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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非正式权威 鲑鱼 2423 2026-05-29 07:4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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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花店出来的时候,宋知行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热茶和秦阿姨絮絮叨叨的闲聊像一双温厚的手,把他今天早上被揉皱的精神状态慢慢抚平了一些。帆布包挂在肩上,比来时轻了。秦阿姨硬塞给他一小束卖剩的雏菊,用牛皮纸随意地裹着,露出几朵白色的小花头,在他包口一颠一颠地晃。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式居民楼的外墙,爬山虎从墙根一路攀到二楼的窗台,叶片被雨水洗得油亮。地面的积水还没干透,踩上去会发出细小的、黏腻的声响。

他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看见了那只橘猫。

它蹲在一级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台阶上,整个身子团成一个圆滚滚的橘色毛球。眼睛眯成两条缝,尾巴尖懒洋洋地搭在台阶边缘,随着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轻轻摆动。

宋知行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然后停住了。

他在橘猫面前蹲了下来。“又在这儿晒太阳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橘猫的耳朵尖。毛是暖的,被日光晒透了的那种暖。橘猫动了动耳朵,眯着的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合上了。

那个眼神懒洋洋的,散漫的,对他的存在既不热情也不排斥。

宋知行忽然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另一双眼睛。也是那样的,慵懒而散漫。但那双眼睛的主人,在认真起来的时候——

他把那个念头掐断了。

“我今天可倒了大霉了,你知不知道。”他小声地跟橘猫说,手指顺着它的脊背慢慢往下摸,力道很轻。橘猫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咕噜声,身子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上错了车。上了一辆不知道谁的车。”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人……开车送我去了学校。也没要钱。也没说什么。就说了一句‘顺路’。”

橘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细小的牙齿,对他的倾诉毫无兴趣。

“然后我还把文献综述丢在人家车上了。”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暴自弃的苦笑,“上面还写着‘明天记得浇栀子花’。”

橘猫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台阶上的灰。

宋知行看着那团橘色的、毫无心事的毛球,忽然觉得有点羡慕。当一只猫真好,不用写论文,不用预答辩,不会上错车,不会在陌生人面前社死。

他伸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眯着眼,咕噜声更大了,一只前爪搭上了他的手腕,肉垫软软地按在他的脉搏上。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导师。

他条件反射地一个激灵,差点从蹲着的姿势直接摔坐在地上。橘猫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喵”地叫了一声,从台阶上跳下去,一溜烟钻进了墙根的爬山虎底下,只留下一截橘色的尾巴尖在叶片间晃了晃,便消失不见了。

宋知行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老师?”

“文献综述补完整了没有?”

“还、还在整理——”

“下周一之前。邮箱。别忘了。”

“好的老师!一定!”

电话挂断。

通话时长:十一秒。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心动。

宋知行握着手机叹了口气,在巷子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橘猫刚才躺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残余的温热,透过裤子的布料传上来,暖暖的。

他把手机翻过来,盯着锁屏壁纸看了一会儿。壁纸是他阳台上那盆栀子花去年开花时拍的,白色的花瓣在日光里近乎透明,叶片绿得发亮。

栀子花。他今天早上忘了浇水。

那张写着“明天记得浇栀子花”的纸,在一个陌生人的车里。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的宿命感。

那个人会看到那行字吗?

大概不会。谁会去看一张陌生人的学术文献呢。多半随手就扔了。

他这样想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公寓楼的单元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级空荡荡的台阶。阳光落在石面上,暖融融的。橘猫已经不在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宋知行整个人已经像一台耗尽了最后一格电量的旧手机,随时都可能黑屏关机。

门开了。

玄关处堆着昨晚来不及收的一双拖鞋,鞋架上的运动鞋东倒西歪。他换了鞋,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秦阿姨给的那束雏菊从包口滚出来,牛皮纸散开了一半,几朵白色的小花头歪歪斜斜地搭在靠垫上。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物,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摞着几本翻到卷边的学术专著,书页间夹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厨房的水槽里泡着昨晚没来得及洗的杯子,杯底还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

一个人住久了,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主人的气息。不算精致,不算讲究,但每一处细节都是真实的、活过的痕迹。

他先去了阳台。

栀子花蹲在阳台角落的花盆里,叶片微微打着卷,土壤表面干得发白,一看就是渴了。

“对不起对不起……忘了你了。”

他拿起搁在阳台栏杆上的小喷壶,接了水,一点一点地浇下去。水渗进干涸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咕咕声。叶片上溅到了几滴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蹲在花盆旁边,看着水慢慢洇透了土壤表面,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

*明天记得浇栀子花。*

那行字又浮上来了。

他闭了闭眼。

算了。还是不想了。想两百遍都是很社死。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强迫自己回到了日常的轨道上。

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从硬盘里翻出文献综述的底稿。第三页的内容还在,他重新排了一遍版,调整了几处措辞,把导师的批注凭记忆一条条补了回去。

打印机嗡嗡地响着,吐出一张平整的A4纸。

他拿起来看了看。

一模一样的内容,一模一样的格式。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右下角那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那是凌晨三点写的,困到手都在抖,笔画软塌塌的,像一个人半梦半醒时说的呓语。

他拿起铅笔,犹豫了一秒,在新打印的纸张右下角写了同样的一行字。

*明天记得浇栀子花。*

写完之后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有病。

他把那行字用橡皮擦掉了,擦得很用力,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和橡皮屑的灰色痕迹。

然后他把这张纸夹进文献里,合上文件夹,推到书桌角落。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炽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金。光线的角度在缓慢地移动,书桌上那只搪瓷杯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他趴在书桌上,枕着自己交叠的手臂,脸侧贴着一本摊开的专著。纸页凉凉的,带着油墨特有的干燥气息。

困意终于追上了他。

意识开始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摆动,后视镜里一双狭长的、垂着长睫毛的眼睛,一个声音说,顺路,佛手柑,清苦的。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书桌上睡着了。

阳台上,栀子花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刚浇过水的叶片舒展开来,绿得发亮。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的指示灯还在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发出微弱的、规律的光。

宋知行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一栋俯瞰着整个港湾的写字楼顶层,落地窗前的办公桌上,一张对折过的A4纸被搁在一只黑色公文包的旁边。

纸上密密麻麻的学术批注,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细碎的字影。

右下角那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明天记得浇栀子花。*

办公桌的主人此刻并不在座位上。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在放晴后的日光中舒展开来,鳞次栉比的楼宇像一片沉默的、钢铁与玻璃铸成的森林。

桌上的那张纸,是这间冷硬精密的办公室里,唯一柔软的东西。

作者感言

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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