卤味。报纸上那行圆珠笔字。
温令序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指腹压在颈侧。还有温令序喊他名字的声音。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深呼吸了三次。
不行。写不了论文。今天不行。
他从键盘前撤退,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目光在凌乱的桌面上游移。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纸。压在文献最下面的那张。
他把它抽了出来。
文献综述第三页。右下角,明天记得浇栀子花。下面,温令序用钢笔画的线。再下面,他自己用铅笔添的两个字,开了。
三层笔迹。三个时间。三种心情。
宋知行看着张平铺在桌上的纸。
然后拉开抽屉,找到了一支铅笔。
没想好写什么。他只是觉得昨天看到了太多东西,心里装得太满了,需要找一个出口。
铅笔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写了四个字。
*“去看过了。”*
去看过那条巷子了。去看过那些孩子了。去看过蔡姐了。
去看过你的世界了。一小片。一个角落。
宋知行放下铅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现在有四行痕迹了。像一棵慢慢长高的树。每一圈年轮都是一段沉默的对话。
他把纸重新放回文献下面。他忽然意识到,他想重写第三章,不仅仅是因为学术上的不足。
他还想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继续去那条巷子的理由。一个可以继续坐在那辆轿车的副驾驶上的理由。一个可以继续叫“令序”的理由。
花店的卷帘门只拉了一半。
宋知行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头顶磕了一下铁皮门框,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
“叫你低头你不低头。”秦阿姨的声音从花架后面传来,带着笑,“每回都磕,那个门框跟你有仇。”
宋知行揉着脑袋走进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下次一定记得。
花店里弥漫着今早刚到的鲜花的气息。秦阿姨正蹲在地上拆一箱洋桔梗,碎花围裙上沾着水渍和叶屑,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地别在脑后。
“来,帮我把这箱搬到后面去,今天的量大。”
宋知行放下帆布包,蹲下来搬箱子。洋桔梗的花瓣是淡紫色的,内里着一圈白,像是被晨雾浸染过的天空。
他把箱子搬到后面的操作台上,开始帮忙剪枝、去叶、分拣。这些活儿他做了快两年了,手指已经很熟练。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碎叶落在脚边,空气里浮动着青涩的草汁味。
秦阿姨在旁边整理康乃馨,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干了一会儿活。
“昨天没来上班。”秦阿姨忽然说。
“嗯,”宋知行低着头剪枝,“昨天研讨会第二天,下午有事。”
“什么事?”
“就……出去了一趟。”
剪刀咔嚓了一下。秦阿姨没有追问。
她把一束康乃馨插进桶里,站起来,走到操作台旁边,拿起一卷包装纸开始裁。
裁了两刀,忽然说:“昨天晚上我收拾的时候,看见你们楼下停了一辆车。”
宋知行的剪刀停了。
“黑色的。”秦阿姨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松,眼睛看着手里的包装纸,“停了挺久。后来你从车上下来的。”
宋知行的耳朵开始发热。
“那个……”
“抱着一包东西,乐呵呵的。”秦阿姨裁完包装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交女朋友了。”
宋知行的手一抖,剪刀差点剪到自己的手指。
“没有!”他的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倍,在花店里回荡了一下,“不是……那个……”
秦阿姨看着他。笑意从眼角的细纹里漫开来。
那种看法,比直接问出来更要命。
宋知行把剪刀放下,双手撑在操作台上,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真的不是。”他小声说,“就是……一个朋友。送我回来的。”
“朋友。”秦阿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转过身,从花桶里抽出一支还带着露水的栀子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辆车,”她慢悠悠地说,"跟以前来签合同的那辆,好像不太一样。"
宋知行愣了一下。
签合同的车应该是周叙安排的。昨天那辆是温令序自己开的。
秦阿姨连车都看出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宋知行放弃了挣扎,声音闷闷的,“昨天是他自己开的。”
“他自己开的。”
秦阿姨又重复了一下。她把那支栀子花插进旁边的小玻璃瓶里,转过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靠在花架上,认认真真地看着宋知行。
“小宋。”
宋知行抬起头。
秦阿姨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打趣的笑,眼角的纹路还在,但笑意收了起来,露出底下一层沉甸甸的关切。
“澜庭酒店那位温老板,”她说,声音放轻了,“是不是对你挺好的?”
宋知行张了张嘴。
他想说还好,就是普通的朋友,或者任何一句能把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的话。
但他说不出来。
秦阿姨用像妈妈一样的,温柔而锐利的目光看着他,那种目光能穿透所有的伪装和借口,直直地看进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嗯。”他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很小,但很诚实。
秦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花店里只剩下街上隐约传来的车声和花桶里水面轻轻晃动的声音。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秦阿姨开口了,语气慢慢的,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也不知道那位温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伸出手,帮宋知行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但我看得出来,你最近不一样了。”
宋知行的呼吸轻轻地滞了一下。
“以前你来上班,闷头干活,不怎么说话。偶尔笑一下,也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秦阿姨的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最近不一样。你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宋知行低下头,盯着操作台上那堆剪下来的碎叶,一片一片的,深绿色,边缘卷曲。
“阿姨……”
“我没有要说什么。”秦阿姨打断了他,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你二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片掉落的花瓣,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随手别在了宋知行的耳朵上。
一片淡紫色的洋桔梗花瓣,贴在他发红的耳廓上,像一只停歇的蝴蝶。
“就是有一件事。”秦阿姨拍了拍手上的水,背过身去继续整理花材,声音变得漫不经心。
“什么事?”
“别忘了吃饭。”
宋知行愣了一下。
“你每次忙起来就不吃饭。以前是写论文忘了吃,现在是……”秦阿姨顿了一下,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反正不管因为什么,饭要好好吃。”
宋知行站在操作台前,耳朵上别着一片花瓣,手里还握着剪刀。
“知道了。”声音有点哑。
秦阿姨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行了,别杵着了。”她扬了扬手里的康乃馨,“这批花你帮我做成手捧,下午有人来取。粉色和白色搭配,丝带用奶白色那卷。”
“好。”
宋知行拿起剪刀,重新开始干活。洋桔梗的花瓣还别在他耳朵上,他忘了摘。
阴天的光线从半拉的卷帘门底下透进来,灰蒙蒙的,柔柔的,落在满屋子的鲜花上,落在他低着头认真做花束的侧脸上。
秦阿姨在花架后面偷偷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低着头,嘴角弯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秦阿姨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完了。
这孩子是真的栽进去了。
周叙站在书桌对面,汇报到第四项。
“陈永安上午去了殡仪馆,办了陈永年的遗体认领手续。下午的行程还在跟。目前没有异常举动。”
温令序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叠放在腹部,眼睛半阖着。看起来像是在听,也像是在想别的事。他面前摊着陈永安的资料。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浓眉,长相跟陈永年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不同。陈永年的眼神是狠的、急的、藏不住野心的。陈永安的眼神沉一些,像是一潭不太干净的水,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马德荣呢?”
“今天没出门。但昨晚跟陈永安通了一个电话,时长十四分钟。内容没截到,对方用的是新号。”
“新号。”温令序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起伏,“他知道旧号被我们盯着。”
“是。要不要换一组人跟?”
“不用。”温令序睁开眼睛,“让他觉得我们没注意到他就行。盯得太紧,反而打草惊蛇。”
他顿了一下。
“陈永安如果只是回来办后事,三五天就会走。如果不走——”
他没有说完。但周叙听懂了。
“明白。”周叙合上文件夹,“还有一件事。李公子那边确认了,宴请改到周四晚上,地点澜庭二楼。大红袍已经备好了。”
“嗯。”
周叙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周叙停住脚步。
温令序从椅子上直起身,拉开了书桌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
周叙知道那个抽屉。右手边第一个是常用文件,第三个是私人物品——一把备用枪,一本旧护照,一串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钥匙。
第二个抽屉,一直是空的。
但此刻温令序从里面拿出了一本书。不厚,深蓝色封面,学术出版社的标志印在左下角。
温令序翻开书,从中间抽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拿起桌上那支没盖笔帽的钢笔,低头写了几个字。
周叙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温令序的手上。
那只手握着钢笔,笔尖落在便签纸上。不像他平时签文件时的凌厉果断,他写得很慢,像是每一笔都在掂量重量。
写完之后,温令序把便签纸夹回书里,合上。
“这本书,”他把书推到桌面靠近周叙的一侧,“周三送花的时候,放在茶几上。”
周叙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书名。
《田野调查方法论:从理论到实践》。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是一本写给社会学、人类学研究者的工具书。是写给需要重写论文的博士生的。
“放在茶几上就行。”温令序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不用特意说是我留的。”
“是。”
周叙把书夹在文件夹旁边,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
深蓝色封面。学术出版社。《田野调查方法论》。
他跟着温令序的八年里,温令序送过很多东西。每一样都是周叙经手的,每一样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样都是棋。
但这本书不是。
它没有任何战略价值,唯一的用处是帮一个博士生写好他的论文。
周叙把书和文件夹一起夹在臂弯里,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想起了昨天在向日葵之家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老槐树下,温令序的手放在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上,指腹压在颈侧。还有温令序叫出“知行”两个字时,脸上那个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周叙走进电梯,按下了大堂的楼层。电梯门合上。他独自站在封闭的金属箱体里。
*温先生。*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您在给自己挖一个很深的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