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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

非正式权威 鲑鱼 3301 2026-05-29 07:4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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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扔掉了手里那根用来画画的枯树枝。

泥土地上,一朵线条简单的向日葵歪歪扭扭地盛开着。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欢呼了一声,蹲在地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道划痕描摹。

宋知行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站起身。

蹲得太久,起身的瞬间大脑短暂缺氧,视线模糊了一秒。

等那阵轻微的眩晕感褪去,他的视线重新聚焦时,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温令序正看着他。

他就站在三五步外。隔着院子里飞舞的细小尘埃和老槐树斑驳摇晃的光影看着他。

宋知行的呼吸猛地滞住了。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剧烈地撞击胸腔。

那不是他熟悉的温令序的眼神。

平时温令序看他时,眼神总是温和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纵容。像是一汪深不见底却平静无波的湖水。但此刻,那汪湖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了。

带着一种令人胆寒,却又无法抗拒的蛊惑感,将他钉在原地。

孩子们的嬉闹声,屋里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全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宋知行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蹭过粗糙的帆布包边缘,带来一点微弱的刺痛感。

他想移开视线。但他动不了。

温令序迈开了脚步。走过来的姿态带着上位者巡视领地般的压迫感。

距离被拉近到一个危险的刻度。清新微苦的佛手柑香气,蛮横地切开了院子里那种陈旧的烟火气,将宋知行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温令序在他面前停下。

太近了。近到宋知行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下隐约的青色血管,能看清他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宋知行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半步。但他忍住了。

他仰起头,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

温令序垂下眼,目光在他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缓缓上移,落进他的眼睛里。

“害怕吗?”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什么?”

温令序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这个破旧的院落和那些孩子们。

“这里。”

宋知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朵向日葵,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抱着新画笔欢呼的孩子们。

重新看向温令序。

“我不怕。”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尚未被世俗污染的干净和笃定。

温令序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斟酌着词句,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理解一篇复杂的文献,“因为他们只是没有地方去。而你给了他们一个地方。”

他看着温令序的眼睛,眼神真诚得近乎残忍。

“你刚才说,这里是收容所。收容没有地方去的人。”宋知行的声音变得柔软,“我觉得……能给别人撑起一把伞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温令序站在原地,呼吸出现了微小的停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白衬衫、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宋知行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些孩子之所以需要伞,是因为温令序亲手砸碎了他们原本的屋顶。他不知道这朵开在泥土里的向日葵,底下埋葬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白骨和鲜血。

而宋知行,用他最干净的眼神,看着这一切,说出了那句话。给温令序做的一切披上了一层名为“救赎”的外衣。

温令序缓缓抬起手。

宋知行微微睁大了眼睛。

但温令序没有说话。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了宋知行的肩膀上。

隔着一层外套,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手指微微收拢,大拇指若有似无地压在宋知行颈侧的动脉上。

扑通。扑通。

温令序能感觉到指腹下那鲜活的、急促跳动的脉搏。

干净的,温暖的,毫无防备地跳动在他的掌心里。

“知行。”

宋知行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两个字从温令序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低哑的尾音,像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直直地钩住了他的心脏。

“如果有一天,”温令序看着他,眼睛的颜色很暗,“你发现这把伞底下,藏着的不是避风港,而是另一个深渊呢?”

宋知行被他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肩膀上的那只手偏凉。颈侧的动脉在温令序的指腹下疯狂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宣告他的溃不成军。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理智告诉他应该后退挣脱那只手,应该回到他安全的、充满文献和数据的象牙塔里去。可此刻站在这棵老槐树下,被这个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已经半只脚踏空了。

“我不知道。”宋知行诚实地说,声音微微发颤,“但我现在……站在这里。”

温令序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扣在宋知行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紧,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那些疯狂、挣扎和试探,全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封锁在那层温和优雅的表象之下

他松开了手。

指尖顺着宋知行的肩膀滑落,在半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像是在挽留那一点点残存的温度。

“去洗个手吧。”温令序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慵懒的笑意,“手上沾了泥。一会带你去吃东西。”

宋知行如蒙大赦,胡乱地点了点头,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过身,朝着院子角落里的水龙头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

温令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把宋知行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温令序的脚下。

温令序垂下眼,看着脚尖前那道属于宋知行的影子。

他慢慢地,将双手插回了裤子口袋里。

*你跑不掉了。*

他在心里,对着那道影子,无声地说。

水龙头是老式的铁制旋钮,锈迹斑斑,拧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寒意顺着指缝窜进血管,一路凉到手肘。

宋知行把手伸在水流下面,一动不动,任凭冷水将他灼烫的掌心和指尖浸透。

水流声在耳边哗哗地响着,把身后院子里的喧闹隔出了一段模糊的距离。

他低着头,看着水流从指间穿过,带走了泥土和草屑。

但带不走肩膀上残留的温度。

温令序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时候,力道不重,却像是一根钉子,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大拇指压在颈侧动脉上。那个位置太精准了,不像是无意的。

那一刻他有一种荒唐的确信:温令序在数他的心跳。

*“知行。”*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低沉的,带着沙哑的尾音,余韵绵长得近乎折磨。

宋知行闭了闭眼睛,深呼吸。

“你喜欢温哥?”’

冰冷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宋知行猛地抬头。

阿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水龙头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少年双手抱臂,靠着斑驳的墙壁,单薄的身体半隐在阴影里。

他的眼神很冷。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宋知行吓了一跳,像金鱼一样张了一下嘴又合上。水还在哗哗地流着,溅在他的裤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水渍。

“我……”

“别来了。”阿南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硬得像一块石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宋知行看着少年那张绷紧的脸。嘴唇干裂,眉骨突出,下颌线因为咬牙而微微鼓起。那种警惕和敌意的底下,藏着一种更深的东西。

恐惧。

这个少年不是在排斥他,而是在害怕他会把温令序从这里带走,害怕他会打破这个院子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

“我没有要……”宋知行试图解释。

“温哥不是好人。”

阿南忽然说。声音压得极低。他的目光越过宋知行的肩膀,看向院子里那个被孩子们围着的身影。

“你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宋知行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着阿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太复杂了。有依赖,有怨恨,有不甘,有一种被抛弃过的人才会有的刻进骨头里的不安。

宋知行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我不知道。”

阿南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但我想知道。”宋知行关上了水龙头,在裤子上胡乱擦了擦手,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阿南,“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阿南盯着他看了很久。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钢琴声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宋知行从水泥台阶旁走回来,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消化阿南那句“温哥不是好人”。

他没有注意到温令序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于是——

在他甩手上残留水珠的同一刻,温令序恰好走到了他的正前方。

一串细碎的水珠在阳光中划出一道微小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温令序的脸上。

世界安静了。

水珠挂在温令序的睫毛上、颧骨上、嘴角边,在午后的阳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睫毛因为水珠的重量微微下坠,颤了一下,水珠沿着颧骨滑落,划过苍白的皮肤。

宋知行整个人石化了。

他条件反射地去掏口袋找纸巾,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对折了无数次的超市小票。他又去翻帆布包,翻出来一支笔、一张写了一半的读书笔记、一颗皱巴巴的薄荷糖。

没有纸巾。

他绝望地站在原地,手里举着一支笔和一颗薄荷糖,脸上的表情大概比院子里那群孩子弄翻了的颜料桶还要惨烈一万倍。

温令序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水珠。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节性的微笑,也不是平时温和而疏淡的、让人猜不透深浅的笑。那个笑容是真正毫无防备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眼尾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变得明亮而柔软,像是春水从破裂的冰层里涌出。

他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水。动作很慢。

“你上次上我的车,”他说,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带着一点微微的喘息,“差点让我拔枪。现在又想让我淋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连着说了三遍,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用气声挤出来的。

温令序看着他。

水珠已经擦干了,但那个笑还残留在嘴角。

他的目光落在宋知行手上,掌心里还摊着一支笔和一颗薄荷糖,像是在做某种诚意不足的献祭。

“薄荷糖给我。”温令序说。

宋知行手忙脚乱地把那颗皱巴巴的薄荷糖递了过去。

温令序接过来。指尖在接过薄荷糖的瞬间,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宋知行的指腹。

触感温凉。转瞬即逝。

“走吧。”温令序把薄荷糖收进口袋里,转过身,“去吃东西。”

他迈步往院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毛衣上那块被小孩蹭上去的泥印已经干了,在织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宋知行跟在后面,脚步虚浮,脑子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他笑了。*

作者感言

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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