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沈湮就已经掉下去。
木梁距离水面太近了,他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大约连0.1秒都不到。这么短的时间,脑子都来不及产生任何想法,没有恐惧,没有惊惶,也没有什么遗言和念想,就直接落进了水中。
“扑通”一声。
水花四溅。
冰冷的湖水灌进嘴巴和鼻腔,身体骤然失温,冷得眼冒金星。沈湮拼命地扑腾,把脸挣出水面换了口气,一边踩水,一边慌忙扒住旁边的木梁。
牙齿咯咯发颤,沈湮狠狠哆嗦了两秒,才想起来:我怎么没死?
虽然冷得要命,黑得要命,但是被水流冲刷淹没的感觉告诉他,此时此刻,他就是摔进了一个普通的湖里,致命的冰晶并没有炸开,除了深入骨髓的寒冷,他整个人都好好的,一点儿伤都没有。
带着满腹的疑问,沈湮重新爬上木梁。
手脚冻得僵直,浑身都在滴水,木梁变得更加难走。他又摔进水里四五次,才终于爬到岸边。
倒在草地上喘气的时候,沈湮随手抓起旁边的一块石头,往湖里扔去。
“喀嚓”之声不绝。虽然天黑到眼睛看不清楚,但是耳边的声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无数冰晶爆开了,就像他之前试的时候一样。
沈湮把沉甸甸的身体撑起来,在草丛里胡乱抓着,抓到什么扔什么——木头、土块、草叶,甚至,他还在一片漆黑中看见了一只活物,看不清皮毛的轮廓,但是能看到体内热腾腾的血液,他凌空一抓,那东西居然就被他抓在手里,耳边传来“吱吱吱”的急促尖叫,臭烘烘的皮毛在他掌心剧烈挣扎——一只老鼠!沈湮从头恶心到脚,忍住涌到喉头的尖叫,反手就把它甩了出去。
无数冰晶爆出的声音席卷了湖面,伴随着老鼠死时尖锐的惨叫。
沈湮已经可以确定了,不管是什么东西,石头木头这样的死物也好,老鼠这样的活物也好,只要碰到湖水,都会被冰晶炸成粉,只有一个例外——“沈湮”。
老鼠挣扎的感觉还停留在指间,掌心好像还残留着不知什么液体,黏糊糊的,沈湮受不了,他把手伸进湖水里,洗了下手。
水波拂动,就是正常的水。
所以,容罔设置了一个阵法,平等地灭掉一切东西,除了沈湮。
为什么!
沈湮才是他囚禁的犯人,沈湮才是那个一碰到湖水就该被炸飞的对象啊。
想不通,不理解,他永远猜不透容罔心里在想什么。但事到如今,也没心思再琢磨了,因为右后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听到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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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树叶?”
“不是,咔嚓咔嚓的,像是主上的冰爆阵法。”
“又是什么青蛙跳进去了吧?”
“一只青蛙这么大动静?别是个人。”
两人似是夜间巡逻的弟子,一边说着,一边朝沈湮藏身处走来。
沈湮慌忙朝另一边逃窜。脚底下都是长草,沈湮又想快跑,又不敢闹出声响,摸爬滚打得极为艰辛。
好不容易离开那两人的视线,迎面又是一队巡逻人众。沈湮急往一棵大树后闪去,捂嘴蹲在地上,不敢出声。
眼看那队人就要过去,走在最末尾的一个弟子倏然回头。他拉住旁边一个师兄道:“你听。”
师兄打了个哈欠:“怎么?”
“滴水的声音。”
师兄皱起眉头,朝沈湮藏身的大树看过来。
沈湮浑身一抖,这才发现,自己从湖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衣服还在不停地滴水。
想都来不及想,他转身沿着墙角狂奔。
身后传来嘈杂的说话声,有人在呼叫同伴,有人在检查踪迹,沈湮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慌不择路,狂奔一阵,被一堵高大的院墙挡住了去路。
耳听得巡逻弟子追踪过来的声音越来越近,沈湮狗急跳墙,拉开一扇漆黑的门扉,闪了进去。
进了门才发现,里面并不是一片漆黑,有一豆烛光燃着,勉强照亮室内的景象。
居中一个硕大的木桶,桶里面装了热水,正冒着水汽。旁边的边桌上,除了一个油灯,还有各类澡豆花瓣,毛巾梳子等物。沈湮暗中“卧槽”一声,这居然是一间浴室。
追踪他而来的众人已经走到外面,脚步声几乎就在沈湮背后隔着一个门板的地方响起。正当他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再跑到里间藏一藏,从里间就传来了脚步声。
有一个人,正从里面往这间浴室走来!
疯了。沈湮四处一看,整个房间里,除了居中的浴桶,只有角落里一个衣柜可以藏人。他飞快钻进去,刚刚把柜门拉上,那个人就走了进来。
衣柜的门上有镂空的花纹,刚好可以让沈湮看到外面的情况。借着昏暗的烛光,他看到那个人身形有些佝偻,似乎年纪挺大。他俯下身,伸手在浴桶里探了下水温。因着他这个动作,沈湮才发现,浴桶里装的热水很少,只有小半桶,成年人进去,水大概只到腰间——这是要给小孩洗澡吗?
确定水温合适之后,那人拿着油灯,把周围墙上的灯一一点燃,原本黑乎乎的房间一下子亮如白昼。沈湮也看到,这人果然年纪不小,五十左右的样子,头发白了大半,脊背微驼,脸上许多皱纹,是一张艰辛了大半辈子的脸。
点好灯后,他一瘸一拐,重新走回里间。他走路姿势奇特,先迈出右腿,然后再把左腿在地上拖过去。沈湮定睛一看,发现他一条左腿齐根而断,此时支撑着他身体的,是一根木制的假腿。
浴室重新空了出来,就在沈湮纠结要不要趁机跑出去的时候,脚步声再度响起,断腿大叔搀扶着另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清那个被搀扶的人的脸的时候,沈湮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叫。
此人眼眸半闭,脚步虚浮,一副看不清路、随时都要摔倒的样子,然而白衣曳地,眉目惊世,不是容罔又是谁?
衣柜里,沈湮死死地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呼重一口。
断腿大叔把容罔扶到浴桶边,容罔一只手扶住浴桶,大叔就开始帮他脱衣服。这场景,怎么看怎么熟悉,沈湮自己好像就干过一遍……想到这里,捂着嘴的手底下,一点一点地热起来。
脱完衣服,容罔就到浴桶里坐下来。因为他生得高,浴桶里的水连他的腰线都没到,沈湮忍不住心里嘀咕:同学,家里这么有钱,洗个澡还舍不得多倒点水啊?
容罔坐进浴桶之后,断腿大叔就从边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的,竟是各色刀具。他从最边上拿了一把细长的小刀,走到浴桶边,刀尖冷不防地往容罔肩头一戳。
“啊。”容罔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
一缕细细的血线从他肩头流下,断腿大叔冷眼看着,脸上毫无表情,衣柜里的沈湮是结结实实地瞪大了眼。
他没听错吗?容罔居然叫出了声?
他痛的时候,会叫出声?!
不管是回忆杀里被“沈湮”打得半死,还是万魂阵前两只手穿成自来水龙头,容罔从来没发出过一点声音,不仅不会叫,而且还笑,笑得潇洒自若,笑得光辉灿烂。
——容罔居然会叫痛?
“痛吧?”断腿大叔放下手里的刀,“再喝一碗。”
容罔扶着桶壁摇了摇头:“喝一碗就连路都走不稳了,再喝一碗,成什么样子?”
“这么一小刀你都痛,往后咋整?”断腿大叔道,“再喝一碗。”说完,就从旁边的一个食盒里,端出一个汤碗,递到容罔身前。
容罔没接,他坐在水汽蒸腾的浴桶里,一头长发飞瀑一样散在周围,仰着头道:“没事,我忍忍就行。”
“不行。”大叔斩钉截铁,“这也忍,那也忍,谁教你的?再喝一碗!”
大叔这么一说,咱们堂堂神主居然就蔫了,乖乖端起汤碗把里面的东西喝完。垂头消化了一会,重新仰头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模糊起来:“这下好了,不光身上没知觉,听你说话都费劲。”
大叔提高声音道:“那我说响一点。”
容罔笑了笑:“要是有魔物闯进来,我都发现不了。”
沈湮心道:大魔头就在衣柜里呢,你可千万别发现。
大叔哼了一声:“山上这么多人,都是饭桶吗?少操点心。要不然,咱不干了。叔实话跟你说,每次下刀子,咱这心啊,都……”
容罔抬起手,左右摸了一会,才摸到大叔手掌的位置,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我知道。叔,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
大叔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转而从托盘里又拿出一把刀,走到容罔身后,拨开他的长发,举着刀道:“我开始了。受不住就叫出来,不许忍,听见没?”
容罔嗯了一声,大叔手腕一沉,刀锋利落地划开了他的脊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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