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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钉在了膝盖上那沓纸里。
他的坐姿已经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乘客了。半个身子蜷在后座靠右的位置,背微微弓着,帆布包被他推到一旁充当临时书挡,两只手各捏着一沓纸,左手是开题报告的终稿,右手是昨晚打印出来的文献综述修改意见,导师用红笔批的字迹龙飞凤舞,像一片触目惊心的伤口。
“……社会结构的嬗变与民间信仰体系的消解之间存在显著的……不对,导师说这里逻辑链断了,要补一个过渡……”
他小声地自言自语,眉头拧成一个结,嘴唇翕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渐渐变成无声的默念。右手食指沿着红批的痕迹一行行滑下去,偶尔停住,在纸页空白处用指甲掐出一道浅浅的印痕。这是他的习惯,没有笔的时候就用指甲做标记,回头再补。
车窗外的风景在流动,沿海公路一侧是灰蒙蒙的海面,浪头不高,一层叠着一层地涌上防波堤,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声响。另一侧是依山而建的老城区,密密匝匝的楼宇像积木一样层层叠叠地码上去,晾衣竿上万国旗似的衣物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一样也没看见。
这个世界在此刻被他缩减成了膝盖上那几页A4纸的大小。
温令序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年轻人的睫毛在低垂时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阅读的节奏微微颤动。偶尔翻过一页时气流带起纸张的声响,细碎的,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的嘴唇还在无声地动着,念的那些词句隐约飘过来几个音节。什么“嬗变”,什么“消解”,什么“范式转移”。
是一些温令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词。
他的视线在后视镜里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沿海公路的车流在这个时间段并不算密。他开得不快也不慢,维持着一种从容的、几乎称得上优雅的速度。方向盘在他掌心里像一件驯服的器物,每一次转向都精准而无声。
他没有开导航。
但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平稳地转了弯,驶上了通往城西大学区的方向。
他猜的。
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质、帆布包里塞的东西、嘴里念叨的那些术语,再加上“九点半预答辩”这个信息,城西那所大学是最合理的推断。如果猜错了,对方自然会出声纠正。
这对温令序来说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推理。他习惯了从细枝末节里拼凑出完整的拼图,这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生存方式。只不过平时拼凑的内容,通常比“一个博士生要去哪所学校答辩”要危险得多。
车内的空调维持着恒温。佛手柑的香气在封闭的空间里弥散开来,清苦的,淡淡的,像深秋寺庙里燃了一半的线香。
宋知行翻过了最后一页文献综述,又从头开始看。
他的右脚在无意识地轻轻抖着,鞋尖一下一下地点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闷响。那是焦虑的外泄,细微的,不自知的。
温令序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掠过那只抖动的脚。
他把车速提了一档。
不多,只是快了那么一点点。快到一个沉浸在论文里的人不会察觉,但足以让抵达的时间提前几分钟。
沿海公路在这一段有一个长弯。车子顺着弧线滑过去的时候,海面上的雾气忽然被一阵风撕开了一道口子,灰白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海面上。
那道光只亮了几秒就熄灭了。云层重新合拢,天色又暗了下去。
宋知行的手机在帆布包里震了一下。他腾出一只手去摸,摸了半天没摸到,干脆放弃了,继续看他的论文。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消息来自网约车平台。
**“您的订单已被司机取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