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兄敲门的手一顿,忍不住回头看沈湮。沈湮也正在看他,两人都是神情凝重,不发一言。
你来我往地对视半晌,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王八兄推门进去,沈湮紧随在后。
星月黯淡,天色本黑,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沈湮的错觉,一走进李白家的大门,周遭好像又黑了一个度。本来借着魔尊的体质,哪怕没有魔力,沈湮也能分辨出身边王八兄的表情,可是这大门一迈,浓稠的夜色冷冷地浸过来,沈湮连王八兄的眉眼都看不清了,睁大眼睛也只勉强捉到一丝五官的轮廓。
窒息一般的黑。
看不见前路,脚步不由得放慢,一步一摸索地走。明明没有风,却有莫名的阴气拼命往身体里钻,冻得四肢都没了知觉。往前迈步的时候,几乎以为把自己的脚掉在了后面。
沈湮把手掌聚在嘴前,呼了一口热气。带着体温的气息触到空气,在一瞬之内毫无踪影地消散殆尽,沈湮的手指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温度。
找点什么东西,点个火吧。沈湮正想这么和王八兄说。刚要开口的时候,脚下传来“啪叽”一声。
紧接着,“噗”的一响,什么东西在脚底下爆开了。
极度恐怖的触感让沈湮发出一声惊叫。他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往旁边一跳,死死抱住了王八兄的手臂。
“死人!!!”不知怎么的,嗓子竟也有些哑了。
王八兄顺势将沈湮揽过来。两人应该是第一次贴得这么近,他这揽人入怀的动作倒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做过几百几千次一样。
“别怕,我看看。”他稳稳地道。
因为眼睛看不见,耳朵就变得格外灵敏。不知怎么的,沈湮觉得他说这句话的嗓音和之前有点不一样,少了一分少年气,多了些许磁性。有点像……
沈湮牙关一咬,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他堂堂魔尊,踩着个不明物体就一惊一乍,还跟个大男人搂搂抱抱,像什么话!
想到这里,老脸红红地挣开了王八兄的怀抱,咳嗽一声,调整语调道:“那个……好像也不是死人……”
王八兄双手合十,手掌互搓,搓了半晌,搓出了一捧掌心焰,蹲下身,借着火焰的光往下看。沈湮跟着他蹲下,看看他的掌心焰道:“不是说乌龟属水吗,想不到你还会这种火系法术。”
王八兄淡淡地道:“一个朋友教我的。”
“什么朋友?女朋友?”沈湮开玩笑道。沈湮知道,照小乌龟这个傻样,哪个乌龟姑娘能看上他?女朋友嘛,九成九是没有的。只是现在这整个地方有点过于阴森了,他有心活跃一下气氛。
谁知道,王八兄转过头来,看着沈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才、不、是。”他说得有点过于郑重了,害得沈湮都呆了呆。
与此同时,两人也都已经看清,刚才沈湮踩到(并且踩爆的)并不是死人,而是一只死乌鸦。
乌鸦应该是刚死不久,不知为何身体竟格外脆烂,被沈湮一脚踩得血水四溅,肚肠横流。
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同时涌上两人心头。
沈湮想了一会,赶紧“嗐”了一声,拍拍王八兄的肩道:“我跟你说,迷信要不得,别看咱中国人忌讳乌鸦,人在国外可是神鸟呢,那是带来好运的。”
王八兄这当口也顾不上跟沈湮追问什么“中国人”“外国人”的问题,他手腕一扬,掌心火焰被他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丢了出去,然后,那一撮小小的火焰在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忽然炸开,焰火似的,哗的一下,照亮了两人面前的整片空地。
然后,沈湮就看到了,死乌鸦。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几十只,几百只死乌鸦。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地,放眼望去,院子里,回廊里,屋檐下,全是死乌鸦。
沈湮看着,眼睛都忘了眨,一直到焰火坠地熄灭,世界重新陷入漆黑,他还在看。
小乌龟在旁边长长地沉默着,许久,见沈湮一动不动,开口道:“你魔力还没恢复,我们要不要先回去?”
沈湮抬起脚,凭记忆踩在一块没死乌鸦的地上,就这么辗转腾挪地往前走:“我们进去看看。”
沈湮否决了小乌龟的提议,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乖乖地嗯了一声,重新打起一捧掌中焰,紧紧跟在沈湮旁边为他照亮前路。
推开房门,屋里陈设依旧,维持着上次他们来时看到的样子,好似没有任何异常——除了,没有人。
按理说,李白夫妇虽然不在了,但是家里还有孩子,奶妈肯定要在旁边照看,几个长工也会前来帮衬。可是现在,他们这么直挺挺地闯进来,一路竟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
沈湮心里疑惑着,嘴上就问了出来。他已经意识到,自从他走进这个院子,他的心就跳得飞快,几乎以一种身体承受不了的速度锤着他的胸口。他想,或许是整个氛围让他太过紧张,而与小乌龟说话总能让他稍感心安。
小乌龟却比往日沉默许多。他听到了沈湮的问题也没急着回答,一直等他们从厅里绕进卧房,他才指着一个地方低声地道:“人在这里。”
沈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一凝,双手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卧房桌椅后的地上,仰面朝天躺着一个双目圆睁的人,她嘴巴也张得很大,似乎想要呐喊,可惜,她已永远发不出声音——正是奶娘。
沈湮咬紧了唇,而王八兄则上前一步,翻过手背贴了贴奶娘的脖子。“冰冰冷。”他道,“已经死了好一会了。”
王八兄加大了掌中焰的火力,把整个房间照得更亮堂些。奶娘身下有一大滩黑色的血,她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上却没看见明显的伤口。男女有别,沈湮不好意思解开她衣服查看,暂时绕出了房门。
紧接着,他们在值房和厨房里,发现了长工老刘和老赵的尸体。
两人也都和奶妈一样,瞪圆着眼,身下一大滩血迹。王八兄解开他们的衣服看,发现胸口上的皮肉都被千刀万剐似的砍烂了。
检查完尸体,王八兄站起身来,与沈湮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同样的两个字不约而同地浮上二人心头:
灭门。
李白家被灭门了。
是谁干的?
瞧那千刀万剐的痕迹,依然是金系术法,而且是极强的金系术法——是白礼出门来杀沈湮之前,先把自家灭了门吗?为什么?她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可如果不是白礼,又是谁?
两人从房中出来,重新走到院子里。满地的死乌鸦再度将他们包围,陈腐腥臭的死亡之气扑鼻而来,应和着身后屋里的死人,教沈湮的胃一抽一抽的疼。
四面八方没有一丁点声音,不只是这个院子,连整座村子都仿佛死了一般。沈湮不由得担心起来,他想起方才自己家里着火时也没人过来询问搭救,莫非死了人的远远不止李白家里?
沈湮不由自主地朝王八兄那边靠近两步。“好安静啊。”他开口,然而,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一样,他话音刚落,头顶的树叶就刷啦啦地响起来。
然而,伸在外面的手也好,头脸也好,全都感受得分明——此时此刻,空气凝滞,根本没有风。
莫大的疑窦随着四周化不开的黑暗将两人紧紧扼住,沈湮再也忍不住,走过去牵住了小乌龟的手。就在十指交握的瞬间,他又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孩子呢?
李白死了,白礼死了,奶娘和长工都死了,唯独没看到孩子的踪影。
孩子也死了吗?要是也死了,为什么没看到尸体?
还是说,孩子还活着,被凶手抢走了?凶手为什么要抢走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念头刚转到这里,一声尖厉的啼哭,划破了死寂的夜。
“呜啊啊啊啊啊啊——————————”
直直钻入人脑子里的,嘹亮至极的婴儿哭声,就响在他们的脚底。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某人会在两三章之内掉马(虽然我感觉现在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