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世界是空白的,沈湮只感到热。
刚才,向渊为了保护他被冰晶一箭穿胸的时候,就扑倒在他身上,两人贴得那么近,从他胸口喷涌出来的血,全部溅在沈湮身上。他的脸颊,他的胸口,他的手臂,全是滚烫的、黏糊糊的血。
衣服被血块胶结住了,闷闷地贴在皮肤上,热血的温度散不出去,又被沈湮的体温捂热,浓重的腥气蒸腾,好像他整个人都泡在血里。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向渊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无数画面在眼前光速闪过。
第一次见到向渊的时候,他一身黑衣头戴斗笠遮住大半张脸缩在巷子里,彼时,他只是一道送命题里面看起来非常送命的选项D。
沈湮还记得那个狗窝,记得蜷缩在狗窝里的诡异体感,记得巧克力味的屎和屎味的巧克力,记得那双永远仰望他的黑漆漆、湿漉漉的眼。
说来真是奇怪,其实向渊不比他矮的。
沈湮仔细地看过,如果他们两个都挺胸抬头地并排站着的话,两人基本上是一样高的,都是一米八出头一点的样子,和沈湮上辈子的身高差不多。非要说的话,也许向渊还比他高那么一丢丢。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向渊站在沈湮旁边和他说话的时候,永远是一个抬头仰望的视角。
有时候,他会故意站在比沈湮低一点的位置,好让沈湮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有时候,地面上实在没有高低错落,他就会施法把自己往矮里缩一点点。
最开始一两次的时候,沈湮还没注意,但是两人面对面说话的次数多了,就实在不难发现,每次向渊走到沈湮身边的时候,都会矮下去一截。
为什么呢?就好像在他心中,沈湮永远是那个理应高高在上的人,不能有任何东西凌驾在沈湮之上。他与他之间,只能仰望,不可平视。
又或许,他只是习惯了这个视角。
曾几何时,当他把几乎只剩下一根骨头的手臂从狗嘴里抽出来的时候,他绝望地仰头,看向袖手旁观的“沈湮”。“沈湮“手指微抬,就让所有的血肉生长回来。
于是,这个角度,就被永远地定格。
真傻啊。沈湮想。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他想摇头,他想叹息,他想在狂风暴雪中勉力睁开眼睛,看向渊最后一眼,眼前却忽然雾霭迷蒙,他看见了一些别的。
他看见只有七八岁的向渊,背上的衣服不知被什么勾破了,整个人横趴在“沈湮”腿上,让他给他补衣服。
还属于孩童的脆生生的声音道:“师父,衣服破了,为什么不用法术补?”
“沈湮”手里拿着最普通的那种针和线,一边把破口缝起来,一边道:“懒。”过了一会,又道:“我说了,别叫我师父。”
男孩想也不想就应道:“是,师父。”说完才发现不对,大事不好一样地抿住了唇。
“沈湮”补好了衣服,一巴掌拍在男孩的屁股上:“滚。”
男孩真的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两圈,站起来的时候,两只亮晶晶的眼,黑漆漆、湿漉漉地抬头仰望——和他长大之后没有任何分别。
“沈湮”感受到这样的视线,瞥他一眼,笑着哼了一声:“我倒是想好你的名字了。跟着我,总不能用你那凡人的糟名儿。”
“叫什么?”男孩激动起来。
“向渊。所向披靡的向,无尽深渊的渊。”
俶尔一转,十六七岁的向渊跪在地板上,额头上有一大块乌青,不知已经磕了多少个头。“沈湮”推门而入,施施然走过来,捉起桌上的一个茶盏,又施施然走出去,整个过程中,连一丝眼神都没有分过去。
就在“沈湮”的背影即将离开房间的时候,背后连着传来“咚”、“咚”、“咚”的三响。声音极重,撞得脚下的地板都有些抖。少年向渊沙哑的嗓音从后面传来:“下次,不会再放跑一个了。女人我也杀。婴儿我也杀。”
“沈湮”没有回答,他连脚步都没有放慢,只是捉着茶盏径直往前走。走到另一间房,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茶凉了。”
“哒哒哒”,急促的脚步跑进来,脸颊上还挂着从额间流下的血,但是那双小狗一样的眼睛里,写满了兴奋。
他说:“我去倒!”
眼睛一睁,眼睛一闭,一个人的一生好像就这么晃过了。沈湮的耳边响起容罔带笑的声音:
“当年北宫门外死战,我凝血成晶,将你一剑穿心。这一招,是你旁边这位沉野君教我的。这一点,你知道的吧?”
向渊的回答,是那么斩钉截铁。
他说:“当然知道。”
——当然知道。
当然知道。
沈湮又想笑了。怎么可以这么疯癫,怎么可以这么荒唐。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看起来是如此的漫长,可分明只有一弹指,一刹那。
分明只有一弹指,一刹那,却比一辈子都漫长。
在沈湮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纵身挡在向渊身前——就像片刻之前,向渊对他做的那样。
毫无理智,不讲道理,沈湮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扑过去。
他只是一个不小心穿书的倒霉蛋,什么法力都没继承,什么功夫都不会,他扑上去,除了死,还有什么用?
但他就是扑上去了,完全不经大脑的,带着身上刚被浇湿的、还没凉透的热血,扑上去,用自己的脊背迎接那场暴风雪。
容罔的暴风雪。
兴许容罔也感到了震惊,沈湮分明听到身后容罔的声音喊出一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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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呢?容罔应该不只说了一个字的,但是后面的话语,沈湮都听不清了。
像被一百个炮弹同时击中,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爆炸出剧烈的痛楚。
嘴巴里,鼻子里,全是热乎乎的,沈湮睁不开眼睛,只是一个劲地吐。
不知道吐出来的是什么,就只是大口地吐,手掌摸在地上,湿热的,黏糊的,是他吐出来的东西。
是血吗?还是内脏?沈湮看不见。他的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黑色雪花屏,滋啦滋啦的,老式电路坏掉了,接不通,拍一拍,画面抖一下,雪花更多了。
滋啦滋啦,脚步声空旷。像走在一个漆黑的隧道,又黑又嘈杂,很近很近的地方,火车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很久没人打扫的,又腥又臭的风。
整个世界都是红的,也是黑的。沈湮想到了妈妈。
妈妈在他大二快要开学的时候去世了。癌症。其实,在他高考之前,就已经检查出来,但她没有告诉他——因为高考。
高考,中国人的某种信仰。可是沈湮又不是什么学霸,为什么要瞒着他呢?
他知道还是不知道,都是考不上清华北大的。
沈湮和妈妈的关系说不上多亲密,就是普通的儿子和妈妈的关系,不会像女生一样黏着妈妈,说点什么女生之间的小秘密。小时候没有,长大了更不会。放学回到家里,就冲进自己房间,书包一扔,拿起手机,和家里人之间,实在也说不上什么话。
可是妈妈去世之后,就突然开始想妈妈了。找不到衣服,找不到鞋子,找不到一张纸,都会想到妈妈。
肚子饿的时候想妈妈,吃饭的时候想妈妈,吃完饭无聊地坐在电视机前面,还是想妈妈。
家里一下子就空了,有什么东西不存在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没有妈妈的日子,沈湮已经过了四五年,早都习惯了,最后发现也没什么,毕竟是个成年人了。
可是现在,沈湮要死了,突然就开始疯狂地想妈妈。
他想,妈妈死的时候,全身癌细胞扩散,止痛药都不管用了,她那时候,多痛啊?
像他现在这么痛吗?
为什么老天爷要让她这么痛?
她能不能活回来,救救我?
重新来一次,回到小时候,再抱我一下。
实在不行,就只说一句话,说:“没事的,妈妈在呢。”
沈湮发现,自己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狠狠地哭了。
真是个没用的人啊,死到临头,不能像个男人一样。
沈湮以为,死亡是冰冷的,僵硬的,就像容罔的冰晶一样。可是出人意料,他的身下是柔软的、温热的,如同妈妈的怀抱。
一根有些沁凉的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泪水。
是幻觉吗?还是妈妈真的回来了?
耳朵里面,除了滋啦滋啦的声响,还有一点别的动静。
不是妈妈的声音——是谁的呢?
带着一点急切的气声。那声音道:“撑住,别睡。”
是谁呢?谁在说话?沈湮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钧。他不想睡,结果还是陷入沉眠。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浸血藤篇到这里就写完啦,接下来要开启第二卷了。对卷一有什么想法或意见都请告诉我!
第3卷 卷二 识骨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