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梦。
沈湮第一次如此肯定地在梦里确信自己在做梦,尽管这梦境看起来如此真实,连脚底下锋利至极的冰刀刺破皮肤的痛感都这样直白——沈湮光着脚,踩在冰上。
冰刀再锋利,被人一踩,也碎了个干净。半融不融的碎冰,随着他身体重心的变换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方圆几里全是冰。看不见别的景色,草木花树,全裹在闪耀的晶莹里。
沈湮只穿了一件单衣。低头看看,是白色的,很轻薄的丝绸,衣摆袖口都长,裹着冰粒的风吹来,衣袖飘飘扬扬,像是要把他送到天上。
一直听说十指连心,沈湮今天才知道,脚底也连心。脚底冰刀割肉的剧痛像一首琵琶曲,嘈嘈切切地弹拨着他的神经。可他没有停步,只是往前走。
没有任何旁白为他解释,但沈湮就是知道,仿佛他真的亲历过这个场景——这块冰天雪地,是战场的余烬。
冰,这样凌厉的、恢弘的冰,不必说,只有一个人的法术能做到。
不知多久之前,容罔在这里,拼尽全力地,想要杀一个人。可惜,失败了。
沈湮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冰面的中心。回头一看,蔓延了一路的血脚印,像一道天梯。
此时已然不痛了。寒冰彻骨,浑身都冻到没有知觉。
他走到直挺挺地跪在冰上的人身边。
容罔在这里已经跪了多久?一夜?两夜?五夜十夜?他的脸色比雪还白,比冰更透。
膝盖和整条接触冰面的小腿,都被尖冰扎穿了,鲜血蜿蜒,在他身下绘作鲜红的图腾。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落满了冰霜——全都没有化。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一丝热度可以融化霜雪了。
背后传来响亮的脚步声。
“嘎啦”。
“嘎啦”。
“嘎啦”。
大步的,清脆的,欢快的。
沈湮已然预见到了什么,他猛地往前一扑,扑倒在冰面上,伸手抱住容罔的肩。
“起来。”他道,“我们走!”
容罔长睫翕动,霜雪簌簌而落。他终于睁开眼睛。
入目沈湮一张焦急的脸,容罔毫无血色的唇无声地开合一下,过了好久,才从心肺深处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他说:“你是谁?”
我是谁?
沈湮怔住了。
在他发愣的时候,身后的人已经走到近前。
他似乎完全看不见沈湮,只是抱着臂,含着笑,懒懒地问候容罔。“早安。”他说,“昨晚睡得好吗?”
容罔垂下眼,压根没听见一样,没有回答。
“我昨晚又做梦了。”
“沈湮”随手一撩衣角,在容罔面前蹲下来。他一只手撑在膝上,支着自己的下巴。
沈湮转头看看“沈湮”,又低头看看自己。同样的人,同样的脸,截然不同的气质。
——啊,果然是梦。否则,他们两个,又怎会同时出现在这个世上?
即便是梦,沈湮也不想容罔继续在这里跪下去了。“起来。”他环着他的腰,想把他托起来,可是一点都托不动——容罔的身体,重若石雕。
“沈湮”看不见沈湮的动作,只是勾着嘴角,对容罔笑:“多亏你的毒,我已经连续三天梦到她了。”
毒?
什么毒?
冰天雪地里,连记忆都被冻住了。沈湮捂着额头,疯狂地搜索着不属于他的记忆。
哦,想起来了,“沈湮”半夜惊梦梦到姐姐,是因为容罔下的毒。
容罔给“沈湮”下毒,被“沈湮”发现,两人打起来,容罔终究还是敌不过。
敌不过,所以只能在冰上跪着——在他自己凝成的冰上跪着。
“我在感谢你啊,你都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沈湮”俯身往前凑,凑得很近,鼻尖几乎都要碰到容罔的脸了。
“滚。”容罔眼睫一掀,语音悬在喉结上,只那么一颤。
“沈湮”歪了歪头,站起身来。
“从前,你不是这么对我的。”他低下头,居高临下,看着端正跪在脚下的容罔,“从前,你还特地翻典籍找出我的生日——我自己都忘了的那个生日。你还跟我说生日快乐。”
他举目四望。冰原之上,唯有寒风呼啸。
他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不祝我生日快乐了吗?”
容罔转动他几乎冰结的脖子,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地上千万碎冰朝“沈湮”激射而出,“叮铃咚隆”,全撞在他身周的魔气屏障上,碎成一捧凉凉的粉。
“沈湮”皱起眉头,抬手一掌,又是一个耳光朝容罔抽过去——反正,他的脸上已经有一个掌印了。
“啪”的一声,一巴掌抽实了,却没抽到容罔脸上。
沈湮根本来不及想,他扑身而上,替容罔挡了这一掌。
明明是梦啊,为什么脸颊上这火辣辣的感觉,居然都如此真实?
沈湮不由自主地抚住了脸——这好像是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被人抽耳光。
被“自己”抽了耳光。
“沈湮”仿佛这才看到沈湮这个人,他瞪大双眼:“你是谁?”——问了和容罔一模一样的问题。
我是谁?
再一次,沈湮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模模糊糊地飘在寒风中,他抓不住。
“沈湮”下手极重。过了这一会,沈湮才感觉到脸颊上传来的剧痛,生理性的泪水已经涌到眼眶,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忍住。
抬手抹了抹脸,掌心里,果然抹出一丝血痕。
沈湮站起身来,冷笑一声。“中毒了,虚弱了,心里害怕,就去梦里找姐姐哭了。”他与“沈湮”面对面站着,完全一样的身高,完全一样的脸,目光交错,仿佛照着镜子。“说到底,你也就是这么个没用的人。”
“你说什么?”“沈湮”一脸惊骇,那脸上的表情,仿佛沈湮刚刚说的不是中文。
“说到底,”沈湮往前一步,与他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了,“你也就是这么个没用的人。”
“沈湮”的唇裂开了。裂开一个大大的笑。
“哈哈哈!”
伴随着他的笑声,头顶上,仙鸟横坠,地面上,百草枯尽。连地底下蛰伏的虫豸,都一只一只地死了个干净。
千千万万朵白色小花突破冰层,浩浩荡荡地开了满地。
只一瞬,冰原变作花原。
“你真有趣。”“沈湮”看着沈湮道。他笑得眉角都弯了,无垠的空地上,磅礴的魔气烟雾般缭绕。
沈湮也笑。
“你也只会这个了。”他看着“沈湮”,“除了打,除了杀,你还会什么?”
“沈湮”挑眉。
“你这样的人,到最后,身边又留得住谁呢?”
沈湮凝望着他,语声清浅:“就算她还活着,你也留她不住。”
“沈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紧接着,裂得更大了。
他抬起一只手,抚上沈湮的头顶。
“我留不住她。难道你留得住他吗?”
——“难道你留得住他吗?”
缥缈的语声,带着连绵不绝的回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沈湮猛地惊醒。
他浑身一震,震得容罔差点抱不住他,脱手让他落进金水里。
“小心!”容罔收紧手臂,急急地叫了一声。
睁开眼的第一瞬,沈湮下意识地抚上容罔的脸颊,还有他的膝盖。“还痛吗?”他忙不迭地问。
容罔一呆:“你看到什么了?”
记忆翻江倒海地涌来,梦境,现实,“沈湮”,沈湮,你,我,他,全都混到一起,倾心之爱,彻骨之恨,分不清,拆不离。
沈湮深吸一口气。他说:“我看到了冰。”
“很多冰。”
“冰吗?”容罔似乎记起了什么,眼神有片刻的游离。
沈湮从容罔的怀抱里坐起来,下巴枕在他的肩窝上。
“我现在才知道,最好看的花,是从冰里开出来的。”
容罔微微一笑:“是吗?”
沈湮报以一笑:“是啊。”
只是两个字,简短到无以复加的对话,随着他们语声落地,从他们相拥的地方,寒冰蔓延开了。
翻涌的金水,就这么一寸一寸地,被坚冰封住。
然后,从万丈寒冰之中,破开第一朵小花。
白色的小花。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千千万万,满园的花。
冰由花裂,金随冰散。
金牢破了。
天光散落,头顶上,银河横亘,漫天星辰。
脚底下,是万木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