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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抱着装满花材的纸箱,站在了澜庭酒店顶层走廊的尽头。
那扇深色的门依然安静地立在那里。
他手里捏着那张房卡。走廊里很静,他能听见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不知道今天那个人在不在。不知道等待他的,是空荡荡的房间,还是那位带着佛手柑气息,深不可测的猎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房卡贴上了感应区。
“嘀——”
绿灯亮起。他按下了门把手。
门无声地被推开了。
宋知行抱着纸箱,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做好了迎接任何目光和声音的准备。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低沉的交谈。没有那个靠在门框上用慵懒眼神注视着他的人。
玄关里空无一人。客厅里也空无一人。
整个套房都很安静。
宋知行站在门口,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突兀地停住了。
气味。
非常浓烈的、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气味。清苦,冷冽,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属于柑橘类特有的明亮。比前两次闻到的都要浓郁得多,像是刚刚才从某个人身上剥落下来,还带着那个人体温的余热。
它充斥在玄关的每一寸空气里,霸道地钻进宋知行的鼻腔,像一张网,兜头将他罩了进去。
他刚离开不久。十分钟前,或者五分钟前。也许当宋知行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里看着数字往上跳的时候,那个人刚好从这扇门里走出去,走向了另一部专属电梯。
完美地错开了。
宋知行站在那张无形的网里,忽然觉得,这种不在场,比在场更让人心悸。
那个人虽然不在,但他的气息和痕迹,还有他定下的规则,已经彻底接管了这个空间,也接管了踏入这个空间的宋知行。
“……有人吗?”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落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回响。
确认了真的没有人在,他才换上拖鞋,抱着纸箱走进客厅。
套房里的陈设和周三那天一模一样,整洁克制。他走到茶几前,把纸箱放下。花瓶里周三插的铃兰已经有些打蔫了,芍药的花瓣边缘泛起了微黄。
宋知行把旧花抽出来,换上清水,开始插今天带来的新花。
动作已经自动化。脑子里却很乱。
他一边修剪着重瓣栀子花的枝叶,一边忍不住想,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楼下的会议室里开会?在顶层的另一间办公室里看文件?他知道自己现在站在他的客厅里,碰着他的花瓶,呼吸着他留下的空气吗?
他当然知道。这就是他设的局。
宋知行把最后一支栀子花插进茶几的花瓶里,端起纸箱,走向书房。
书房里同样弥漫着佛手柑的味道。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摊开的商业企划书。旁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杯壁上还挂着一滴没有滑落的咖啡液。
宋知行不敢多看,匆匆换好窗台上的花,退了出来。
最后是卧室。
推开卧室半掩的门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卧室里的光线依然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佛手柑的味道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浓郁得近乎暧昧。像是在这间私密的屋子里发酵过,褪去了那种冷硬的锋芒,多了一种属于夜晚的慵懒与沉静。佛手柑里还掺了一调清凉的气味,好像是薄荷,带一点甜。
宋知行抱着纸箱走到床头柜前。
那张对折的A4纸,依然躺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这一次,纸张的旁边多了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没有盖上,笔尖静静地指着那行熟悉的铅笔字,以及那条线。
就像是,那个人在离开这间卧室的前一秒还坐在这里,看着这行字。
宋知行的喉咙发紧。
他蹲下来,把旧的栀子花从花瓶里拿出来。旧花已经完全盛开了,香气到了强弩之末,透着一股衰败的甜。他换上今天新带来的重瓣栀子花。带着冷柜寒气的花枝插进花瓶,清甜的花香弥漫开来,与卧室里那股薄荷佛手柑气息撞在了一起。
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一种是柔软的带着泥土气的甜。一种是冷硬的不容置疑的苦。
它们在空气中无声地交缠、融合。最后变成了一种宋知行从未闻过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奇异香气。
他蹲在床头柜前,离那只花瓶很近,离那张纸也很近。
他看着那支没有盖上笔帽的钢笔。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他没有碰那张纸。指尖悬停在半空中,隔着一点距离,虚虚地描摹了一下那道黑色的线。
从左到右。缓慢地。
就在他的指尖划到句号那个位置的时候——
“嘀。”
套房玄关的方向,传来了一声短暂的电子锁开启的声响。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宋知行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倒流回了心脏,耳膜里嗡地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数倍。
他听见了门被关上的声音。换鞋的窸窣声。然后,是那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穿过客厅,朝着卧室的方向走来。
手收了回来。快得像触到了烧红的铁。
他低头扫了一眼,空纸箱就在脚边。他弯腰一把捞起来,抱在胸前。纸板的边缘硌着他的前臂,疼的,实的,让他在这个几乎要失控的瞬间抓住了一点可怜的真实感。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已经穿过了客厅,经过书房门口。从容得近乎残忍,像一个不紧不慢地收拢包围圈的猎手。
宋知行抱着纸箱,低着头,快步往卧室门口走。
他的计划很简单:在那个人走到卧室之前先一步从门里出来,然后侧身让过,快步穿过客厅,换鞋,开门,消失在走廊里。全程不抬头,不对视,不留任何可以交流的缝隙。
干净利落。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向外打开。
他迈出去。
然后停住了。
因为那个人,就站在门外。
他就刚好站在卧室门外不到半步的地方,像是早就预判了他会在这个时刻从这扇门里出来。
宋知行的脚步钉死在地上。
抬头的动作是不受控制的。像是有一根线拴在他的下巴上,被人轻轻一提。
视线从纸箱的边缘往上爬。
休闲裤。薄针织衫。领口露出的一截苍白脖颈。下颌。嘴唇。鼻梁。
眼睛。
温令序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
今天的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倦了一些,眼下有一层青灰色阴影。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清醒的,锋利的,带着那种永远在观察、永远在计算的沉静。
此刻,那双眼睛正垂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
浅蓝色的衬衫。和周三那天是同一件。扣到第二颗扣子的领口。塞进长裤里的下摆。怀里抱着的空纸箱。目光往上回收,落在他的脸上。
宋知行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一下。
很微妙。像是湖面上掠过了一阵风,涟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抚平了。但他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在温令序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亮了一下。
确认了他果然在这里。
两个人隔着一个空纸箱,面对面地站在卧室门口。走廊里的壁灯将暖黄色的光洒在他们之间狭窄的空隙里,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细尘。佛手柑的香气和栀子花的甜香在这个逼仄的距离里彻底纠缠在了一起。
宋知行张了张嘴。
“我——”
“嗯。”
温令序应了一声。
宋知行的大脑下意识开始做阅读理解。嗯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要走。我知道你想从我身边逃开。
温令序没有让路。
他没有刻意地堵住他。只是站在那里,姿态松弛,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具有攻击性的动作。但他的身高和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在这条狭窄的走廊里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壁障。
宋知行抱着纸箱,进退不得。
往前走,就要从他身边挤过去,近到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往后退,就要退回卧室里。退回那张床头柜旁边,退回那张纸和那支没盖笔帽的钢笔旁边。
他选择了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纸箱上“枝予花店”四个字,像是那几个字里藏着什么能救他的咒语。
空气都因为沉默显得更厚重了。
然后温令序动了。
他抬起手。
宋知行的肩膀瞬间绷紧了,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猫。
但那只手没有碰他。
温令序只是伸手按了一下走廊墙壁上的灯光开关。
走廊里的壁灯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下去。原本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暖黄色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和暧昧的灰调。
“灯太亮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刚从外面回来,眼睛还没适应。”
宋知行又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另一层意思。
我刚回来。我知道你以为我不在,才敢进来。
温令序收回按灯的手,终于侧了侧身,让出了走廊的一半宽度。
“花插好了?”
宋知行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僵硬。
“那走之前,”温令序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箱上,然后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喝杯水再走。”
像一个命令。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