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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低下了头,下意识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确认是不是自己身上残留的味道。
那里什么都没有。
洗衣液的皂香,花泥的土腥气,白玫瑰清甜的凉意,还有自己干了一下午体力活散发出的轻微汗味。层层叠叠,都是他自己的味道。
那缕残留在袖口的佛手柑,早就在这几天反复的清洗和日晒中消散殆尽了。
可那股香气又是真实的。
它正从他背后某个不远不近的方位,随着空调送出的气流,一丝一缕,不容抗拒地漫过来。清苦的底调里裹着一点柑橘的明亮。清冷,克制。
和那天车厢里的一模一样。
不至于那么巧吧?
宋知行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大脑飞速运转。
这座城市几百万人。用佛手柑味道的香水、古龙水、精油、沐浴露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不能因为闻到一个相似的味道就……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身后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恰好是一个既不构成冒犯、又足以让人清晰感知到存在的距离。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花墙的右下角,有一处空了。”
宋知行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那个声音。
平缓的,温和的。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被妥帖地安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听过这个声音。
“靠恐惧。”
“顺路。”
“去吧。你的导师在等你。”
宋知行的手指开始发抖。
很轻微。从指尖蔓延到指根,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震颤。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藏进袖口里,指甲掐进掌心,用那一点痛感把自己钉在原地。
不一定是他。
这个世界上声音相似的人很多。
可他的身体反应显然在说别的。后背僵得像一块铁板,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隆作响,和那天在车后座上一模一样的频率。
他没有转身。
也没有假装没听见。
宋知行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运动鞋上沾的那点花泥,用了几秒钟——但他觉得漫长得像他整个学术生涯——做了一个决定。
他开口了。
“……谢谢提醒。我补一下。”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只是尾音微微发紧。
他转过身,走向花墙右侧的备用花材箱。
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从那个人身边经过。
他没有抬头。目光死死地钉在地毯的纹路上,只用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很高,比他高出不少。深色的衣料,剪裁极好,在宴会厅昏暗的光线里几乎融进了背景。修长的身形,肩线宽阔平直,很利落。
以及那股佛手柑的香气,在他经过的那一瞬间,轻轻拂过了他的侧脸。
宋知行加快了脚步。
蹲在花材箱前的时候,他的手还有点抖。他从箱子里挑了两支白玫瑰,修剪花茎的时候花剪差点脱手,被他慌忙攥住了。
冷静。冷静。
他站起来,走到花墙右下角,找到了那处空了一小块的位置。他把手上的白玫瑰插进去,调整了一下角度,花瓣严丝合缝地填满了那个缺口。
做完之后,他退后一步。
呼吸还是乱的。
身后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再说话。但宋知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安静,不带任何攻击性,却无处不在。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
“手受伤了。”
宋知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创可贴早就掉了,食指和中指上的小伤口还渗着血丝,指缝间沾着花泥和花汁,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事,就是被花刺扎了——”
他说到一半,终于抬起了头。
宴会厅昏暗的琥珀色光线里,那个人站在五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深灰色的西装,面料的质感在微光中流动着一层如水般的光泽。衬衫是很浅的灰白色,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苍白又线条分明的脖颈。没有系领带,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整个人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锋芒尽敛,却让人本能地不敢靠近。
而那张脸。
比后视镜里看到的更清晰,也更具有某种不真实的冲击力。五官精致而冷峻,下颌线如刀裁,鼻梁高挺,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落一小片薄影。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直接的,正面的,毫无遮挡的对视。没有透过后视镜那种反射和距离的稀释。
慵懒的,散漫的,像一只餍足的猫。
可他嘴角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里,分明藏着某种已经认出了他,却不打算先说破的从容与兴味。
宋知行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