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起,苍穹被黄沙染透。粗粝的沙石割在脸上,宛如利刃,沈湮顶着利刃,一步一步地朝容罔走。
容罔在流血,沈湮在流泪。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落泪,只是听到琵琶声,眼泪就自己下来了。风沙障目,他努力地拨风挡沙,入目所见,还是血红的一片。
“他”隐去身形,站在门外,听着门里持续传来的声音——皮肤裂开,血肉飞溅,骨头折断。可是从始至终,挨打的人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沈湮”笑了。他歪着头,抱着臂,在鼻子里哼出一点没有人能听见的歌,在那令人牙酸的动静里,咂摸着熟悉又陌生的滋味。
离得这么近了,里面的人也没发现他。他要是想,随时可以冲进去救人——有那么一会儿,他居然真的想进去,可是稍微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就静静在门外站着,一直到门里终于没了动静。
抬头一看,天都快亮了。
“沈湮”懒懒地靠在树上,等人从里面走出来。北宫的掌门,容罔的亲生父亲,随手化去衣上手上的血迹,看都没往他这边看,疾步离去。
“沈湮”又等了一会,才走进柴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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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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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罔已经坐起来了——不再是七八岁的小孩模样,而是十几岁的真正少年。漂亮,挺拔,浑身都是宁折不弯的傲气。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看着“沈湮”。
“沈湮”随便扫一眼他身上,“啧”了一声:“怎么不还手?”
容罔捏了一个诀,想要修复身上伤口,手一动才发现伤得实在太重,根本没有力气,又把手放下了。
于是,他选择回答“沈湮”的问题:“现在,还杀不了他。”
“沈湮”笑得更欢了。
“差不了多少了。”他道,“再练两年,你就能……”
他没能说完,容罔打断了他。
“一年。”浑身是血的少年面无表情地道。
“沈湮”点点头。
三天前,容罔不顾“闲杂人等”不许进入内院的禁制,直入校场,把整座北宫从上到下挑战了个遍,从头赢到尾的同时,把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哥哥,一人剜了一只眼。
彼时,他的掌门爹出山论道了,不在家,今日得到消息匆匆赶回,一见面就往死里打。
“沈湮”在他跟前蹲下身。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忽然没了词。他抬手捏诀,正想帮容罔疗伤,胸口忽然一热。
一个血人扑进他怀里。
容罔没敢拿手臂环住他的腰,只是轻轻拽着他衣袖下摆。什么也没说。
没有委屈的倾诉,也没有亲昵的自白,他只是拿额角抵着“沈湮”的心口,安安静静地靠着。
有一瞬间,“沈湮”想抬起手,轻抚他的背,可他手腕才一动,又摁下了。
琵琶奏出断肠曲。
当年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如今又浑身是血地在他眼前。
沈湮终于抬起那只手。
已经走到离血阵不足两步的距离,他几乎可以看到,一箭穿胸时那颗差一点就被刺中的心脏,在创口的边缘扑通扑通地跳。
沈湮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回忆里的“沈湮”究竟是另一个人,还是他自己,他只是流着泪,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想要堵住那个破口,想要把当初没说出口的感动,和没能交出的拥抱,一并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