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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的门在身后合上了。
油烟味和热气被挡在了玻璃门后面,迎面扑来的是夜晚微凉的风。
宋知行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温令序走在他旁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走路的位置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排。也许是从向日葵之家那次开始的,也许更早。没有人提过这件事,就像没有人提过沙发上那一个靠垫的距离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一样。
大学城的街道在傍晚时分格外热闹。骑自行车的学生从他们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路边的小吃摊开始支起来了,烤红薯的甜香和炸鸡排的油香混在一起;远处的钟楼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打在旧式的钟面上,指针指着七点差几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并排投在地面上。偶尔走近一些,影子的边缘就会重叠在一起;偶尔走远一点,又会分开。
合拢。分开。合拢。分开。
宋知行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他的影子比温令序的矮了一截。肩膀的轮廓也窄一些。帆布包的影子鼓鼓囊囊地挂在他的影子侧面。温令序的影子很长,很直,肩线平整,手插在口袋里的姿态投射在地面上,从容而笃定。
“令序。”
“嗯。”
“你平时会走路吗?”
温令序偏过头看他。
“不太会。”
“我猜也是。”宋知行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你那个世界的人大概都不走路吧。从车里到大堂,从大堂到电梯,从电梯到套房。全是封闭的。”
“但走路挺好的。”他又说,“可以看到很多坐在车里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
“比如——”宋知行指了指路边,“那个大叔的烤红薯摊,他每天傍晚五点半出摊,我读硕士的时候经常买。五块钱一个,特别甜。”
他又指了指街对面。
“那家文具店,老板是个很凶的阿婆,但她家的笔芯最便宜。我论文用的笔芯全是在她那儿买的。”
“还有那棵树——”他指向人行道边上一棵很大的梧桐树,“现在春天,会飘毛毛,过敏的人走到这里都要绕道。但秋天特别好看,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像下金子。”
温令序看着那棵树,脚步慢了下来。
“你每天都走这条路?”
“嗯。从公寓到学校,就走这条。”
温令序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条路。记下了它的每一个路灯的间距、每一个转弯的角度、每一棵行道树的位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和影交替着落在他们身上。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需要等红灯。
他们并排站在斑马线前。人行道上有其他等灯的人。下班的白领、放学的中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在这些人中间,温令序和宋知行看起来就像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两个人。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红灯跳成了绿灯。
人群往前涌。宋知行迈出脚步,走了两步,忽然感觉到身边的人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
温令序还站在斑马线的起点。他看着对面那些在绿灯的催促下匆匆穿越马路的人群。看着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流动的、深浅不一的灰。
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路口。更像是在看一种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令序?”宋知行站在斑马线中间,回头看着他。绿灯在闪了。
温令序回过神来,迈步走过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车停在公寓楼下,和每一次一样的位置。
引擎熄了。
宋知行解开安全带,拿起帆布包。
“今天——谢谢你带我来。”他笑着打断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好像每次我都是说这句。”
温令序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侧过头看着他。
“不用每次都谢。”
“但我想谢。”宋知行的手指在帆布包的背带上摩挲了一下,“你带我看了很多东西。向日葵之家,蔡姐的店,今天的……林子。”
他顿了一下。
“你让我看到了你的世界。很多面。”
宋知行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正对着温令序。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令序。”
“嗯。”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的世界?”
温令序的瞳孔缩了一下。
宋知行看着他,耳朵红得穿透夜色,但目光没有躲闪。
“我的世界没什么好看的。”他说,声音有点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就是一堆书,一张乱七八糟的桌子,一盆谢了的栀子花,还有两只颜色不一样的拖鞋。”
他咽了一下口水。
“但你说过,你会来。”
温令序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的瞳孔里凝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那只手慢慢地伸过来。指尖碰了一下宋知行搁在扶手上的手背。
和那天在黑暗的套房里一模一样的力度。碰一下,就收回。
“会的。”
宋知行的手背上,被指尖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热度从那一个点往四周蔓延,一路烧进了胸膛。
他猛地拉开车门。
“到家了给你发消息晚安令序!”
一口气说完,语速快得几乎黏成了一团。然后他下了车,砰的一声关上门,头也不回地往单元门的方向走。帆布包在他身后晃来晃去。像在逃跑。
温令序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面。
四楼的灯亮了。一个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
温令序靠在椅背上,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把那根手指轻轻地贴在了嘴唇上。
温令序回到套房,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书房。
他把那个小小的陶瓷花盆从外套口袋里拿了出来。
桃美人安静地待在花盆里。粗陶花盆的底部还沾着一点花店的泥土。
窗台上,宋知行插的花旁边,已经有一棵同样的桃美人了。是套房里本来就有的。
这一棵不一样。
这一棵是宋知行亲手分株的。从花店里分出来,装进粗陶盆里,用牛皮纸裹好,系上麻绳,打了一个蝴蝶结,放在帆布包里,带到了他面前。
温令序捧着花盆,在套房里站了一会儿。
他走进了卧室。
床头柜。
那个位置。文献综述第三页曾经放过的位置。现在,他把这棵小小的桃美人放在了那里。
粗陶花盆在黑色的胡桃木床头柜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阳光的温度,落进了这间冷冰冰的卧室里。
温令序看着它。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带着粉红色的叶尖。触感凉凉的,软软的。
书房。台灯亮了。
温令序坐在桌前,拨通了周叙的号码。
“温先生,陈永安今天下午去了码头西区仓库,就是……扣货的那个仓库。”
温令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进去了?”
“没有。海关的封条还在。他在仓库外面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走了。”
“跟他一起的是谁?”
“马德荣。还有那个叫廖兆辉的。三个人。”
“马德荣,”温令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茶不是喝过了吗。”
“是。但……”
周叙犹豫了一下。
“说。”
“温先生,我觉得马德荣的态度有变化。周五喝茶的时候他还算配合,但今天陪陈永安去码头这件事——他事先没有跟我们通气。”
温令序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
“那条短信。‘东西还在。’”
“是。”
“现在可以确认了。”温令序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里凿出来的,“他说的‘东西’,就是那批货。陈永安想拿回那批货。但货在海关手上,他直接拿不了。所以他需要两样东西——第一,一个能跟海关说上话的人。第二,一个能帮他在本地站稳脚跟的靠山。”
“马德荣是第二个。”周叙说。
“嗯。第一个呢?”
“林局长?”
“不会是林局长。林的人我清楚,他不会蹚这趟浑水。”温令序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律师事务所的背景资料,“但海关不只有林一个人。何志明的合伙人,郑海平,查一下这个人,特别是他跟海关有没有什么关系。”
“是。”
“还有——”温令序合上文件,“码头仓库那边,加两个人盯着。二十四小时。任何人靠近,都要记录。”
“明白。”
“周叙。”
“在。”
温令序靠在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台灯的光只能照到他的下巴,以上的部分全部沉在阴影里。
“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不相关的人知道。”
周叙听出来了。
“明白。”
电话挂断了。
温令序把手机放在桌上。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陈永安。马德荣。那批货。何志明。郑海平。码头。仓库。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他必须在这张网收紧之前,先把它剪断。但他不能急。急了就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就会被追溯。被追溯就会——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
台灯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宋知行上次还回来的那本《田野调查方法论》。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是宋知行的字迹——*“第七章的访谈设计框架对我帮助很大,谢谢。窗台上的多肉我浇过水了。”*
温令序把书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他翻开陈永安的资料。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开始写,在空白处写下名字、线索、可能性。字迹很快很稳。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海面上大概起了浪。远处的船笛声在风中断断续续地响着。
温令序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画了一个圈。
圈里圈外,是两个世界。
他必须确保,圈外的那个人,永远不会踏进这个圈里。
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到家了。今天的面好吃吧?我就说这家最好吃。多肉记得浇水。晚安,令序。”**
温令序回复:
**“好吃。多肉浇过了。晚安,知行。”**
然后他拿起工作手机,拨出了下一个电话。
“帮我约林局长。这周五。”
声音冷得像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