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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跟在温令序身后。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有些局促,所以他落后了半步。
青石板路有些年头了,坑坑洼洼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和杂草。阳光只能照亮巷子中间那窄窄的一条线,两侧的墙根都浸在阴影里,散发着一种老旧建筑特有的潮气和烟火气。
温令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毛衣在光影交错中忽亮忽暗。宋知行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在车里的那段对话。
然后,那句在车里被他咽下去的话,突然就从嘴里跑了出来。
“你可以来我家看看。”
温令序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刻回头,背脊微微僵了一下。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头顶树叶的沙沙声。
宋知行在话出口的瞬间就屏住了呼吸。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他居然邀请温令序去他那个连转身都困难、水压不够、还丢了一只拖鞋的破出租屋。
“那个……”他结结巴巴地试图找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酒店太……太像酒店的话……”
这什么解释。越描越黑。
温令序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宋知行。眼神很深。
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看着宋知行涨红的脸,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紧紧抓着帆布包带子的手。
宋知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头越来越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起,”他连忙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乱说的。你别当真。我家太乱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而且……”
“好。”
宋知行猛地抬起头。
“……啊?”
温令序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牵了牵。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我说,好。”他重复了一遍,“等你的论文写完,我去看看。”
等你的论文写完。
不是在敷衍客套,而是一个具体的承诺。
宋知行愣在原地,脑子里在放烟花。
温令序居然答应了。
“……哦。”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那……那你可能要等很久。第五章我还没开始写呢。”
"我不急。"温令序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
宋知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狂乱的心跳,快步跟了上去。
巷子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但那种生活的气息却越来越浓。
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变得清晰起来,弹的是一首很简单的儿歌,指法生涩,时不时还会弹错几个音。
温令序在一扇半开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生了锈,绿色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皮。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粉笔字写着“向日葵之家”。字迹稚嫩,旁边还画了一朵笑得很夸张的向日葵。
钢琴声就是从这扇门里传出来的。
温令序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转过头,看着宋知行。
“我答应过你,带你来看看。”他的声音在钢琴声中显得有些低沉,“这里就是。”
宋知行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又看了看门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
向日葵之家。
这和他想象中的灰色地带……差得也太远了吧?
没有黑衣保镖,没有雪茄和红酒,没有剑拔弩张的谈判桌。只有生锈的铁门,稚嫩的粉笔字,和弹错音的钢琴曲。
“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温令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收容所。”
“收容所?”
“嗯。”温令序的目光落在门上那朵向日葵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收容一些……没有地方去的人。”
他没有详细解释“没有地方去”是什么意思。只是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铁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钢琴声戛然而止。
门后的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木桌和长椅。几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孩正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听到开门声,全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温叔叔!”
下一秒,几个小孩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把温令序团团围住。
“温叔叔你终于来了!”
“温叔叔你上次答应给我带的画笔呢?”
“温叔叔,小胖今天又抢我的糖!”
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
宋知行站在温令序身后,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那个在澜庭酒店顶层套房里、穿着高定西装、眼神冷得像刀子一样的男人,此刻正被一群流着鼻涕、衣服上沾着泥巴的小孩围在中间。
温令序没有生气,也没有躲闪。
他微微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其中一个小孩的头发。
“画笔在车上,一会去拿。”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小胖为什么抢你的糖?”
“因为他馋!”
“那你分给他一半了吗?”
“没有!”
“下次分给他一半,好不好?”
“……好吧。”
宋知行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受冲击。
温令序深藏蓝色的毛衣上沾上了小孩手上的泥巴。他耐心地回答那些幼稚的问题,嘴角带着一个真实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笑容。
这才是他说的灰色地带吗?
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
是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无处安放的生命。
宋知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温叔叔,他是谁呀?”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注意到了站在后面的宋知行,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温令序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宋知行。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在他的脸上,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
“他?”温令序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是一个……很会种花的人。”
宋知行不知道说什么。他的视线落在温令序的毛衣上。灰黄色的,带着一点湿润水汽的泥巴手印印在质地精良的羊毛织物上,显得分外刺眼。
那是一个完全下意识的动作。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
在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说话的下一秒,宋知行已经伸出了手。
他微微倾身,手掌落在了温令序的腰侧。
轻轻拍了两下。
他帮他把那块半干的泥巴拍掉了。
指尖隔着柔软的羊毛,触到了底下薄薄的肌肉线条,染上了一点隔着衣料透出来的温热体温。
拍完的那一瞬间,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宋知行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碰了温令序。在一个完全没有必要的时刻,像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那样,自然而然地替他拍掉了衣服上的灰尘。
宋知行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宋知行触电般把手缩回身侧,“我……我强迫症犯了,看着那个泥印子就……就没忍住。”
烂透了的借口。
温令序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垂下眼,看着宋知行绞在一起的手。
老槐树上的蝉鸣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遥远。
温令序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宋知行通红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暗沉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没有后退。也没有拂开宋知行的手。
“……对、对不起。”
“没关系。”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拍干净了吗?”
“干、干净了。”
宋知行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青石板地缝里的一株杂草。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粘稠的氛围。
“温哥。”
一个略显沙哑的少年音从屋檐下的阴影里传出来。
宋知行抬起头。
刚才那个弹钢琴的少年站在走廊的台阶上。大概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很瘦,肩膀单薄得像一张纸。但眼神一点也不单薄,充满了警惕和防备,带着随时准备亮出獠牙的敌意。
他没有看温令序,而是死死地盯着宋知行。
“阿南。”温令序转过头,声音恢复了平稳的、带着一点上位者威严的调子,“怎么不弹了?”
被叫做阿南的少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有生人。”
毫不掩饰的排斥。
院子里的几个小萝卜头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不敢再叽叽喳喳,乖乖地退到了阿南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宋知行。
宋知行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他不是生人。”
温令序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
他转过身,走到宋知行身边。没有靠得很近,但那个站位是保护者的姿态。
“他叫宋知行。”温令序看着台阶上的少年,语气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是我的客人。以后他来,门要开着。”
阿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看了看温令序,又看了看宋知行,最后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屋里。
没过多久,那首断断续续的、不太熟练的钢琴曲又响了起来。
院子里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小孩子们又开始围着温令序要画笔,温令序耐心地安抚着他们。周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被温令序吩咐去车里拿东西。
阳光穿过树叶,在空气中打出一道道清晰的光柱。
温令序站在阳光里。
一个小男孩正抱着他的腿,仰着头跟他告状。他微微弯着腰,耐心地听着,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腰侧那个被拍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宋知行掌心的温度。那点微弱的热度渗进了皮肤里,顺着血液,一路烧到了心脏。
他闭了闭眼睛。
他在干什么?
温令序在心里问自己。
带宋知行来这里。带一个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学者,来到这个藏在城市阴暗角落里的收容所。
这是一场卑劣的试探。
他承诺过带宋知行看灰色地带。但他没有带他去地下赌场,没有带他去血腥味还没散尽的码头仓库。
他带他来到了向日葵之家。
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灰色的代价。
阿南的父亲,是替他顶罪死在牢里的手下;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她的父母是陈家走私案里被灭口的替罪羊;还有那些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也都是从这座城市的缝隙里跌落下去的。
他用最脏的钱,建了这个最干净的院子。
他把这些无处可去的孩子养在这里,给他们买画笔,教他们弹钢琴,让他们叫他温叔叔。这件事没有多少人知道。周叙知道,负责日常运营的赵姐知道,给孩子们上课的几个老师知道。除此之外,没有了。
他用最狡猾的方式,向宋知行展示他世界的一角。他把那些血腥和肮脏藏在幕后,只把这朵开在腐肉上的向日葵捧到宋知行面前。
如果宋知行看到的是血,他一定会跑。
但如果他看到的是这些孩子,看到的是温令序温柔的一面呢?
他那颗容易心软的心,那种带着天真的善良,会不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这个灰色地带,其实也是有温度的?
温令序直起身。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老槐树下的宋知行。
宋知行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土地上给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画一朵花。白衬衫的下摆沾上了一点灰,但他毫不在意。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头发上,整个人透着毫无防备的明朗。
温令序看着他刚才毫不犹豫伸出来拍掉泥巴的手。
他知道自己在拉他下坠。
可是,当宋知行的手落在他腰侧的那一刻,当宋知行在阳光下叫他“令序”的那一刻。
他不想放手了。
哪怕会弄脏他。哪怕会毁了他。
温令序的眼神在阳光下变得很深很暗。他看着宋知行的背影,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将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死死地攥进了掌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