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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令序提前两分钟到。
会议室不大,一张深色的长桌,八把椅子,靠窗一侧的百叶窗半开着,能看到外面的街景。桌上放着两杯水,是周叙提前安排的。
温令序拉开靠门那一侧的椅子,坐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和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枪套隐藏在西装外套下,枪的重量贴着肋骨,不重,但存在感很明确。
他没有碰桌上的水,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松松地扣着。
三点整。
陈永安走进来。
他比在电话里的声音显得更老一些。方脸,浓眉,跟陈永年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更沉,嘴角的纹路更深。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衫,右手提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廖兆辉。
温令序看了廖兆辉一眼,目光扫过就移开了,
“陈先生。”他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请坐。”
陈永安在长桌对面坐下。廖兆辉站在他身后靠墙的位置,双手交叉在身前。
他看着温令序。上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在哥哥的葬礼上。温令序来了,送了一个花圈,站了五分钟就走了。那时候陈永安站在灵堂里,隔着人群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连假装悲伤都懒得装。
“温先生一个人来?”陈永安环顾了一下会议室,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人多了反而不好说话。”温令序礼貌地笑了一下,“陈先生只带了一位?”
陈永安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但没有立刻取出里面的东西。
“温先生,”他说,“我先说一件事。”
“请。”
“海昌街的仓库,我去过了。”
温令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账本被换了。”陈永安看着他的眼睛,“我拍的那一百多张照片,跟仓库里的原件对不上了。所有涉及T-01的条目,全部被替换成了干净的版本。笔迹、纸张、连咖啡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
“做得很漂亮。”
温令序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陈先生,”他温和地说,“你说的这些我不太理解。什么账本?什么照片?”
陈永安笑了笑,没拆穿他
“行。温先生要装,我配合。那我换一个话题。”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有几张纸。他把信封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哥留给我的。”
温令序没有伸手去拿。他看了信封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到陈永安的脸上。
“节哀。”他说。
“温先生,”陈永安的语气变了,试探的外壳被剥掉了一层,“我哥在U盘里留了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段视频,一张照片。”
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两张打印件。
第一张是视频的截图,打印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十二年前。画面很暗,很模糊,是码头的夜景。远处有两个人影站在一起,看不清脸。一个矮一些,体型偏壮,从身形看应该是陈永年。 另一个高一些,瘦,站得很直。
第二张是那张照片的打印件。在办公室里,两个男人并排站着。左边是陈永年,笑得很开。右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孔精致冷峻,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
照片里那张年轻的脸,和此刻坐在长桌对面的这个人,相隔十一年。
陈永安把这两张纸推到温令序面前。
“视频看不清脸,我承认,单独拿出来不算什么。”他说,“但这张照片,温先生,20XX年春节,在你的办公室里,跟我哥的合影。这个你换不了。”
温令序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很年轻。二十二岁,接手温家不到六年,还没有学会在镜头前完美地管理表情。那个勉强的笑容,放在现在,他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破绽。
他抬起头看着陈永安。
“照片确实是我。”
陈永安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温令序会直接承认。
“20XX年春节,你哥来拜年。在我办公室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喝了一杯茶,拍了这张照片就走了。”温令序语气平淡地叙述,“那时候温氏和陈家在贸易上有一些往来,都是合法的。拜年拍照,正常的商务社交。”
“商务社交?”陈永安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想用这张照片证明什么?”温令序反问,“证明我和陈永年认识?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证明我们有生意往来?合法的贸易记录都在工商局备着。还是你想——”
他停了一下,嘴角勾了勾 。
“证明T-01是我?陈先生,你的账本照片已经跟原件对不上了。一张十一年前的合影,加上一段看不清脸的视频,你觉得这些东西,送到谁手里,能掀起什么浪?”
会议室里安静了。
百叶窗外,屿湾区的街道上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车流声。
陈永安靠在椅背上,看着温令序。
“温先生,你说得对。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确实不够。”
他把两张打印件收回信封里。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这些的。”
温令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谈什么?”
陈永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温令序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杯没有动过的水上,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廖兆辉在他身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门的位置。
“温先生,”陈永安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我哥在信里写了——‘跟他合作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我’。”
温令序没有说话。
“他说得对。没有人逼他。”陈永安的目光重新回到温令序脸上,“但他死了。”
他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我不是来报仇的。我哥也不希望我报仇。”他说,“我来,是想拿回属于我哥的东西。码头那批货,那是我哥用命换来的最后一批。你扣了它,等于扣了我哥的棺材本。”
“那批货涉及走私。”温令序语气没有波动,“海关那边已经立案了。就算我想放,也放不了。”
“海关那边,你一句话的事。”
“陈先生高估我了。”
“温先生,”陈永安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不放货,我能理解。你拆我哥的网,我也能理解。你逼退郑海平,我还是能理解。这些都是生意,是江湖规矩。”
他顿了顿。
“但你在那个年轻人身边放了多少人?”
温令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身体没有动,呼吸没有停顿,心跳维持在稳定的频率上。
“哪个年轻人?”
和上次电话里一样的语气,一样恰到好处的困惑。
陈永安看着他。
“温先生,这个问题你上次问过一遍了。再问第二遍,就不太体面了。”
温令序没有接话。
陈永安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冲洗的照片。
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到温令序面前。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白色卫衣,帆布包,站在一家花店门口,侧脸对着镜头,正在跟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说话。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宋知行。
“枝予花店。”陈永安说,“城西大学人文学部博士生。每周三和周六给澜庭酒店送花。”
他又拿出一张。这张是在公交站拍的。宋知行背着帆布包,低头看手机,好像在笑。
“二十六岁。在校外租了公寓。巷子口那个凉茶铺是你的人。公寓楼下的快递站也是你的人。公交路线上至少两个跟踪的。”
陈永安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看着温令序。
“温先生,我说了,我不是来报仇的。我也不想伤害任何人。但你应该明白——”
他往前凑了一点。
“——你把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放在了一个很不干净的位置上。”
温令序没有看那两张照片。百叶窗外的阳光切进来 ,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从陈永安把照片推过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陈永安的脸。
温令序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杯一直没碰过的水,喝了一口。
“陈先生,你刚才说了很多。账本、照片、视频、码头的货、你哥的网。这些我都听到了。”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
“但你最后说的那些话,关于那个人的,”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张宋知行的照片上,停了一秒,然后重新对上陈永安的眼睛,“我希望你能再说一遍。慢一点。让我确认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
语气没有变,还是不疾不徐的调子。
但陈永安忽然发现,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
温令序的眼神变了。那层温和的外壳在某个看不见的瞬间碎裂了,露出了底下的刀锋,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
陈永安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他意识到马德荣说得对,温令序和他哥不一样。
廖兆辉在身后动了一下,陈永安用眼角余光制止了他。
“温先生,”陈永安说,声音稍微压低了,“我说了,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你不想伤害任何人。”温令序重复了这句话,语速很慢,“但你拍了他的照片。查了他的身份。查了他的学校、住址、出行路线。你把这些东西带到这张桌子上来,放在我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张照片。
照片里的宋知行在笑。侧脸在阳光下发光,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微微歪了一点。
温令序的指尖碰到了照片的边缘。
“陈先生,”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没有温度,“你说你不想伤害任何人。那你把这些照片放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陈永安没有立刻回答。
温令序等了三秒。
“我替你说。"他的声音更轻了,“你是想告诉我,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在哪里,你随时可以碰到他。你想用这个,让我坐下来好好谈。”
他把那两张照片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自己面前。
“是这个意思吗?”
陈永安看着他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先生——”
“陈先生。”温令序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再说一遍。”
他站起身。
椅子在地毯上无声地滑出一段。他站在长桌的一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陈永安。下午的阳光把室内的空间切成两半。
“照片里这个人,跟你我之间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句带有威胁性质的话。但陈永安注意到,温令序的右手已经从桌面上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
“你可以跟我谈货。可以跟我谈网。可以跟我谈你哥留下的那些东西。”温令序说,“但如果你再提这个人——”
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张照片上。
“——哪怕只是再提一次。”
他抬起眼睛,看着陈永安。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杀意。
“陈先生,我不知道你哥给你的信里写了什么。但我了解你哥,陈永年是个聪明人,他留东西给你,一定会嘱咐你不要轻易用。”
他笑了笑。
“这是你哥给你的最后一个忠告。我建议你听。”
陈永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看着站在长桌对面的温令序。
陈永安做了十几年生意,自认为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到的人。但此刻他承认,温令序刚才那番话在他心里砸出了一个很深的坑。
马德荣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
*“永安,我说过,不要碰那个人。”*
陈永安伸出手,把桌上那两张宋知行的照片拿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温令序不会因为这个动作而做出什么。
温令序站着没动,目光跟着他的手。
陈永安把照片塞回了公文包里。
“好。”他妥协了,“这张牌,我收回来。”
温令序拉开椅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重新坐下。
“陈先生,”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日常的温和,“我们继续。”
陈永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公文包从桌面上移到椅子旁边的地上,用动作示意照片的事,到此为止。
“货。”他说,“码头那批货。”
“刚才说了。海关已经立案。”
“温先生。你我都知道,海关立不立案,取决于有没有人打招呼。郑海平被你捏着把柄不敢动,但海关不只有郑海平一个人。这个案子压一压,延一延,拖到年底,自然就没人追了。”
温令序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那批货里有什么?”他问。
陈永安微微一顿。
“电子元器件。”
“哪一种?”
“……集成电路。”
“什么型号?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陈永安的眉头拧了一下。温令序的问法不像是在谈判,像是在审讯。
“温先生——”
“陈先生,”温令序把水杯放下,“你说那是你哥用命换来的最后一批货。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哥为什么死?”
陈永安抿了一下嘴唇。
“他死,是因为他的人反了。他的人为什么反?因为他最后这一年做得太急了。利润空间被压缩,上面查得紧,下面的人拿不到钱,自然就不跟他了。”
他看着陈永安。
“那批货,就是太急的产物。利润高,风险大,走的路子比以前的都脏。你哥自己也知道,所以他提前把账本和U盘藏了起来。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陈永安没有说话。
“但后路没来得及用。”温令序说,“因为他死了。”
“现在你要拿回这批货。拿回来之后呢?你在江渡做的是正经生意,有牌照有渠道。这批货过了你的手,你的正经生意还干不干净?”
陈永安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松了一下,又紧了。
“这是我自己的事。”
“是你自己的事。”温令序点头,“但你在我的码头上出的事,就是我的事。陈先生,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哥在的时候,这条线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我和你哥有默契。他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扣着。
“你不知道。”
陈永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
他在江渡做了十几年正经生意,跟哥哥的地下网络保持着刻意的距离。他回来接手这一切,不是因为他擅长,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他哥的,他不能让别人拿走。
但他心里清楚,他不是陈永年。
温令序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把他脑子里的想法一个一个读了出来。
“陈先生,”温令序的语气忽然软了一点,“我给你一个方案。你听听看。”
“码头的货,我会处理。”
陈永安看着他。
“不是放给你,是我自己处理。”温令序接着说,“海关那边的案子已经立了,原样提货太扎眼。我会找渠道处理掉。你哥欠的债,不应该由你来还。"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陈永安的反应。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批货清完之后,陈家在这座城市的码头线,全部收掉。以后你要做生意,回去做。这里不适合你。”
陈永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我退出。”
“我在帮你退出。”温令序纠正他,“陈先生,你自己想想。你哥留下的网,你接得住吗?马德荣选了中立。郑海平不会再接你的电话。你从江渡带来的人——”他的目光掠过陈永安身后的廖兆辉,“——不够用。”
“U盘呢?”陈永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视频看不清脸。照片只是一张十一年前的合影。你说得对,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不够。但我不想销毁它们。那是我哥留给我的。”
“我可以保证不会把它们给任何人看。但我要留着。”
温令序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他在想。U盘里的东西确实不构成致命威胁。视频看不清脸,照片只能证明他和陈永年认识,而这一点他从未否认。遗书是陈永年写给弟弟的私人信件,应该没有直接证据,否则陈永安不会不用。
真正的威胁是账本。账本已经被换了。
“留着。”
陈永安微微一愣。
“但永远不要让第三个人看到。”温令序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你哥的遗物,不是筹码。你说你不是来报仇的,那就别把它变成武器。”
陈永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温令序起身。
“货清完以后,我会让周叙通知你。”他说着,整了整西装的袖口,“陈先生还有别的事吗?”
陈永安也站了起来。
他比温令序矮了大半个头,仰头看着他的时候,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马德荣说温令序从来不犯错。
但他觉得,温令序今天犯了一个错。很小。
在他把宋知行的照片推过去的那一瞬间,温令序的手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陈永安做了十几年生意,看人看得很准。那个动作是一个携带着武器的人,在感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他差一点就拔枪了。
不是因为账本,不是因为货,不是因为U盘。
是因为那两张照片。
陈永安把这个观察收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面上什么都没有表露。
“没有了。”他说,“谢谢温先生。”
他弯腰拿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廖兆辉跟在他身后,拉开了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永安停了一下。
“温先生,”他没回头,“我哥信里还有一句话。”
温令序站在长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拜托我照顾我嫂子和小宇。”
陈永安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松动。
“每个人都有想护着的人。我理解。”
他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