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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温。
温氏集团。地产、酒店、贸易。很有钱。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长得很好看。像电影明星似的。
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又拼,拼出来的那个轮廓,和他记忆里那个站在宴会厅灯光下,穿着深灰色西装对他说“栀子花不耐旱”的人,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他不该问秦阿姨这个问题。
因为在问出口之前,那个人只是一个偶然闯入他生活的没有名字的陌生人。一段荒唐,但可以被归档为倒霉日常的小插曲。一缕佛手柑的残香。
而现在,那个人有了姓氏,有了背景,有了一个庞大到令人眩晕的轮廓。
那个轮廓太大了。大到他站在它的阴影里,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
宋知行从膝盖里抬起脸,看着花店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
灯泡有点旧了,光线不太稳定,偶尔会微微闪烁一下,像眼睛在眨。
他想,算了吧。
这座城市这么大。他们的生活轨迹在这一周里偶然交错了两次,已经是概率学上的奇迹。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他会继续写他的论文,浇他的栀子花,在花店打他的零工。而那个人,会继续做他的温先生,开他的会,办他的晚宴。
两条平行线。
因为某种不可名状的引力而微微弯曲了一瞬,然后各自回到原来的轨道上,继续向前延伸,永不相交。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阿姨,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改论文。”
“行,路上小心。”秦阿姨从冷柜后面探出头,“对了——”
她从柜台上拿起一小束用牛皮纸包着的花,递给他。
“今天剩的栀子花,拿回去养着。你不是阳台上种了一盆吗?插在旁边做个伴儿。”
宋知行接过那束栀子花。
白色的花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香气浓郁而沉静,甜得发苦。
栀子花不耐旱。
他抱着那束花走出了花店。
巷子里的夜风凉凉的,吹得他外套的下摆轻轻翻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湿润的地面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栀子花。
公寓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玄关的灯没开。宋知行站在黑暗里,抱着那束栀子花,闻着满怀的花香,忽然觉得很累。
身体很累。他搬了一下午花又跑了十几趟货梯,但那些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就能恢复。他现在感觉到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轻轻地坠着,不重,却让人没办法忽略。
他摸黑换了拖鞋,穿过客厅,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巷子里飘上来的饭菜香气和远处海面上若有若无的咸腥。月光很淡,被云层滤过之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刚好够照亮阳台角落里那盆栀子花。
前两天浇过水,叶片精神了不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深绿。有一个小小的花苞藏在叶片之间,鼓鼓的,还没有开。
他蹲下来,把秦阿姨给的那束栀子花从牛皮纸里拆出来,找了一个洗干净的玻璃杯,接了水,把花枝插进去,放在花盆旁边。
鲜切的栀子花和盆栽的栀子花并排站在一起。一个是人工栽培的反季花束,已经盛放,花瓣舒展如裙裾,香气浓得化不开;一个还在沉默地蓄力,将所有的心事都藏在那颗紧闭的花苞里。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丢在车上的纸,还没有拿回来。
大概也拿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住在哪里,不知道他的全名,不知道他的电话。只知道他姓温,有一个很大的集团,拥有一整栋酒店,开一辆很贵的黑色轿车,身上有佛手柑的味道,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落,说话的声音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知道得太多了。
又太少了。
他当然可以顺着这些已知信息去搜索温氏集团,在那些企业信息查询网站上一定能找到那个人的名字。但他没有。宋知行总觉得主动搜索这个行为会强迫他看清一些他还没有准备好承认的东西。他有点害怕。
宋知行把脸埋进手臂里,额头抵着阳台冰凉的栏杆。
就这样吧。
反正都是很社死的回忆。十年后半夜想起来还会睡不着的那种。
他在心里给这段经历盖上了一个已归档的戳,和那些诸如“小学升旗仪式上裤子拉链没拉”、“本科答辩时叫错了导师的名字”之类的黑历史放在同一个抽屉里,然后把抽屉推上了。
锁好。
钥匙扔了。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下来,砸在肩膀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宋知行闭着眼站在水流里,让热度一点一点地渗进身体里。今天一整天的汗水、花泥、疲惫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被水流冲刷着顺着脚踝流进下水口。
洗到最后他把水温调得很高,皮肤泛红发烫,浴室里全是雾气,镜子上凝满了水珠,什么都看不清。
他喜欢这种看不清的感觉。
擦干头发的时候他没有照镜子。换了一件干净的旧T恤和一条棉质的家居裤,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板凉凉的。
他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着杯子走回卧室,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摆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专著,旁边还有缠成一团的充电线,和一盏造型简单的小台灯。台灯开着最低档的光,在桌上投下一个暖黄色的圆。
宋知行喝完牛奶,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消息列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躺了下去。
被子是前几天刚晒过的,还很蓬松,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气味。他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半张脸,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很安静。
整个公寓都很安静。只有阳台上偶尔传来风吹过栀子花叶片的细微声响,沙沙的。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被他锁进抽屉的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地从锁孔里往外渗——
后视镜里慵懒的眼神。
沿海公路上雨刷器摆动的声音。
宴会厅里佛手柑的香气。
叠得方方正正的深灰色手帕。
那只抬起又停在半空中的手。
那个声音。
*“栀子花不耐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又翻了个身。
真的不想了。
枕头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有一角团了起来。他爬起来把它重新拍平,仰面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想,他们的生活偶然交错了两次,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巧合和运气。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那个人,会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地沉进记忆的深处,最终和那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碎片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来。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合上了眼睛。
这一次,困意慢慢笼罩。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他还是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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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又会见面的,某人已经开始酝酿蓄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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