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湮抬起头,看向月色中的容罔。
这么黯的天,周遭的一切都沉眠在漆黑里,只有容罔是白的。他肤色白,身上的睡衣也白,那衣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领口半敞,露出一道鲜明的锁骨。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是什么夫妻,沈湮半夜回来,容罔明明已经睡下了,还特地起来为他开门。
想到这,沈湮的嘴角勾起一道讽刺的笑意。
他朝容罔走过去。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穿越过来,他明明一直在害怕,害怕容罔,害怕向渊,害怕万魂阵里的冤魂,害怕一道太细太窄的独木桥。但是现在,真正被容罔发现的时候,他反而不怕了。
可能一个人一辈子能感觉到的害怕也是有额度的,他已经欠费了。
沈湮往前走的时候,容罔也转身朝屋内走,根本没有回头顾他,好像料定了他会乖乖跟进来。
沈湮跨过门槛。室内没有点灯,黑得要命。只有外面那些荧光柳絮跟着他的脚步飘进来,勉强照亮一点家具的轮廓。沈湮的目光追着容罔的背影,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是沈……”
“砰”,一声巨响。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的一句真相,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头。
就在沈湮进门的时候,原本施施然往里间走的容罔突然动用法术瞬移,瞬间闪现在沈湮身边,他用双臂把沈湮抱住,狠狠往墙上一推。
容罔这一推的力道带着他瞬移过来的加速度,刚猛无比,沈湮几乎是被锤到了墙上,后背痛得快要裂开,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差点没喷出一口血来。
下意识地开口要叫,搂着他的容罔一巴掌死死捂住他的嘴。他低下头,俯脸朝沈湮凑过来,近到仿佛要和他接吻——当然,没有接吻,他只是在那么近的距离,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前,低声道:“嘘。”
不等沈湮裂开的脑子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四周的空气爆炸了。
那些散发着微光到处飘扬的柳絮突然炸开,变作比人还粗的藤蔓填满了屋子里的所有空间。不,那还不算,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持续响起,藤蔓扎破了房顶,捅穿了地板,四面八方的墙壁被全部撑爆,稀里哗啦地倒下来,屋外也全都是辐射一般朝外疯长的藤蔓,花草树木、亭台楼阁,全都被绞杀殆尽。
只有容罔把沈湮推上去的那堵墙还在,是深沉夜色里面,唯一直立的物体。
兰
+
生
也许是看到了沈湮惊恐的眼神,容罔笑了一下。
他保持着抱紧沈湮的姿势,闭上眼睛,偏头倾听。
也就是这么一个动作,沈湮发现,密密匝匝的藤蔓几乎是贴着容罔的脊背炸开,但是每一条都擦着他的身体过去,好像他的身周有一个无形的屏障。唯有一根极细的枝条穿过他披散的长发插进来,蹭破了容罔右耳的耳垂。此时他一偏头,耳垂上的破口就漾出一滴血,仿佛他戴着一个鲜红的耳钉。
容罔听了一会,好像确定了什么,缓缓松下一口气,同时也挪开了捂住沈湮嘴巴的手。那只手转而抓住身周的一根藤蔓,指节在上面轻轻一敲,刚刚还在生长的藤蔓瞬间变成冰雕一般,在这简简单单的一敲之下土崩瓦解,碎冰一样落了一地。
一传十,十传百,房屋内外所有的藤蔓都碎尽了,只有千疮百孔的屋宇和外面碎成木屑的大树证明刚刚突如其来的浩劫不是沈湮在做梦。
容罔放开沈湮,后退一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淡淡地问:“没受伤吧?”
“那是……什么?”哪怕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沈湮还是由着嘴巴问了出来。
“还能是什么?你的狗天天想杀我。”明明说的是生死大事,容罔的口气就像是在说“奶茶半糖加冰不要珍珠”一样随意,“人不敢上门,尽吹些遇人就爆的种子过来。今日我失血体虚,倒让他钻了空子。”
“哦。”因为已经猜到了,所以沈湮也不意外。本来有另一个问题涌到喉头,但是沈湮闭上眼睛,把它咽下了。重新睁开的时候,他深深地盯着容罔道:“你这么护着我,和你剥皮翻肉在身体里找的东西有关,是吗?”
容罔瞥他一眼,微微一笑,不说话。
远远的,人声逐渐嘈杂,被藤蔓爆炸的动静惊动的北宫弟子纷纷朝这边跑来。容罔轻轻叹了口气,二指微抬,破败的房屋、枯死的园林就次第复原。等到弟子们跑到近前的时候,一切已经变回原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主上,”为首的弟子看到容罔一席单薄睡衣站在庭院里,先是一惊,然后看到旁边本来应该在湖心岛上被囚禁的沈湮,更是一大惊,“这……”
容罔好像压根没看到弟子们一脸“What The Fxxk”的样子,面无表情地一挥手,道:“散了。”
弟子们连一句整话都没哆嗦完,登时作鸟兽散。
人走干净了,整个院子再度沉寂。被那暴力的藤蔓一搅,连草丛里的蛙声虫鸣都没有了,茫茫天地之间,好像就只有沈湮和容罔两个人。
沈湮仰起头,默默地看了容罔一眼。
他本来想问“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后来一想,这也没必要问,反正不管容罔想对他做什么,他都逃不掉就是了。
正努力定下心神,只见容罔抬手捂脸,纤长美丽的手指掩住一个长长的哈欠。他偏头看着沈湮,一脸睡意朦胧道:“这么晚了,你不困?”
沈湮:?
容罔也不等沈湮回答,自顾自地往屋里床榻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夜里凉,从柜子底下取个炭盆过来生。火不要太大,窗子留条缝。”
沈湮:?
怎么回事好像真的变成了侍女?
以及炭盆是什么东西我不会啊我家冷了热了都是开空调的……
话虽如此,容罔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因为此人已经飞快地回到床上,躺下去,整整齐齐地给自己掖好被角(掖成了四角都是九十度的正方形啊正方形!),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宛如棺材里供人瞻仰的尸体一样仪容端正地睡了。
看到这番景象的时候沈湮刚从柜子底下扒拉出炭盆,本来还想向他礼貌请教一下怎么生火的但是现在有点不敢惊扰遗体。他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任何打火机或其替代物,满头大汗地已经开始思考他是不是应该钻木取火了。就在彷徨无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的时候,“噗嗤”一声,床上漏出一个笑。
也不见那端正的遗体有什么动静,哗啦一下,脚下的炭盆就着了。
“奶奶的。”沈湮在心里骂了一句,回头把窗户稍微支起来一点免得他们一氧化碳中毒,然后就开始挠头。
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容罔睡在床上,他要睡哪?
虽然容罔没说,但他的意思很明显是要沈湮留在这个屋里,没有他的命令不许乱跑,再跑就死啦死啦滴。但是这个屋里确然又只有一张床……
沈湮往容罔的床上极速一瞥。床很大,容罔一厘米偏差都没有地完全睡在中轴线上,精准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显然没有一丁点和人分享床榻的意思——开什么玩笑就算他有意思沈湮也不可能和他睡一起的不可能!
摇了摇脑袋,试图把里面的水晃掉一点,沈湮从他之前藏身的柜子里找出了一床替换的被褥,在整个房间距离容罔最远的一角上打了个地铺,凄凄惨惨地躺下来。
躺是躺了,睡是不可能睡的。因为凌空抓住猫想要连皮带血生啃一口的感觉还鲜活地在他脑子里置着顶,用被子盖住身体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身上的鳞片。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是不是胳膊大腿上也长了?
不摸还好,这么一摸……
“哎???”沈湮嘴巴不敢动,在内心os里狠狠叫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