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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盛出来的时候,宋知行就觉得不对。
汤的颜色深了。平时他调的汤底是清澈的,骨汤加紫菜加虾皮,颜色是浅琥珀色的,透亮。但今天的汤色偏暗,像是多了什么东西。
他用勺子搅了搅,没搅出什么异物,大概是心理作用。
他先给温令序盛了一碗,馄饨捞了几个,汤打了大半碗,葱花撒上去,碧绿的一层浮在表面。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距离了,肩膀挨着肩膀。
宋知行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咬开的瞬间,荠菜的清香和肉馅的鲜味在口腔里散开。
然后是咸。
非常咸。
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他又嚼了两下确认,没错,盐放多了,不是多了一点,是多了很多,咸到舌根发苦,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火辣辣的。
他想起来了。
今天早上包馄饨的时候,他一边包一边看手机。温令序发了一条“下午一点,在你楼下等”,他看到的时候心跳加速,手一抖,盐多倒了一点。当时他觉得应该没多多少。
他放下勺子,转头看温令序。
温令序正在吃第二个。
表情完全没有变化。眉头没有皱,咀嚼的速度没有变,吞咽的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他舀起第三个,吃了。第四个,吃了。
宋知行看着他,混合着愧疚和心疼的情绪翻涌上来。
“令序。”
“嗯。”温令序准备吃第五个。
“咸吗?”
温令序把馄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还好。”
宋知行伸手,按住了温令序正要去舀第六个的勺子。
“很咸。”宋知行说,“我自己尝了,非常咸,你不用装。”
温令序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宋知行。
宋知行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写满了“你骗不了我”。
温令序看着他的表情,喉结动了一下。
“……有一点咸。”
“有一点?”
“……比较咸。”
宋知行把温令序面前的碗端走了。“别吃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
“你已经吃了五个了。”宋知行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语气很懊恼,“五个那么咸的馄饨,你的肾不要了?”
温令序坐在沙发上,看着宋知行气冲冲走进厨房的背影,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默默笑了一下。
其实不是比较咸,是非常咸,他吃第一口的时候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说。因为宋知行包馄饨的时候一定很认真,荠菜是秦阿姨给的,皮是他自己擀的,汤底是他早上现熬的,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保温饭盒,一路带到这里。
他怎么可能不吃。
宋知行从厨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喝。”
温令序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宋知行坐回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对不起,盐放多了。”声音闷闷的。
“没关系。”
“有关系。你吃了那么多。”
“味道很好。除了咸。”
宋知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温令序迎上他的目光,表情无辜。
“荠菜很鲜。”他补充道。
宋知行又瞪了他一会儿,然后泄了气,靠回沙发里,用手捂住了脸。
“下次我一定提前尝。”他闷闷地说。
“嗯。”
“而且不在包馄饨的时候看手机。”
温令序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看手机?”
宋知行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没什么。”他飞快地说,“就是——分心了。”
温令序看着他的耳朵,没有追问。
但他把水杯放下,从茶几上拿起那个刻着“宋”字的杯子。“用这个给我盛一碗汤,不放馄饨,只要汤。”
“汤也很咸——”
“我知道。”温令序把杯子递给他,“但汤底是你熬的。骨汤、紫菜、虾皮。对吗?”
宋知行接过杯子,点了点头。
“那就行。”温令序说,“咸一点没关系。底子是好的。”
宋知行捧着那只杯子,手停了一下。
他觉得温令序不只是在说汤。但他没有问。
他走进厨房,盛了小半杯汤,端出来放在温令序面前。
温令序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很咸,但他把整杯都喝完了。
吃完了这顿不太成功的饭,宋知行洗好碗,走回客厅。
温令序靠在沙发上,宋知行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把手伸过去,覆在温令序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温令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宋知行的手滑进去。
十指相扣。
已经是第三次了,但每一次的感觉都不一样。
宋知行握着温令序的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温令序的手指比他长,骨节也比他突出。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彼此的体温在交界处融合。
“令序。”
“嗯。”
“陈永安……他想用我来威胁你。”
温令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嗯。”
“那他知不知道——”宋知行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他知不知道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知道我在乎你。”温令序说,“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你每周来送花,来送饭。他的人拍到过你进出这个酒店。”
“那他会怎么做?”
“他会试探。昨天那条消息就是试探。他想看你的反应,也想看我的反应。”
“如果我回复了呢?”
“他会约你见面。在一个他能控制的地方。然后用你来跟我谈条件。”
“什么条件?”
“码头的货。陈家的网。他想拿回他哥留下的东西。”
“你会给吗?”
“不会。”
宋知行看着窗外的阳光。光柱从云层的裂缝里射下来,照在海面上,把一小片灰色的海水变成了耀眼的金色。
“那如果他用我来威胁你呢?”
温令序转过头,看着他。宋知行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很近,肩膀贴着肩膀,手指扣着手指。
温令序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他不会有机会。”
“但如果——”
“没有如果。”
温令序的声音不重,但有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宋知行看着他的眼睛,想起阿南说的:“温哥说话的时候,眼睛跟嘴巴说的永远不是一回事。”
但此刻,温令序的眼睛和嘴巴说的是同一件事。
宋知行沉默了很久。
“令序。”
“嗯。”
“阿南的爸爸。”
温令序的手指僵了一瞬。
“他替你扛了。”宋知行的声音很轻,“扛的是不是就是这些事?走私。码头。陈家。”
温令序没有回避。“是。”
“陈永年,”他继续说,“替我做了十几年的事。码头那边的货,有一部分是他经手的。我提供渠道和保护,他负责运作。利润五五分。”
“后来他出了事,死了。不是被警方抓的,是内部的人动了手。但导火索是我。”
宋知行安静地听着。
“阿南的父亲叫林国栋,是我手下的人。码头仓库的日常管理是他在做。案发的时候,有一批证据指向我。林国栋替我扛了。”
温令序停了一下。
“我没有让他扛,但我也没有阻止。”
温令序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死在狱里。”宋知行说。
“是。”
“你没有说过对不起。”
“没有。”
宋知行的手指在温令序的掌心里慢慢地收紧。
“为什么?”
温令序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缓缓移开了,云层重新合拢,海面又变回了灰色。
“因为对不起没有用。”他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他不会活过来。阿南不会多一个父亲。”
“而且——”
他的声音小了一点。
“如果我说了对不起,就意味着我承认那是错的。但如果那是错的,我就不应该继续做。可我还在做。每一天都在做。”
他转过头,看着宋知行。
“一个还在犯错的人,没有资格说对不起。”
宋知行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深的的疼。
他把温令序的手举起来,学着温令序在车里的动作,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手背。
温令序的呼吸停了一瞬。
宋知行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替阿南原谅你。”他说,“那不是我能做的事。”
他的拇指在温令序的手背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但我可以在你身边。你种树的时候,我可以帮你浇水。”
温令序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崩塌。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宋知行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宋知行感觉到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得多。
宋知行没有动,让自己的手安静地贴在那里,感受着那颗心的跳动。
窗外,阳光重新落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很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