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湮心里虽然完全没有防备,但是身上的魔尊之力在遇到袭击时自动形成屏障,李白幻出的短剑在碰到沈湮皮肤之前就被屏障挡住,再也刺不进分毫。
沈湮低下头看看那卡在无形屏障上的利刃,又抬头看看李白泪痕满面的脸,一时间竟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说,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这是……在干什么?”
李白想要说话,可惜嘴唇抖得厉害,到后来浑身都抖起来。他垂着头,身体维持着跪在沈湮身前的姿势,那拼命往沈湮身上捅的剑刃也没有一点收回来的打算:“我就知道……就知道,凭我这点微末道行,是不成的,哈哈……”
虽然是在笑,可是那声音远比哭还难听,听得沈湮眉头紧皱。他一把掰住李白的肩,冷声道:“你给我说清楚!”
李白一点、一点地抬起眼,当那破碎的目光终于与沈湮的视线相触时,他的嘴角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李白不是我的真名。”他轻轻缓缓地道,“尊上,你或许是个好人,可杀父之仇在上,我也……我也没有办法。”
“什么?”沈湮彻底糊涂了。这个世外桃源不是“沈湮”一手造就的魔界吗?这里面的人,不都是自己人吗?
李白弯弯眼睛,加重了脸上笑容。他说:“李白不是我的真名,我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取了这个假名。”他昂起头,半是忧伤半是向往地道:“白礼,纯白的白,义礼的礼,那才是我的名字。”
轰然一声,纷纷扬扬,无数碎片状的线索像一场大雪往沈湮脑海里刮来。
白……西宫白氏,被他当众逼死的白义,杀父之仇,白礼,义礼的礼。
西宫白氏,金系仙门,王八兄说:“那李白身上一股金馊味。”
婴儿和村民身上,是精准细密的割伤,那是金系术法所为,李白,白礼,原来如此。
一下子,零零散散的线索全都贯通起来了,可是沈湮反而说不出话来。他该说什么呢?他要说你爹白义是个人渣,为了谋夺神主之位屠杀了南宫无数毫无还手之力的弟子,最后饮罪自尽?他会信吗?就算信了又如何?对他来说,爹总归是爹,一个在外面再人渣的人,回到家里也可能是一个好父亲。
何况,他的杀招,被沈湮不费吹灰之力地挡下了,他的杀父之仇,还是报不了。
“你杀不了我。”最后,沈湮只是这么浅淡地道,“你走吧。好好练个十年八年的,再回来找我报仇。”
沈湮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其实很清楚,李白被驱逐了。从今往后,这个秘境不再对他开放。
沈湮话已经说完了,可李白过了好久才回答。他愣愣地道:“我要杀你,你……不杀我?”
沈湮缓缓叹出一口气,道:“我现在要是跟你说,你爹不是我杀的,他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估计也不信。你要是出去打听,听到的大概也是我杀人如麻,栽赃陷害,最后活生生逼死你爹的话。”说到这里,沈湮不由地苦笑起来。“说到底,真相假象,真情假意,谁又说得清呢?也许过个十年八年,谁是谁非才终于能浮出水面,到时候,不知道你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听我讲一讲事情的经过。如果还是不行,你就堂堂正正地来找我报仇吧,不要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地偷袭,男子汉大丈夫,多没面子。”
李白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湮,像是生平第一次看到他这个人。
“你……”他扯开皴裂的唇,只是吐了一个字,就再也无法继续了。
沈湮松开掰住李白肩头的手,站起身来——跪坐太久,他的腿都麻了。
李白幻化出的剑刃,还嵌在沈湮魔气凝成的屏障上,沈湮低头看了看,道:“收起你的剑,走吧。”
李白依然跪着。他无声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不行的。尊上,其实你说的这些,我都信,我爹他……不是好人,可他终究……终究……父子亲情,尊上……”李白仰起头,忽然笑了,不是先前那僵硬的、难看的笑容,而是真正的笑,柔情无限的、满心喜悦的,洋溢着幸福的笑。
他说:“尊上,你还没有孩子,你不懂。”
沈湮眨了眨眼,他没能立刻理解这几句话的意思。
然而,他也来不及去理解了。
因为就在“你不懂”这最后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李白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
与此同时,那把嵌在魔气屏障上的短剑,被一股无与伦比的力量推动,终于洞穿了沈湮的防卫。
“啪嗒”、“啪嗒”、“啪嗒”。
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又一滴一滴地坠落到地上。
沈湮捂着肚子,却无暇细看自己的伤口,因为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跪在地上的李白,在炽烈的光芒中,变成了一个几乎透明的人。
皮肤是透明的,下面的血管和骨骼都一根根地暴露在外面,眼睛里面充满了血丝,嘴角边也挂下血丝。
“你……”沈湮的声音,也只在一个字的地方中道崩卒了。
因为下一秒,一声震动天地的巨响过后,激烈的白光消散,李白跪着的地方,偌大的一个人不见了,只留下一地殷红的碎骨与血块。
——他自爆了。
把全身所有的力量,包括自己的血肉、自己的生命,都用作燃料,只为了突破沈湮屏障的那一击。
沈湮在剧痛中抽搐,他倒退,倒退,不知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脊背终于撞上一棵树。两条腿没了支撑的力道,他沿着树一点一点地滑下来,坐倒在地。
李白的剑捅穿了他的肚子。好消息,只是肚子,不是胸口这种要紧的地方。坏消息,被捅穿了,痛得沈湮眼前一阵一阵地冒白光。
比疼痛更加恼人的,是沈湮心里的疑窦。
一个人的自爆可以在瞬间爆发出多大的力量,沈湮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从没想过真的会有人使出这一招。连容罔曾经被“沈湮”那样折辱虐待,他都没走到这条路上——无论如何,报仇,总是要仇者痛,亲者快的,为了捅人一剑赔上自己的一条命,不管怎么算都亏大了。
为什么?
兰 x生沈湮自问,对待李白他可谓仁至义尽。他的梦中煞气伤了孩子和村民,沈湮说要接他到自己家里休息;他说沈湮是他的杀父仇人,偷袭失败,沈湮也没有打回去,还给他机会让他日后再来报仇。
他对沈湮的恨,就恨到这个地步吗?哪怕把自己的身体爆成了一地渣渣,也要在沈湮肚子上捅一剑吗?
沈湮闭起眼睛,深吸两口气,伸手摸上剑柄,想把那该死的剑从身体里拔出来,可是手臂刚要使力,彻骨的剧痛就打散了他所有的力气。“哧溜”一声,手掌从剑柄上滑出去了——剑柄早被他的血染透,简直滑不留手。
“妈的。”
最后的最后,无言以对,只有一句永恒的骂娘。
拔不出剑,也不能留在原地等死。沈湮咬紧牙关,扶着树干站起身来,想往家的方向走。可也许是他这几日被王八兄照顾得太好,身体娇气了,都忘了痛啊累啊到底是什么感觉,这两步一迈,剑刃在体内搅动,沈湮就两眼一黑,直直地栽了下去。
“砰”的一声。
本以为要凄凄惨惨地倒地,没想到,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