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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在厨房里泡茶的时候,温令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刻意要参观。只是自然而然地,他的脚步带着他在这个空间里慢慢走了一圈。
鞋柜上除了那束花,还放着宋知行的帆布包。肩带磨得起了毛边,拉链头上拴着一个小小的木质挂件,刻着一个“行”字。
鞋柜旁边露出半截雨伞的伞柄。伞柄上缠着一圈胶带。
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印着皮卡丘的马克杯,一个没有花纹的瓷杯。杯子洗得很干净,杯壁上没有一点水渍。
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签。他走近了看。
第一张,“周三:交第五章提纲。周六:花店。”
第二张:“牛奶快过期了!!!”
第三张,字迹不同,更圆润一些:“知行,阿姨给你留了一碗绿豆汤在桌子上,记得喝。”
温令序看着第三张便签,目光停留了一下。
他没有见过秦阿姨。但他觉得自己已经认识她了。
他推开半掩的阳台玻璃门,走了出去。
阳台不大,铁栏杆上晾着两件刚洗的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角落里堆着三个叠在一起的空花盆和半袋营养土,藏在花盆后面,但没藏住,露出了袋口。
栀子花的花盆摆在阳台正中央。
温令序在花盆前蹲了下来。
两个新芽。
第一个的嫩绿色的叶片完全展开了,很光滑,看起来像涂了一层蜡。
第二个稍小一些,但也已经从紧闭的小尖变成了一片舒展的嫩叶,颜色更浅,更嫩。
他伸出手,用食指极轻地碰了一下第二个新芽的边缘。被阳光晒得温热。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宋知行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发现客厅里没有人,探头一看,发现温令序蹲在阳台上,对着一盆栀子花发呆。
“……你在干嘛?”宋知行端着茶杯走到阳台门口。
温令序没有回头。
“在看。”他说,“你说的新芽。”
宋知行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第二个长得比第一个快。”宋知行指了指那个更小的新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根扎稳了,后面的就容易长了。”
温令序看着那个新芽,没有说话。
他们蹲了一会儿,风从栏杆的缝隙里吹进来,栀子花微微晃动着。
“走吧,”宋知行站起来,“茶要凉了。”
温令序站起来,跟着他走回客厅。
经过书桌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书桌靠着窗户,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桌面中央空出来一大块,放着一本合拢的笔记本,旁边是两支盖好笔帽的笔。
“可以看吗?”他问。
宋知行端着茶杯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笔记本,犹豫了一下。
笔记本里有学术笔记,也有私人感想。有些东西他写的时候没想过会被别人看到。
“可以。”
温令序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第四章的修改思路,密密麻麻的学术术语和框架图。他快速地扫过,没有停留。
翻到“在场的代价”那一节。
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慢慢移动。
*在场者的“不离开”是否构成对被在场者的道德压力?*
*被在场者是否会为了保护在场者,而承担本不必要的风险或代价?(例:隐瞒危险、独自处理威胁、将在场者隔绝在信息之外)*
他的手指在这行停了一瞬。
*他会不会因为我在,反而更危险?(这条不放进论文。)*
温令序的呼吸停了一拍,宋知行没有注意到。
*在场者的存在不是这种行为的原因,而是这种行为的目的。(即:我洗干净不是因为你要求我洗,而是因为你是我洗完之后想要走向的人。)*
*(考虑删除。太像情书。)*
温令序看着括号里那句“太像情书”,笑了笑。
他继续翻到最后。
在场的代价与在场的意义是否可以共存?
可以。
我都愿意留。
温令序看了很久。
宋知行开始不安了,端着茶杯在旁边站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杯壁。
"那个……有些是私人的,不是论文的内容。你别——"
温令序合上了笔记本。
他没有抬头。他的手掌覆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深绿色的硬壳在他修长的手指下显得格外安静。
“知行。”
“嗯?”
温令序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被击中的震动,被接纳的感激,还有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柔软。
“你的论文,”温令序的声音有一点哑,“写得很好。”
宋知行把茶杯放在书桌上,走到温令序面前。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温令序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温令序没有抗拒。
他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宋知行胸前柔软的T恤布料,听着那颗心脏在他耳边跳动。
宋知行的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动作笨拙,但温柔得不像话。
他们在这个被阳光填满的小公寓里,安静地站了很久。
拥抱结束的方式很安静。
像一段旋律自然地走到了尾声。宋知行的手指从温令序的头发里慢慢抽出,落在他的肩膀上。温令序的额头从他的胸口抬起,仰头看了他一眼。
温令序的眼神重新变得沉稳清醒。 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
宋知行感觉得到。
“茶凉了。”他说,声音有一点涩,“我再去泡。”
他转身要往厨房走,手腕被扣住了。
温令序的手指环着他的腕骨,力道不重,但刚好卡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不用。”温令序说,“凉的也好。”
他松开手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瓷杯,喝了一口凉掉的铁观音。
茶确实不算好。涩味偏重,回甘太浅,像是被热水一次性逼出了所有的味道,没有留下层次感。
他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宋知行紧张地看着他,双手交握在身前,“是不是很难喝?我可以去煮咖啡。家里有速溶的——”
“不难喝。”温令序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有茶味。”
宋知行:“……茶还能没有茶味吗。”
他拿起自己的皮卡丘杯也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没有评论。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中间的靠垫被自然地挤到了扶手旁边。他们的肩膀之间只有一拳的间距,膝盖偶尔因为微小的动作而碰到一起。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两只并排的杯子上——皮卡丘和白瓷,一只花哨,一只素净,像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靠在一起。
温令序端着杯子,目光在公寓里缓慢地游移。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上。
“知行。”
“嗯?”
“那张纸,还在吗?”
宋知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
“在书桌抽屉里。”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一个牛皮纸信封下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了那张打印纸。
纸已经不太平整了。边缘有些卷曲,折痕处的纤维起了毛。但上面的字迹都还清晰。
他把那张纸递给温令序。
温令序接过来,把纸平放在膝盖上,低头看。
最上面是宋知行的铅笔字迹,歪歪扭扭的:*“明天记得浇栀子花”*
下面是他自己的钢笔线。墨色已经微微氧化,从黑变成了深褐色。
再下面,一层一层的。
*“开了”*——栀子花开了的那天。
*“去看过了”*——宋知行去向日葵之家之后。
*“谢了”*——栀子花谢了。
*“没锁门?我也没锁。*”——那扇从来没有锁过的门。
*“进来了。”*——海鸥路8号。
*“不走了。”*——最后一条。笔迹最重,凹痕最深。
温令序的手指在每一条笔迹上慢慢抚过。
从第一条到第七条。从陌生人到恋人。
他的指尖在“不跑了”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还有空间。”他忽然说。
宋知行看着他:“什么?”
“这张纸。”温令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还能再写。”
宋知行看了一眼。七行笔迹已经占满了那个小角落,但最下面还有一小块空白,大概够写一行字。
“还能写一行。”他说。
温令序把纸递还给他。
“留着。”他说,“等你想好了再写。”
宋知行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最下面那一小块空白。
他还没有想好要写什么。
他把纸重新放回抽屉里,盖上牛皮纸信封。
回到沙发上的时候,温令序把两杯茶都喝完了。包括宋知行那杯。
“……那是我的。”宋知行看着空空的皮卡丘杯。
“你的凉了。我帮你喝了。”温令序的语气理所当然,“再泡一杯热的。”
宋知行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他去厨房重新泡了两杯,端回来的时候,温令序已经靠在沙发背上,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他的腿伸得很长,灰色拖鞋的鞋尖几乎碰到了茶几的底部。
宋知行把茶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来。这次坐得很近,肩膀贴着温令序的上臂。
温令序接过茶,喝了一口。
“这杯好一些。”他说,“水温对了。”
“第一杯我放太多茶叶了。”宋知行承认。
温令序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
他们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
然后温令序开口了。
“知行。”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很普通。”宋知行想了想,“在一个小城市长大。我妈是中学语文老师,我爸——”
他停了一下。
"我爸妈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分开了。然后他就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
“之后就是我和我妈两个人。她教书,我读书。没什么特别的。”
“我小时候话很多。”宋知行忽然笑了一下,“我妈说我从会说话开始就没停过。问东问西,什么都好奇。她说我三岁的时候问她月亮为什么跟着我走,她解释了半天,我说那月亮是不是喜欢我。”
温令序也笑了。
“后来上学了,话就少了。”宋知行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不是不想说,是发现说了也没人听。同学们聊的东西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东西他们觉得无聊。就……慢慢变成了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写东西的那种小孩。”
他顿了顿。
“高中的时候特别孤僻。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我妈很担心,带我去看过心理咨询师。咨询师说我没问题,就是内心世界太丰富,外部世界装不下。”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挺中二的一个评价。”
温令序没有笑。他看着宋知行,目光很安静。
“后来呢?”
“后来考上了大学,读了研,又读了博。”宋知行耸了耸肩,“发现学术圈里全是跟我一样的人。话多但不会聊天,对冷门的东西充满热情,社交能力约等于零。我终于找到组织了。”
他转过头看温令序。
“你呢?”
温令序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阳台方向的栀子花上。
"我的‘小时候’大概在十六岁结束。"他说,声音很轻。
宋知行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十六岁之前呢?”
温令序想了一会儿。
“十六岁之前,”他说,“我住在海鸥路8号。你去过的那个地方。”
“嗯。”
“我妈在码头附近的工厂做工。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机油的味道。她会先洗手,把指甲缝里的油污全部洗掉,然后才来抱我。”
宋知行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
“她洗手的时候,我就坐在门口等。”温令序的声音很平,“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她会把我抱到床上,给我盖被子。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后来她走了。我被温家接走。海鸥路8号的房子空了很多年。我长大之后把它买下来,放了两个碗。”
他转过头,看着宋知行。
“你是第一个用那个碗吃饭的人。”
宋知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覆在温令序握着茶杯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温令序的小一圈,覆不住全部,但他尽力了。
温令序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反过手来,握住了宋知行的。
他们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握着手,什么都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