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兄拽着沈湮的手腕,硬是拖着他把村子里所有莫名其妙受伤的邻居全都走访了一遍,每一个伤口他们都仔仔细细地看过,发现伤口的大小和形状都与李白儿子的一样:精准、细密,宛如手术刀的切割伤。
“现在,可以放心了吧。跟你没关系。”王八兄一脸得意地看着沈湮。也就是乌龟尾巴短,要是稍微长一点,那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沈湮“哼”了一声,面无表情,也不看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飞快。王八兄急了,赶紧追上来,他追得离沈湮稍微近一点,沈湮就回头瞪他,他被沈湮一瞪,就不敢继续上前,稍稍放慢脚步,然而距离稍微拉长一点,他又不甘心,加速追上来,然后继续被沈湮瞪,继续放慢,继续加快,继续被瞪……陷入一种无休无止的循环。
沈湮一直走到村外没人的地方,才终于停下来,抱着双臂靠在一棵树边,冷冷看着身后缀着的人。王八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一个尴尬的距离望着沈湮,急得像一只热锅上的乌龟。
沈湮拿目光剜了剜他,也不开口,就等他先说。
王八兄小心翼翼地蹭到沈湮身前,低下头,干巴巴地道:“我错了。”
沈湮抬了抬眼:“错哪了?”
“唔……”此乌龟显然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哪了,只是看到沈湮生气所以“三十六计对不起为上计”,不管六七四十八先道歉再说。
沈湮见他这无知无觉的样子,怒上加怒,火冒三丈又三丈,一巴掌朝那乌龟脑袋扇了过去。可惜扇到中途就心软了,半空中收力,速度大大变慢。等到手掌堪堪就要触到那颗脑袋时,只听“噗嗤”一声,小兔崽子吓得化回原形,一只硕大的乌龟横在沈湮身前,两只乌溜溜的眼朝沈湮一看,见他怒容未敛,手忙脚乱地把四肢和脑袋全缩到壳里去了。
沈湮哪料到还有这出,盯着地上一个光秃秃的乌龟壳,呆了。
过了一会,大约是感觉外面很久没有动静,生怕沈湮又走了,那乌龟脑袋又赶紧探出一点儿,悄摸摸地往外看。
沈湮心中好笑,扬起手掌,依然是一副要扇他的样子。他看见了,急忙又缩回去。
沈湮忍住面上微笑,好不容易整理出严肃语气,凉飕飕地道:“好哇,有本事在里面躲一辈子。”
只听一个可怜巴巴的声音从乌龟壳里传来,由于闷在里面,声音低了一个八度,还带了点回声:“我错了。”
“错哪了?”
“唔……”
好嘛,又是一个循环。
沈湮学着电视剧里的反派样子,邪魅地奸笑两声,蹲下身,在坚硬的乌龟壳上左拍拍、右摸摸,像挑西瓜一样地反复敲打,手法娴熟。他一边叮叮咚咚一边自言自语:“好家伙,这么大,要炖多久才能炖烂啊,乌龟和甲鱼应该是一个路数吧,得炖出胶质才好吃,起码要三四个时辰,嗯,得让鸭婶多加柴。”
王八兄不知是被他弄得痒了还是痛了还是羞了,总之是急了,沈湮明显可以感觉到那乌龟脑袋、乌龟手和乌龟脚在里面挣扎,伸出来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噗嗤”一声,又变回了人形。
沈湮原本是抱着乌龟壳上下其手的,由于对象是硬邦邦的壳子所以抱得坦坦荡荡毫无顾忌,谁知此王八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恢复了人身,瞬间,在沈湮怀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从一个乌龟壳,变成了一个美少年。
而此时,沈湮的手还摸在人家的胸口,没来得及收回来。
浑身一道闪电劈过,沈湮感觉自己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他大叫一声,把人一丢,稀里哗啦连退五步,一直到后背撞到大树才停。人停了,气儿没停,胸口拉风箱似的呼呼直喘,一颗心鞭炮似的在体内一连炸了五六七八.九十次。
“你他……”一句脏话飙出一半,又给咽回去了。
毫无道理的,沈湮面前出现了另一个人影,一身白衣尽湿,噼里啪啦地往下滴着水,身上的外袍被沈湮脱到一半,披风一样的挂在手臂间,长发沉沉地垂在胸前,将他的脸衬得莹白。
他连长睫上都挂着一粒细小的水珠,就这么将沈湮紧紧地盯着,往前一步,堵住了他所有可以逃窜的路。
在那呼吸可闻的距离,容罔微微低下头,他的嘴唇几乎就凑在沈湮颊边。
“你在怕什么?”——“你怎么啦?”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不同的话语,就这样奇异地重合,沈湮猛地睁大眼,死死盯住刚刚凑到他身前的王八兄:“你……”
“嗯?”王八兄见沈湮神色恐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沈湮重重地摇了摇头,想把脑浆甩甩匀。
“没什么。”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拽起王八兄刚刚受过伤的手臂。伤口已经被沈湮用完全治愈之术逆转,此刻当然连一点疤痕都没有,但沈湮眼前还是那血肉淋漓的样子,让他的心一阵一阵地揪紧。
“我生气,是你随随便便就伤了自己。”沈湮松了手,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看王八兄的脸,目光往旁边偏了一点,看着一片垂下来的树叶,“以后不许这样了。”
兰
+
生
“啊???……哦。”
王八兄一不小心先露出了“什么嘛就这么点事啊!”的语气,然后才转为乖巧的应声。大约是怕沈湮听出来他一开始的不屑,赶紧又加上一句:“我知道了。”
沈湮低头苦笑,一边往前走,一边随口道:“有时候我觉得,你和他挺像的。”
王八兄眨了眨眼,亦步亦趋地跟上,道:“像吗?”
“手上哗啦啦地流着血,脸上还笑嘻嘻地说着话。伤啊痛啊,完全不当回事一样,压根不放在心上。”沈湮叹道,“你们都是这样的人。”
“我刚从乌龟蛋里孵出来的时候,身边有很多兄弟姐妹,很多很多,几十个兄弟姐妹。我们从泥坑里爬出来,要爬到河里去。天上有很多鸟,呼的一下冲下来,就把刚破壳的小乌龟叼走了。地上还有蜥蜴,还有蛇,也会咬我们。我一路爬,一路看,身边的兄弟姐妹,一个个都不见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不见吗?”王八兄忽然问道。
沈湮一愣,道:“为什么?”
“因为有些小乌龟,被鸟啄了一口,就疼得停下来了。有些小乌龟,看到旁边的乌龟被叼走,就吓得不敢走了。那些喊疼的、叫救命的、哭的、傻的,全部都被吃掉了。”王八兄道,“只有再痛也不叫的,再累也不停的,不管多害怕都继续往前爬的小乌龟,最后才能活下来。”
说到这里,他仰起头,看向沈湮:“我不知道你想的那个人是怎么样啦,也许,他出生的泥坑,也离河边很远吧。”
王八兄的话说完了,沈湮的心“砰”的一跳。
“嗯。”他不自觉地把话接了下去,“他出生的泥坑,离河边很远很远。”
说完,忽然转头看向王八兄那张胸无城府的脸,深深地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瞳里去:“但是,他后来沿着河,爬上了很高很高的山——最高的那一座。”
“那他真是一只厉害的小乌龟。”王八兄眉角一弯,甜甜地笑起来,眼珠朝沈湮咕噜一转,“难怪你这么忘不掉它!”
“谁说我……”下意识地要反驳,说了一半又心虚,沈湮只好默默把剩下的话咽回去,握拳放到嘴前,咳嗽一声。
王八兄在旁边无声地笑了好一会,才敛起笑意,正经道:“接下来,咱们去哪儿呀?”
“去查查李白他儿子的伤,还有大伙儿的伤,都是哪来的。”沈湮道。
“说到这个,”王八兄吸吸鼻子,放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沈湮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
王八兄踮着脚,凑到沈湮脸侧,咬耳朵道:“受了伤的,不是李白他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