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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安把手机摔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屏幕碎了一个角。
“废物。”
他坐在一张旧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部手机、一包拆了一半的烟、和一个写满了名字和数字的笔记本。
房间不大,墙皮发黄,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片水渍。这是陈家在长堤坊的旧物业,一栋七层的老居民楼,三楼整层被打通了做仓库用。现在仓库清空了,只剩下几张桌椅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马德荣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的街道。
“郑海平反水了。”陈永安的声音沙哑而阴沉,“昨天晚上被温令序约去喝茶,今天早上就给林局长递了话,说那批货有问题,不能放。”
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就把人翻过去了。”
马德荣没有转身。
他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壮实。脸上有一道从左眉角延伸到颧骨的旧疤,是年轻时跟人动刀子留下的。他跟了陈永年十五年,是陈家老一辈里最有分量的人。
“温令序手上有郑海平的把柄。”马德荣的声音很平,“三年前那笔钱,经手的人太多了。你哥在的时候就该把尾巴收干净。”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陈永安把烟灰弹在地上,“货拿不出来,我们就是空手。空手在这座城市里,什么都做不了。”
马德荣转过身,看着陈永安。
陈永安和他哥长得有五六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陈永年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野心的人。陈永安沉一些,但沉得不够深。他在江渡做了十几年生意,习惯了商场上的那套规矩——谈判,妥协,利益交换。
但这里不是商场。
“永安。”马德荣叫了他一声。
陈永安抬起头。
“你哥留下的东西,不只是那批货。”
陈永安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意思?”
马德荣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你哥生前在西环有一个仓库。不在账上。连我都是去年才知道的。”马德荣的手指点在那个地址上,“里面存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马德荣看着他。“你哥留的后手。”
陈永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
“具体是什么?”
“我没进去过。钥匙在你哥的遗物里。”马德荣把笔记本合上,“但你哥跟我提过一次。他说,如果有一天温令序把他逼到绝路上,这个仓库里的东西,能让温令序跟他一起死。”
房间里安静了一刻。
窗外传来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和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
陈永安慢慢地靠回沙发里。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急躁的焦虑,而是一种更阴沉的东西。
“马叔,你觉得,温令序有弱点吗?”
马德荣沉默了一下。“以前没有。”
“现在呢?”
马德荣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对面的楼上晾着衣服,一件小孩的花衬衫在风中轻轻摆动。
“最近有人跟我说了一件事。”马德荣的声音压得很低,“温令序身边多了一个人,不是他的人,是个外人。年轻干净,像个学生。每周三和周六去澜庭酒店顶层,送花的。但不只是送花。”他转过身,“温令序带他去过向日葵之家,带他去过西区那条巷子,甚至带他去过城外那片林子。”
陈永安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猎人发现猎物弱点时的亮。
“温令序带一个外人去那片林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笑意,“他疯了?”
“也许是。”马德荣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这说明一件事。”
“什么?”
“他在乎。”
温令序在乎一个人。
陈永安靠在沙发上,慢慢地笑了。笑容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阴冷。
“马叔,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马德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建议你走这条路。”
“我问你他叫什么名字。”
马德荣的嘴唇抿了一下。
“还没查到。只知道是送花的。花店在城西大学附近,叫枝予花店。”
陈永安拿起茶几上那部碎了屏幕的手机,打开了备忘录,记下了枝予花店这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马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先去看看那个仓库。钥匙的事,你帮我找找。”
“永安。”马德荣叫住了他。
陈永安回过头。
马德荣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旧疤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
“温令序不是你哥。”他说,“你哥急,容易犯错。温令序不急。他从来不犯错。”
陈永安看着他。“那就让他犯一次。”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马德荣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件在风中摆动的花衬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犹豫了几秒。
没有拨出去。
宋知行左手挎着帆布包,右手拎着保温饭盒。
饭盒里装的是馄饨。昨晚包的,虾仁鲜肉馅,皮擀了两遍才满意——上次温令序在便签背面写了“馄饨皮再薄一点”,他就真的去网上搜了教程,练了三次,把皮擀到透光能看见手指的程度。汤底是骨头熬的,加了一小撮紫菜和虾皮,出门前才灌进饭盒里。
他今天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因为昨晚那个字。温令序一个字让他失眠一整晚。
他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衣服,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洗得最软的白色卫衣。不是刻意挑的,是因为其他两件都有线头,他不想让温令序看到线头。
……温令序不会注意他衣服上有没有线头。
……但万一呢。
宋知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加快了脚步。
转过街角,枝予花店的招牌就在前面。秦阿姨今天没在门口摆花架,店门半开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
宋知行正要推门进去——
脚步顿了一下。
花店门口停了一辆车。深灰色,车牌号他没见过。这条巷子太窄,平时只有电动车和送货的面包车会停在这里,他走了快两年了,对这条街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这辆车不属于这个熟悉感的范围。
车里似乎有人。副驾驶的车窗开了一条缝,有烟雾从缝隙里飘出来,被风一扯就散了。
宋知行看了一眼,没有多想,推开了花店的门。
“秦阿姨,我来拿花。”
秦阿姨从包装纸堆里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保温饭盒,笑了。“又带饭啊?今天做的什么?”
“馄饨。”宋知行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皮擀薄了,您尝尝?我多包了一些。”
“行,给我留几个。”秦阿姨用下巴指了指冷柜旁边已经扎好的花束,“今天的花在那边,白玫瑰和尤加利叶,我配了两枝洋桔梗,你看看行不行。”
宋知行走过去检查花束。白玫瑰开得正好,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尤加利叶的银绿色衬在底下,清冷而妥帖。两枝淡紫色的洋桔梗穿插其间,给整束花添了一抹亮色。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花束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
“秦阿姨,”他一边整理花束一边随口问,“门口那辆车是谁的?灰色的那辆。”
秦阿姨愣了一下,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哦,那辆啊,不知道,刚才我出去收花架的时候就停在那儿了。可能是隔壁巷子那家五金店的客人停不下车绕过来的吧。”
“嗯。”宋知行没再问,把花束在帆布包里调整好角度,确保花头不会被压到,拉上拉链。
“那我走了,秦阿姨。”
“等等。”秦阿姨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纸袋,递给他,“早上刚烤的蛋挞,你路上吃。别光给人家带饭,自己饿着肚子。”
宋知行接过纸袋,蛋挞的甜香从袋口溢出来,暖融融的。
“谢谢阿姨。”
他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经过那辆灰色轿车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副驾驶的车窗已经关上了,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侧着头,似乎在看手机。
宋知行收回目光,拐出巷子,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那辆车的副驾驶车窗又降下了一条缝。
一双眼睛从缝隙里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车窗才缓缓升上去。
温令序坐在书桌后面。
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李家宴请的邀请函。李恒要办晚宴,地点定在某个酒店的中餐厅。
第二份是码头的月度报表。合法的那部分。集装箱吞吐量、仓储费用、港务局的例行检查记录。
第三份是周叙十分钟前送进来的。一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陈永安,周一上午十点至十一点半,在长堤坊旧物业三楼与马德荣会面。会面时长约九十分钟。期间无第三人进出。会面结束后,陈永安独自离开,驾车前往西环方向,在海昌街附近停留约二十分钟后返回长堤坊。马德荣在旧物业停留至下午两点后离开,去向不明。”*
温令序看完了,把纸翻过来放在桌上。
他拧开钢笔的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笔帽拧回去,放下了笔。
“周叙。”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周叙推门进来。
“陈永安去海昌街附近的时候,有没有进过什么店?”
“没有确认。跟的人说他在一条巷子里停了车,步行进去,大约十五分钟后出来。巷子里有几家干货铺和一个旧仓库。”
旧仓库。
温令序的睫毛微微垂下。他知道那条巷子。陈永年以前在西环有一些不在账上的产业,大部分在他死后被清理了,但总有角落是漏掉的。
“那个仓库,查一下。”
“是。”
周叙没有动。
“还有什么?”
“昨天下午有人去了城西。”周叙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枝予花店附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温令序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轻轻地蜷了一下。
“做了什么?”
“没有进店。在巷子对面停了一辆车,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周叙顿了一下,“拍了几张照。”
“拍了什么?”
“花店的门面。进出的人。”
温令序没有说话,看着窗外。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照片传给谁了?”
“还在查。”
“不用查了。”温令序说,“是陈永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背对着周叙。
温令序看着窗外的城市。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所有的街道都像棋盘上的线。人是棋子。车是棋子。
“周叙,枝予花店的安保,从今天开始加一组人。不要让宋先生发现。花店老板秦阿姨住哪里?”
“花店楼上,二楼。和宋先生的公寓在同一栋楼。”
温令序闭了一下眼睛。
“加的人不要穿西装。找两个看起来像住户的,在巷子口租一个铺面,卖凉茶卖报纸都可以。三天之内到位。”
“是。”
“车牌号查到了吗?”
“查到了。登记在一家五金贸易公司名下。公司法人叫廖兆辉,江渡户籍,就是上个月跟陈永安一起回来的。”
“廖兆辉的底细,今天之内给我。”
“是。”
周叙转身要走。
“周叙。今天宋先生几点到?”
“按照以往的时间,大约两点到两点半之间。”
温令序没有再说话。周叙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温令序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搭在窗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的暗格里取出一把枪。沉甸甸的。他检查了弹匣,满的。
他拿着枪回到书房,放进了书桌抽屉里。接着前往客厅,把灯调暗了一度。
灯太亮的时候,他怕自己的眼睛会泄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