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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错车了。
这四个字像一记迟来的闷雷,终于在宋知行那颗被恐惧与论文轮番蹂躏了十五分钟的脑袋里炸开了。
上错车了!!
他不是被绑架,不是被拐卖,不是即将成为沿海公路上的无名尸体。他只是,上错了车。上了一辆不知道是谁的、贵得离谱的私家车,然后对着人家一路叫师傅,催人家开快点,跟人家讨论学术问题,说自己怕吐人家车上。
那些在脑海里飞速闪过的社会新闻、荒郊白骨、遗书草稿,此刻全都化作一记响亮的耳光,啪地扇在他滚烫的脸上。
“对不起!!”
他几乎是从座椅上弹起来的,安全带勒得他一个趔趄又摔回去,整个人手忙脚乱地按着卡扣,声音里带着羞耻到快要裂开的急切:
“我上错车了对不对?!真的太对不起了!我、我以为您是网约车,我没看清车牌就上来了,天哪我居然……”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开始回忆起自己这一路上都干了些什么。每回忆起一条,他的脸就红一分。到最后整张白净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
他终于挣脱了安全带的束缚,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双手下意识地拿起扔在一旁的手机。
“我付车费给您!真的是太对不起了,耽误您这么久,油费、过路费,您说个数——”
他抖着手解锁手机,掌心湿滑,差点握不住。好不容易才打开了某个绿色支付软件,小数点前一位大剌剌的零映入眼帘,这才想起来剩下的零钱昨晚都用来买咖啡和晚餐了。
他盯着自己寒酸的余额,忽然卡壳了。
再看一眼这辆车的内饰。深色真皮座椅,触感细腻得像绸缎。中控台的每一道线条都透着一种沉默的、不屑于张扬的昂贵。方向盘上那个低调的标志,他虽然不太认识车,但隐约觉得……好像在什么杂志封面上见过。
他缓缓地把手机锁屏了。
羞耻感已经不只是烧脸了,热度从脚底板一路烧到了天灵盖,恨不得原地蒸发。
温令序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从慌张道歉,到翻出手机,到看见手机里的余额,再到缓缓放下手——整个过程像一出精巧的默剧,每一个表情的转换都真实得不掺一丝杂质。
那部手机被倒扣在包上的瞬间,年轻人的睫毛垂了下去,耳廓红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线。
温令序的目光在那只握着手机的手上停了一瞬,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然后他将视线收回,看向车窗外被雨水浸润的校门。
“不必。”
他的声音很轻。
“顺路。”
这两个字说得非常自然,自然到仿佛他今天出门的目的地,本来就是城西大学门口。
宋知行愣愣地抬起头。
温令序没有再看后视镜。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伸出左手,按下了车门解锁的按钮。
“咔。”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分明。
“九点半。”温令序的目光落在仪表盘上的时钟,语气里带着一丝催促,“还有十五分钟。”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很浅,浅到称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却在那张冷峻苍白的脸上,短暂地融出了一道温柔的裂痕。
“去吧。你的导师在等你。”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细密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水雾,浮在空气里,将校门口那排梧桐树笼成了一幅淡墨的水彩。
宋知行在后座深深地、用力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要磕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帆布包里那沓文献又哗啦啦地往外滑。
“真的非常对不起!!谢谢您!!”
声音闷闷的,因为脸埋得太低,大半都砸进了帆布包的粗布面料里。
然后他抬起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后视镜里那双眼睛,一把捞起帆布包,推开车门,几乎是用一种逃命的姿态跌出了车厢。
运动鞋踩进路边一洼浅浅的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踉跄了一步,险些被自己的鞋带绊倒——出门太急,左脚那只根本没系。但他顾不上了,抱着帆布包低着头就往校门口冲,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恨不得下一秒就消失在这个让他社死的现场。
跑出去七八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车窗升起的电动声。
“嗡——”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他跑过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连招呼都来不及打,脚步不停地往人文学部教学楼的方向狂奔。雨丝扑在脸上,分不清是凉意还是脸上的热度在蒸腾。
*真的被自己整无语了。宋知行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十七八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狠。
那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梧桐树影下,像一滴浓墨融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温令序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单手搭在方向盘顶端,目光透过挡风玻璃上残余的雨痕,看着那个抱着帆布包狂奔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灰白色的廊柱后面。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他惯常的、精密而冷寂的秩序。
只是后座的皮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被坐过的褶痕。空气里,佛手柑的清苦底调之下,多了一缕极淡的、不属于这辆车的气息。洗衣液的皂香,纸张的干燥味,和一点点被雨水打湿后的、年轻的、干净的体温。
温令序的视线落在后视镜里那道空荡荡的座椅褶痕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伸手拿起搁在副驾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会议推迟半小时。”
对面似乎问了原因。
“路上耽搁了一下。”他说,语气平淡,“……遇到了一只迷路的麻雀。”
电话挂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消失了某个人影的教学楼,然后不紧不慢地挂挡,踩油门。
黑色轿车无声地驶离了路边,汇入雨中的车流,像一尾沉入深水的鱼,转瞬便没了踪迹。
后座的缝隙里,一张A4纸安静地躺在那里。是刚才飘落下去的那一页文献综述,宋知行走得太急,忘了捡。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字迹清秀而潦草,有几处被反复圈画过,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主人在某个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思绪。
纸张的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困极了时随手记下的备忘:
“明天记得浇栀子花。”
温令序的车已经驶出了大学区。他在等红灯的间隙,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后视镜,看见了那张纸。
他在座位上侧过身,修长的手指伸过去,将它从缝隙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细看上面的学术内容。目光只在那行铅笔小字上停留了一瞬。
明天记得浇栀子花。
他将那张纸对折了一次,放进了副驾的储物格里。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了这座城市灰色的、庞大的、暗流涌动的心脏地带。
而此刻的宋知行,正以一种近乎滑稽的狼狈姿态,冲进了人文学部三楼的会议室。
头发是湿的,裤脚是湿的,左脚鞋带还是散的。帆布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里面的文献乱成一团。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台风里捡回一条命。
导师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端着茶杯,镜片后面的目光缓缓地、沉沉地压了过来。
“宋知行。”
“到、到了——!”
他几乎是用喊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了一圈。
导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八分。
“……坐下吧。”
宋知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坐进了椅子里,开始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往外掏文献。
掏了半天,忽然僵住了。
文献综述的第三页。
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